第151章 商秋的雨水(3k)
風裡傳來柳枝被折斷的脆響,一陣格外長,又格外冷的風沿著南坊的街道吹過去,沿街的幌子在風裡翻飛,行人掩著臉貼牆走,藍發的可愛女孩凍得把臉埋進圍巾里。
槐序讓她在原地等一會,走進隔壁的店裡,沒多久就出來。
他買了個黃銅手爐。
莫挽心把手爐抱在懷裡,果然感覺暖和很多。
她的臉同商秋雨很像,笑起來的模樣卻半點也不像,商秋雨的笑容很空洞,像是沒有任何支撐她去笑的理由,而她的妹妹笑起來,卻像個天真的孩子,心思單純。
莫挽心說:「我的姐姐其實是個很孤單的人,哪怕她不說,其實我也能看出來。」
「簪纓、遲羽、流書、黑鴉和清影幾個姐姐也是,她們原先其實都是很孤單的人,而且每個人的孤獨都不大一樣,彼此認識以後,她們身上那種孤獨的味道就消失了。」
「但我姐姐不一樣。」
「當年登門來拜訪的人絡繹不絕,帶著各種各樣的禮物,存著心思來結交她,九州的王氏、陳氏、胡氏————好幾個赫赫有名的世家,都來過一位真人,想和她結親。」
「當時場面最大,當屬陳氏的問德真人,二十多歲的真人。」
「來的時候讓三千里都灑滿桃花,連綿不絕的一車車禮物能圍著雲樓城排一圈,而且
陳家世代簪纓,鐘鳴鼎食,族中真人極多,龍庭的一位大人都親筆寫了帖子送來。」
「並且這只是見面禮。」
「當時所有人都認為這是一樁良緣,連我奶奶也覺得是件好事,可我姐姐還是當眾把人拒絕了。」
「她說,她要等一個和她一樣的人。」
「可是,陳氏那位二十多歲的真人,還有當年那一位位傑出的世家子弟,都被她拒絕了,還有誰能走進她的心裡呢?」
莫挽心抱著手爐,小臉因溫暖而漸漸有些血色,她抬眸看看槐序,又說:「其實我也不夠了解我的姐姐,她在我的面前永遠都是最完美的樣子,溫柔,文靜,優雅從容,卻又在關鍵時刻總能有些恰到好處的幽默。」
「可是,當她坐在鞦韆上,膝上放著一本書,孤零零的抬頭,長久的眺望天空。」
「那個時候,她又在想什麼呢?」
「我不知道。」
「她永遠也等不來能走進心裡的人了。」
多年前,早已晉位大師,即將晉位真人的商秋雨帶領遲羽、簪纓、黑鴉、流書和清影,共計五位年紀輕輕就抵達精銳級,即將晉位大師的天才,前往無垠海的蓬萊島執行任
務。
半途遭遇未知勢力伏擊。
僅有遲羽一人倖存。
同一年,許多聲名鵲起的天才神秘失蹤,有些人被發現屍骨,但更多的人連屍體都找不到,甚至有多位收到後輩求救訊號,前往營救的真人,也未能歸來。
史稱「獵星。」
而槐序卻知道,當年那件事就是朽日的謀劃,商秋雨的名聲太響,所以被祭師給盯上了,她以五個後輩的性命為要挾,將商秋雨殺死在無垠海,使其靈性墮落。
本該晉位真人,卻被打散所有修為。
由此解放內心的空洞,成為朽日的核心成員,在跌境後又迅速重修,再度晉位真人。
可她的靈性已經墮落。
如今早已似人非人,正逐漸的轉化成大魔。
等到轉化徹底完成,她就會自人世墜入歸墟,而後化作世上的又一個災劫。
而遲羽當年則因為僅有自己歸來,聲名赫赫並且遠比她要強大的前輩卻沒能活下來,幾個世家出身的女孩也沒能活下來,僅有她一個人回去,導致多年來都無法走出心結。
槐序忽然停步,望了一眼燼宗的方向。
倘若當年的伏殺是朽日所為,千機真人又是憑什麼保住自己的女兒?
陳家出身的簪纓死了。
流書、清影和黑鴉全都成為朽日的核心成員,前世他和這些人甚至短暫的共事過,並且在後來遵循祭師的命令,聯合商秋雨將這三人以處置叛徒的名義全部殺死。
而遲羽當年按理說要麼死在那裡,要麼接受招攬,成為朽日的一員。
本不該如此順利的歸來。
可她卻回來了。
被千機真人親自帶回來。
——難道當年的千機真人和朽日做過什麼交易?
槐序忽然覺得有一部分思路開始變得暢通。
為何千機真人的立場總有些暖昧?
為何遲羽知曉他和商秋雨的情況後,會如此的絕望?
以及商秋雨和他說過的一些話————
她被放棄了?
千機真人當年遠赴無垠海,付出某種代價同朽日做了交易,保下自己的女兒遲羽,卻拋棄了商秋雨?
不,更可能是已經無法付出足夠的代價去交換。
可世上的真人並不少。
朽日也不缺一個普通的真人。
而商秋雨不同,她是一個真正的天才,玄妙子親自認證其餘生可以晉位天人,成為祂的同僚。
朽日的行動目標就是她。
其餘五個天才,只不過是附帶的贈品。
所以,千機真人救不了她。
甚至就連千機真人自己,當年恐怕也是在達成某種很艱難的條件後,才能自己活著離開,並且把女兒遲羽給換回來。
但在商秋雨的眼裡————
她就是個棄子。
自光芒萬丈的雲端,墜入無垠的,幽藍色的淒冷深海。
可千機真人的交易內容究竟又是什麼?
倘若他和朽日的關係比想像的更加接近,明天的談話里,他還能請動千機真人去攔截商秋雨,嘗試救下南守仁嗎?
諸多情報和思緒串聯在一起。
許多本該明朗的事情,在腦海里卻又蒙上一層與前世不同的迷霧。
站的角度不同。
前世的一些事情,如今看著竟然也有幾分不同的味道。
「槐哥?」莫挽心擔憂的問了一句:「你沒事吧?」
「沒事。」
槐序伸手一指,「那邊就是你家吧?」
莫挽心順著他的手指向前看,卻見一條小巷子出現在眼前,青磚青瓦,深處的牆面有褪色的塗鴉。
原來槐序一邊聊天一邊領著她向前走,竟然是要親自把她送回家裡。
她抱著手爐,感慨道:「是我家!沒想到槐序哥你連我家在哪裡都知道?是遲羽姐和你說過嗎?」
「你真是好溫柔啊,和我姐姐很像,難怪遲羽姐會喜歡你。」
「對了,槐哥。」
莫挽心神秘兮兮的湊過來,悄聲問:「你能不能給我透個底,你喜歡的到底是哪個女孩?遲羽姐說,你喜歡的————」
「小孩子不要亂打聽。」
槐序屈指不輕不重的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冷聲說:「沒什麼事情就趕快回家去,我等會還有事,沒空陪你閒聊。」
莫挽心吃痛的微微欠身,又耍起性子,做了個鬼臉,吐吐舌頭:「你也比我大不了幾歲啊!」
不等槐序回答,她就利落的轉身溜進巷子。
再一探頭,大聲呼喊:「謝謝你,槐序哥!之後如果有啥需要幫忙的事情,別忘了叫
我!」
「雖然我不擅長什麼拳腳,但我年紀小,罵人很髒!」
「我可以替你去罵人!」
「別的什麼,我也不太會啦!」
「再見!」
小小的女孩抱著黃銅手爐和器倀,消失在幽靜的小巷子裡,隱約可以聽見重重的拍門聲,隔了一會,巷子裡徹底變得安靜,只餘下巷口的一株大樹在風裡折下枯枝。
槐序轉過身,樹下靜靜地站著一個白兜帽的女孩,她將自己藏在長袍里,裹著一層又一層厚實的衣服,蒼白的俏臉精緻的不似凡人,幽藍色眼瞳空洞地望著他。
商秋雨平靜地問:「這都是我和你講過的事情。」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很有耐心。
「聽過的事,也要再聽一遍。」
「可是————」
槐序冷笑著打斷她:「可是什麼?」
「我和你一樣?還是你想要用這種話來讓我回心轉意,和你一起走上那條歧路?」
「我和你不一樣了,商秋雨。」
「你要我怎麼忘記赤鳴?她曾是比你更加聲名顯赫的天才,她如果放棄某些事,可以得到的禮遇遠比你還要多出無數倍,可她寧願蹲在街頭喝涼水吃窩窩頭,也要完成一件事。」
「我起先想不明白,也不敢想明白,如今更是即便知道也不敢去想。」
「你要我怎麼面對她?」
「你要我怎麼面對當初那些舊事與歡笑?」
「我已經和你度過一次人生,如你所願的走上同一條歧路,而你卻騙了我,你去死了,讓我活著繼續受罪。」
「我被人救了,我不再想去繼續墮落下去。」
「而你,卻還想再走一次歧途?」
「不知悔改?」
槐序冷聲質問她:「你所走的那條歧路,究竟有什麼意義?空無一物的毀滅,難道有價值嗎?」
商秋雨一步一步的走過來,她輕盈的走過最熟悉的巷口,自另一邊的枯樹下走來,風第一次吹動她,將白色的兜帽掀掉,藍色的髮絲翻飛著,讓她像是個美艷的鬼魂。
她輕輕地捧著槐序的臉。
下一刻,槐序的嘴唇又傳來熟悉的觸感,這一次卻格外的冷,好像接觸他的其實是深海里的冰,沒有任何應該屬於人的溫度,而那些甜味也消失了,僅剩冰涼。
他感到嘴唇刺痛。
血的鐵腥味在唇齒間蔓延。
商秋雨輕輕地捧著他的臉,幽藍色眼瞳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說:「我以為,你可以成為我的支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