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回首(3k)
牽上我的手,我保你活,可你往後便要走上一條歧路,再不能回頭。
「你願意陪我嗎?」
商秋雨不見蹤影,她像是北風裡破碎的琉璃,只是一陣輕風吹來,冰涼的氣息和同樣冰涼的手,便消失在暗沉沉的天空,連氣息也迅速的遠去,聞不見她的香味。
可槐序每次呼吸,卻仍舊可以在唇齒間感受到一種冰涼的甜味。
商秋雨是沒有體溫的人。
可是前世的商秋雨同他擁抱,牽起他的手,午夜裡將他抱在懷裡,他卻能感受到體溫。
那是刻意為他而營造的溫暖。
在他最落魄之際,商秋雨救了他的性命,教他入了歧路,往後一路顛沛流離,親疏皆死,最終成為世上最強的魔主,朽日第一人。
沒有商秋雨,就沒有喰主。
當年他也沒得選。
槐序利落的轉身,伸手握緊韁繩,憑空虛按,翻身騎上拘影之術招來的黑馬,恍如五濁惡世的地獄裡養出的怪獸嘶鳴一聲,四蹄踏著火焰劈開長風,奔向南坊興盛樓。
當年他沒得選。
可他現在有的選。
他現在的本事,可比當年要厲害。
當年無垠海一戰,祭師以五個後輩的性命為要挾,殺死商秋雨,打散她的一身修為,使本該晉位真人的商秋雨墜入無垠海,靈性沉降,又被祭師強行喚回人間。
如今的商秋雨似人非人。
正向著歸墟墜落,卻又沒有完全墜入其中,蛻變成徹底的大魔。
她是一個受祭師的法術影響,被拉回人間,受朽日鉗制而行動的鬼魂。
所以如果想要救她————
只能殺她。
讓靈性再度反轉,而後以大神通去復生。
讓她贖罪。
只有這樣,當年坐在鞦韆上,膝上放著一本書,眺望藍天的商秋雨,拒絕三千里桃花,只為等待一個人的商秋雨,像是野草一樣頑強生長在小巷子裡的女孩
才能歸來。
入了南坊,周圍的氣氛再度變得緊張。
真人壽宴在即,滿街都可以看見交談的路人,掩著臉,裹著厚厚的幾層衣裳,縱使是暴風雨之前的大風也不能阻攔他們走出家門。
那一張張面孔上,多的是猜忌和恐慌。
而幫派的成員也無心去管理秩序,聚在酒肆和茶樓里,大談特談往事和如今的局面。
鐵劍門所在的灰街附近,一個個身著黑色衣袍的雲樓警署成員沉默的佇立,清點廢墟里的可用之物,安撫附近的居民。
興盛樓近日倒是仍然熱鬧。
掌柜的素來都有義舉。
幫派的人敬重掌柜的為人,雲樓警署也不會為難正常的生意人。
大堂里坐滿了食客。
「槐序!」
少年勒緊韁繩,拘影之術喚來的黑馬揚起前蹄,又轟然墜下,青石板留下深深的傷
疤,沿街的行人皆投來目光,有不少人都認出他是之前持真人令喝退警署與幫派的人。
女孩站在興盛樓的牌匾下,倚著門框,一見他來,高興的揮手:「這裡這裡!」
「白長官她們在樓上。」
槐序翻身下馬,黑馬化作一陣黑霧飄散。
入了門,安樂很自然的牽著他的手,沿著專門留給貴客的小門上了樓梯,來到最奢華的二樓,左側是一根根朱漆圓柱,欄杆上垂著紗幔,挨著欄杆可以望見下面的大廳。
前往包廂的小路鋪著針織的紅色地毯,右側的牆面是一幅幅大氣的山水畫。
道路兩側有人靜候。
一見客人過來,認出槐序的模樣,一起恭敬的行禮作揖。
到了這種場面,安樂明顯有些發怯,她的手掌悄然握緊,溫軟的掌心緊緊地貼著槐序發涼的右手,湊在他耳邊低聲問:「槐序,槐序,你來過這裡沒有?」
「來過。」槐序反過來牽著她的手,坦然的走過中間的針織地毯,從容的仿佛世家出身的貴公子。
「來過?」
安樂一想,又覺得很正常,槐序之前說請她吃飯,動輒就是要去北望樓,來過興
盛樓吃飯,也沒什麼稀奇。
遲羽前輩是千機真人的女兒。
白長官聽槐序的意思,乃是雲樓白氏的大小姐。
以她們的身份,興盛樓自然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地方。
槐序瞥了她一眼,隨意的說:「緊張什麼?以我們將來的成就,這種小地方的小酒樓能接待我們這樣的客人,是他們的榮幸。」
「不要把所有裝潢華麗的地方都看的太高。」
「這裡只是個飯店。」
「而我們是食客。」
他的目光掃視一圈,沿路的人都守著規矩,深深地低著頭,不敢與客人對視。
興盛樓二樓的這一間包廂所接待的客人,往往非富即貴。
每個能來吃飯的人,都會被記下。
誰也不想衝撞了貴客。
而槐序來過這裡幾次,他給人留下的印象,遠比其他客人要深厚。
興盛樓的舞女和樂師們都說,這樣的少年,是見一面,餘生就不會再忘記的那種人。
到了包廂門前,雕著花紋的兩扇門敞開著,垂落的門帘後有個抄著手,靜候在門側的老太太,冷冷地盯著他。
可槐序根本不搭理她。
徑直牽著安樂的手走進門內。
而後他便怔住了。
興盛樓的琵琶聲不像之前那樣清雅,白秋秋是個喜歡熱鬧的人,樂師們便按照她的吩咐,奏響激昂又熱烈的樂曲,一位稍有些年老的歌姬站在台上柔聲歌唱。
遲羽憂傷的坐在桌子左側,白秋秋在右側偷喝果酒,最深處靠窗的位置是空著的。
「客人?」
一個古靈精怪的女孩諂諛的湊過來,端著金色的銅盆,邊上搭著一條毛巾,裡面的熱水冒著騰騰的熱氣。
銅盆的底部,是兩尾鏤刻的銅魚。
這一幕,好似前世的過往追來了。
他當年也是這樣被赤鳴牽著手,走進這間屋子。
「你————」
槐序忽然咬住舌頭,沒有多說,拘來熱水洗了手和臉,又隨手丟給她一份賞錢。
「槐序。」
女孩可愛的臉蛋湊得很近,淡金色眼眸瞪大著,笑嘻嘻的說:「我,還有我。」
她往前一伸手,白白瘦瘦的一雙手在他面前攤開,指節纖細,手掌不算大,比例恰到好處,掌心白白嫩嫩,沒有任何的繭子,手相上的三條線都很長,卻又很坎坷,一生註定不平靜。
指甲修剪的圓潤,指尖的觸感很柔軟。
手腕倒是空空蕩蕩。
——沒有印象里,他送給赤鳴的便宜的硃砂紅繩手串。
槐序深吸氣,唇齒間的冰涼甜味還未散去。
他隨手拘來一團水,悉心的將女孩的手掌擦淨,水的溫度恰好是溫的,動作也很輕柔。
可當他驅散那一團水。
抬眸望見女孩溫柔的眼神,望見她眸子裡某種朦朧的情感,本該抬起來,去擦拭她的臉頰的手,卻停頓在半空。
樂師們還在演奏,歌姬動聽的歌聲繞過輕紗的帷幔。
「少年踏歌出門去~」
「怎負了~白頭?」
「心思舊~當年風景今依舊~」
「往事紛至沓來如何休?」
「雲樓冬~雪漫心頭」
「若非日月交疊~故地重遊,何來今秋?」
「半生如煙雲,今生如故事,何負了昔人舊夢?」
「人間事————」
「你也覺得這首歌好聽?」安樂笑嘻嘻的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很自然的拘來水團給自己擦了臉,又牽著他的手走進最里側靠窗的位置—她記得槐序喜歡靠著窗戶坐。
她今天是齊耳短髮。
與赤鳴一模一樣的齊耳短髮。
「不喜歡。」
槐序如實說:「這曲子是南山客寫的,曲子裡外的故事都不太美滿,而我比較喜歡結局圓滿幸福的故事,所以————就算唱的再好聽,我也不會喜歡這首曲子。」
「南山客?」
安樂驚訝的問:「之前在街上遇見的那位?」
槐序輕輕點頭,淡淡的說:「他也年輕過。」
「只不過————關山難越。」
飯菜早已上齊,許多菜餚都用上好的蜂蠟溫著,空氣里飄著淡淡的香味。
白秋秋也並不拘謹,一說吃飯,端起來碗就開始吃,毫無大小姐的架子,吃相倒像是那些軍中老卒,快,而且嚼的少,咽的快,每一口吃的都極多,看的老太太直皺眉。
她是故意的。
槐序記得前世白秋秋和他講過,她不想在雲樓的深閨里當一個不諳世事的大小姐,也不想一直守著無用的規矩,所以初來雲樓城就學了很多與過去不同的東西。
舉手投足的儀態,吃飯的動作,談吐————涵蓋方方面面。
禮儀和各種規矩,她已經學了二十多年,作為雲樓白氏大小姐的優雅已經刻進骨子裡,若是需要,她隨時都能換回繁瑣的裙裝,變回雲樓王的侄女,九州的郡主。
但她要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能做事的人。
能很自然的與別人同席而坐。
可以應付所有的情況。
所以她觀察別人,觀察每一個見過的人,看她們如何吃飯、如何聊天,如何行走,如何生活。
老太太的目光移開自家小姐,又掃過其餘幾位客人,遲羽和安樂的儀態自然是無可挑剔,但槐序的動作卻讓她眉頭一跳。
先前不覺得問題在何處。
此時再看。
這般姿態,分明只在龍庭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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