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劇過後,吳家院裡。
吳洪、吳傑兄弟,一蹲一座,正在喝著剛剛要幫三嫂林翠娥,送服農藥六六六的白酒。
擺在青磚院裡的榆木炕桌上,有油脂渣、炸花生米兩道下酒菜,還有一道東北特色的老虎菜。
「哥,走一個……」
吳洪蹲在地上干剌,卻不碰菜,吳傑有心勸勸,但話到嘴邊,能說出來的只有走一個。
還是那句話,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老吳的記憶里,大哥吳洪雖然是個實在人,但絕對不是個窩囊廢,更不會老實的跟空氣一樣。
吳洪能加入西南偵查大隊,還能從輪戰中帶著功勞活著回家,又怎麼可能是個窩囊廢?
吳傑估計,柳林莊村民的指指點點,讓吳洪患上了極其嚴重的戰爭綜合症。
窩囊、老實只是毀滅前的表象而已。
一旦心理天平失衡,結局或是毀滅自己,或是毀滅他人。
吳洪不給吳傑面子,鬱氣一掃而空的柳玉,卻想喝一杯慶祝。
「小傑,嫂子陪你喝!」
「你,一邊去!」
橫了一眼嫂子柳玉,吳傑並沒有因為她對小叔子的好,抱有太多善念。
挨了小叔子吳傑的呼喝,柳玉既不羞、也不惱,但心裡的卑微,卻一點也不比蹲在地上的吳洪少。
「你對你嫂子好點,她也有她的苦!」
用不著看,隨著身後風起,吳洪就知道,被弟弟吳傑呼喝到一邊的柳玉,在用蒲扇給弟弟打風。
當著柳玉的面,把她推給弟弟吳傑,吳洪頓覺堵在心口快憋死他的那口氣,吐了出來。
因為吳傑出頭整治林翠娥,柳玉吐盡了胸口的鬱氣。
因為弟弟吳傑這個接盤俠回來了,吳洪同樣吐出了憋在心裡的死氣。
被兩人當做救命稻草的吳傑,卻沒有稀里糊塗接盤上賊船。
一身冷白皮、酷似蠍子精的柳玉,雖然像個大梨。
但孔融讓梨、兄友弟恭,既不符合公序良俗,也不能解決吳家目前的困境。
吳傑也知道大梨好吃、嫂子好玩,但吃了、玩了以後呢?
柳林莊的悠悠眾口誰來堵?
吳家人、吳家的親戚們,在柳林莊還怎麼混?
村里可不是城裡,不是關起門來,就能躲進小樓成一統的地方。
一樁爛事兒,可能需要幾十年、幾代人,才能消化、降解。
「說這話都不避人了,你吳洪到底是有多慫?」
知道輕重緩急的吳傑,剛想說幾句重話刺激一下吳洪這個大哥。
吳家的大門卻被『嘎吱』一聲推開了。
一陣膠底皮鞋走在硬路上的悶響過後,沉悶、嚴肅的聲調,也在吳家院裡響起。
「這不朝不晌的你們哥倆倒是有雅興,開慶功宴呢?」
吳傑在老吳的人生十字路口下車,也就上午九、十點鐘。
兄弟叔嫂地頭相會,吳傑村頭收拾林翠娥,家門口擋下林家人的興師問罪,柳玉做好了飯菜,也還不到中午飯點。
表姨夫支書柳洪勝,在老吳的記憶里,還算是有些印象。
潔白的化纖襯衣。
深灰色的褲子,筆直的褲縫。
嚴肅的三接頭大軍勾,永遠是暗沉的黑。
遮住半張臉的茶色水晶鏡,一絲不苟的大背頭。
就是柳林莊的強勢村支書柳洪勝,幾十年不變的夏秋時裝。
「三叔來了,小傑剛回來,怕他路上沒吃好,我先給他做了點,我給你拿個板凳……」
吳傑還在老吳的記憶里,找尋柳洪勝這個姨父村支書的模糊印象
吳洪回村之前,還是很健談的,但回村被長舌婦們傷害之後,對誰都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
弟弟吳傑回來,他把一個月的話都說完了,即便來的是姨父支書,他一樣不搭理。
「姨父……」
吳傑喊過柳洪勝之後,吳洪才象徵性的張了張嘴。
看著剛回來一個多鐘頭,就把柳林莊攪的雞犬不寧的吳傑,柳洪勝淡淡問道:
「回來了?分配在哪?」
「四九城!」
「哦……我當年畢業的時候,也有選擇留在四九城的機會,但我選擇了回村!」
「我一攘那批同學,有的回了村,有的在勞改,也有的在蹲大牢,我算是混的不錯!」
柳林莊的第一代、第一個大學生,仔細算來還真是面前的強勢支書柳洪勝。
雖然人家上的是工農兵大學,但那時候的工農兵大學生含金量可比現在高多了,又紅又專麼!
「姨父,你想讓我也留在村里?」
柳洪勝的胃口,超出了吳傑的預料。
八十年代,大學生回鄉創業,已經夠離譜了。
柳洪勝這個支書,敢留大學生在村里,膽量、氣魄也不是一般的正。
「不是我想,而是你的就業選擇,你想留我才敢收。」
柳洪勝的膽魄,既符合老吳的二次抉擇,也順應了吳傑的想法。
但他現在畢竟是拿到部委報到證的應屆大學生,不可能因為柳洪勝一句話留在村里。
「姨父,喝酒吧!你給我喝倒了,你敢收我就敢留!」
吳傑兒戲一般,提出拼酒定去留。
柳洪勝卻沒當做兒戲來聽,掃了一眼柳玉,瞥了眼吳洪。
接過柳玉遞來的板凳,用腳推了推吳洪,他才在吳傑對面坐定。
「大洪,學著點,世道從來都這樣,人不狠站不穩!」
柳洪勝應約,吳傑直接倒掉酒杯里的散酒,對柳玉說道:
「嫂子,我包里有兩瓶茅台,給拿過來。」
吳傑要拿茅台宴客,柳洪勝自然也不會小氣。
「柳玉,去我家找你三嬸子,拿一箱茅台、兩盒中華煙。」
換在別的村子,別說什麼偏遠山區,就是柳林莊附近的村子,臨海縣的其他大村。
村支書能喝起茅台的也不多,能整箱喝的,絕對一個沒有。
但有十幾個村辦企業,十幾個作坊鋪子的柳林莊支書,不僅能喝的起,而且經常喝。
茅台酒雖然是村委買的……
但柳洪勝家,作為村裡的另一個招待所,他家的茅台酒算不上貪占,只是招待用品。
用村里買的茅台酒,留下吳傑這個華東工學院的大學生,也正經算是物盡其用。
點上吳傑遞來的中華煙,打開沒有塑封、沒有塑料口、沒有防偽珠的茅台。
柳洪勝也不用杯,直接拿著整瓶晃了一下,挑釁道:
「我是支書,也是你姨父,既是領導也是長輩,我先給你立個標杆!」
說完,柳洪勝就把手裡的一整瓶茅台悶了進去。
「新買的吧?這酒太新,辣!沒有老酒的陳味……」
一口氣悶了一瓶,柳洪勝不僅面不改色氣不喘,還直接對吳傑買的新酒,做出了品評。
「姨父,你贏了,我留下!」
聞言,正吃著油脂渣壓酒氣的柳洪勝一愣,旋即怒道:
「小兔崽子,我也是你能耍著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