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紅的太陽高懸於天際,盡情地釋放光和熱,但落在身上卻並不暖和,反而有種刺骨的寒。
陸濤右手一拂,將方才從樹梢上掉下的積雪掃去,又抬眼望了望崖壁上的匹練,覺得甚是吵鬧。
他裹了裹衣袍,低頭看著從一隻從枯葉下爬出的蟲子,嘀咕道:
「也不知春兒那妮子上沒上學堂。」
「以後下山看看就知道了。」
周聰知道陸濤口中的人兒是他小妹,從小就喜歡看書,但當時陸家出了變故,也就是陸濤上山後日子才逐漸好起來,可已經過了年紀。
「咱們可是仙人。」周聰又笑著補了一句。
「仙人……」陸濤砸了下嘴。
剛才林啟瑞和阮瑜的話他可聽得清楚,那青年看自己的目光也被他刻在腦子裡。
那目光與他平日裡看圈養的牲畜沒有區別。
「當年糟了災,差點要去城裡大戶賣身,也就值五兩銀子,眼下掛了個仙人的名頭,倒能賣五千道錢!
「呵,還是仙人好啊。」
周聰陪著笑,也說起山下的見聞。
剛聽對方說到周安少時夜宿佛寺之際,忽地心有所感,扭頭看向一處。
在旁盤膝打坐的阮瑜也在此時睜開眸子,見身形魁梧的秦川邁步而來。
與之前相見不同,今日的他背著一口大刀,像極了凡俗里的武者,而非修士,可帶給眾人的壓迫感遠勝過往。
在他的身後左側,跟著一名圓滾的青年,眼睛幾乎眯成了一條縫,梳著道髻,看起來很是和藹,可在場的眾人都知曉,這名為湯晉的青年沒上山前是個不入流的武者,但死在他手裡的不知凡幾,對方擅毒!
他們如今雖說打開氣海,吞吐靈氣,踏上修行之路,但修為低微,俗世里的一些奇毒仍有致命的危險,更何況對方的修為是練氣二重,也是修士!
「蒙亮沒來。」周聰低語一聲。
此人是一院的另一位練氣三重境的修士。
「有秦川和湯晉在,足以撐場面,蒙亮多半是在培育朝露花。」阮瑜淡淡道。
是啊,他們可沒有陳凡!
周扒皮給的時限是十天,而一株朝露花培育需要五到六天,差不多有兩次機會,不可能幹等著。
陸濤深感贊同地點了點頭,接著就看見一書生氣十足的青年帶著一群人從林間另一側走來,是二院的杜炯一夥。
與秦川一樣,只有杜炯一位練氣三重前來,雙方顯得很有默契。
而隨著雙方到來,原本散落在四周的其他院落弟子也紛紛聚合,圍攏在一處。
秦川大馬金刀地坐在山石上,眸光掃過幾人,在阮瑜的身上停留片刻,最終落在六院為首之人身上:
「譚豐,先說說你的想法。」
譚豐,六院唯一的練氣二重修士,也是該院的最強者。
這是要撿軟柿子捏!
周聰與陸濤相視一眼,也將一些與他們修為一樣的雜役弟子的神情收入眼底,心中默默一嘆。
『還好有阮瑜當前……』
此刻,穿著雜役袍的譚豐環視眾人,而後對著秦川、杜炯一禮,對著眾人一禮,沉聲道:
「年關將至,譚豐斗膽為六院眾人向各位討點道錢,買些年貨,與父母親眷山下團圓。」
道錢並非大乾國內流通的貨幣,僅是在破天宗門內流通,但可以在宗門的事務堂兌換俗世金銀和修行所用的靈石等物。
以凡俗金銀換算,一枚道錢就是一兩銀子。
秦川聞言一喜。
此番來時,他與湯晉、蒙亮等人多次商討對策,有抱著最壞打算的準備,眼下譚豐的提議,給了他新的思路,忙不迭地開口道:
「好好好。」
一旁的杜炯見秦川如此歡喜,輕哼一聲,但心裡也樂得如此,能兵不血刃的拿下六院,費些道錢而已,何況有了這個開頭,其他幾個院落想必也會好處理的多。
若不是秦川等一種練氣三重的修士都在,他都想拉著譚豐的手說:
「不管多少,我出雙倍的道錢,我杜家有的是錢!」
與此同時,譚豐此話一出,不少人面面相覷,心思活絡起來,也豁然意識到,血祭孕靈法並不會死人,只是斷了仙途,拿上一筆豐厚的道錢下山,也能當個人間富翁,不比在這當個雜役強?
「糟了!」
人群中,周聰暗道一聲。
緊接著,他開始算人頭,算當下六院內,有多少練氣一重。
『六院五人,五院三人,四院五人,三院四人,二院五人,一院六人,共計二十八人。
『這也只是之前的,不刨除類似阮瑜這樣的存在,不過無關緊要……
『周執事是只要二十株朝露花,但即使血祭孕靈法用上,也不過提到六成概率,換作是我……得加碼!
『既然拿了道錢,斷了仙途,你活著作甚?放心,道錢會送到的。』
周聰藏在衣袖裡的右手猛地緊握成拳。
很顯然,譚豐這一句話,是將全部練氣一重的弟子當了花肥,甚至也包括他自己,連帶著拽了一批練氣二重的下水。
但不同是的,看眾人的神情,有不少人是願意的!
這是大勢!
譚豐輕而易舉地幫助秦川和杜炯整合了秩序,並且還把刀柄送到了他們手裡。
這不是周聰想要看到的,他更希望亂起來,只有亂了才有希望活下來。
搭建秩序階梯的,必是底層的白骨。
他們跑不了。
周聰念頭急轉,再度握住了裝有朝露花的木盒。
『若是把此物拿出來,眾人會是怎樣的反映?
『直奔陳凡而去?
『左右不過一秘法,能比活著重要?
『不對,不對,可能不是秘法!真是秘法,以陳凡重情義的性子,多半就與周安、陸濤交底了,何須如此……還是得死。』
周聰眼底亮起的光,熄滅了幾分。
他絞盡腦汁,卻想不出絲毫辦法,只能下意識地摩挲木盒,想著能不能用這株花換弟弟周安一條命,自己本來就是要死的。
「兩萬道錢。」
一道清冷的女聲響起,壓過了眾人的議論聲。
周聰驟然回眸。
接著,他看見女子提劍而立,從懷中摸出兩塊銀質的牌子,正面刻著「破天宗」三個道文,反面是龍蛇纏繞的圖案。
道錢。
價值一萬道錢的牌子!
「叮咚」
銀質的牌子被丟在地上,丟在譚豐的面前,發出珠玉落盤的聲響,接著就被清冷的聲音蓋過:
「我出價,兩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