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晉。
隨著這兩個字吐出,陳凡頓覺身旁的風聲驟然激烈,砸在劍鋒上的拳頭比方才更重了幾分。
不遠處,李風平投落下目光。
他自是知曉湯晉這個人,但無法與眼前的「同伴」聯繫在一起。
這不僅是因為雙方的差距太大,而是秦川存在修煉「山靈破虛訣」的表現,這是無法模仿出來的。
如果說是操控,操控秦川的身體還有可能,但施展一門六品術法,連他都做不到,更何況是練氣二重的湯晉。
「在那說什麼屁話。」
魁梧青年面色陰沉,靈力如潮湧,匯聚於一點,狠狠砸落。
陳凡左手一抓,虛幻的月華化為實質的絲線,齊齊落在身前青年的身上,遠遠看去,如提木偶。
劍法——凝光!
「你太大意了。」
陳凡左手握拳,沉聲道:
「你先前在杜炯的屍身上,不光種了朝露花,還偷偷種了絕毒堇!
「此花小而難查,花香無味,能侵入肺腑,損壞根基,在大乾俗世的武道江湖裡,名列七大奇毒之一。」
身後,阮瑜擊退長蟲,嗓音清冷:
「我等修士對於這等凡花自是難以辨別,但你不曾想到,陳凡在未入山門前,也是闖蕩江湖的武者。」
說罷,她提劍上前一步,口中又道:
「當然,你的破綻也不止這一處,先前你來找我,就是最大的破綻!」
不遠處,李風平眉梢一挑,凝神看去,就聽女子道:
「我叫阮瑜,阮家的阮,乃世家子。」
霎那間,心中的疑惑,煙消雲散。
是了。
身為師徒一脈的秦川,怎麼敢去找世家子弟!
除非,他根本不是秦川,而是湯晉,本就是「清白」之身,這樣一來雙方才有合作的可能!
『這湯晉,在上山前,莫非找到了什麼魔道邪法,私底下偷偷修行?』
破天宗乃是正道,打基礎的心法也是自古傳之的「一氣心經」,自是做不到操控修士的手段,可魔道邪修可不一樣,有數以百種的秘法!
念頭一起,李風平又想到湯晉此人未成修士前,就靠一身毒功,殺了不少人……
阮瑜話音方落,陳凡怒喝一聲:
「受死!」
氣海內靈種涌動,他向前踏步,猛地發力,右手持劍橫推。
左手則狠狠一抓,往下拉扯。
月華匯聚的絲線此刻如同長矛,刺在秦川的身上,將其釘在了半空。
前後受擊,秦川神情一變,連忙操控體內靈力,施法術法,可忽感寒意刺骨!
幾乎是陳凡出手的同時,不遠處的周聰激活李風平之前賜予杜炯的第二張符籙——二階寒冰符。
林間的地面被冰封,連同秦川的雙腿。
地面震顫。
身穿山石甲冑,腳上貼了「輕靈符」的陸濤趕至,含怒一擊。
「不對!」
不遠處,李風平眼中精芒閃過,意識到自己被阮瑜他們誤導,竟真去想秦川是否為湯晉所控!
這可是破天宗,是名門正派,所傳的「一氣心經」與魔道邪功存在根本上的衝突,對方怎麼能私下修行!
既然做不到,那談何操控秦川,湯晉早就死了!
「晚了。」
阮瑜察覺到李風平的神情變化,知悉他已經明悟過來,但兩三息的遲疑,已然斷絕了援助秦川的可能。
她深吸口氣,咬破舌尖,化出第四道虛影,一劍刺出。
此劍氣勢極盛,遠超過往,李風平不得不退。
「給我……」
秦川體內的靈力洶湧,法訣被他運轉到極致,身軀肉眼可見的膨脹起來,想要掙脫束縛。
陳凡清晰的感受以「凝光」編織而成的絲線發出即將崩裂的嘶鳴,手中的長劍嘎吱作響,出現道道裂痕。
「同為練氣三重,與我比靈力?」
陳凡輕哼一聲,氣海內靈種霎那洶湧,不要錢般流淌,演化術法。
絲線被加固,秦川被牢牢釘在原地!
冰晶蔓延,覆蓋秦川大半身子,隨後又被砸碎,掉了一地。
一同掉落的,還有秦川的半截身子。
「大局已定!」
陳凡心中一定,長劍橫斬,入肉之聲,清晰可聞。
秦川上半身被一分為二,這一幕被李風平納入眼底。
「大勢已去。」
他掃了眼被斬開血肉的左手,其內數十隻靈蟲死去。
不過對他來說,這也只是小傷,抬手就能恢復過來。
「談一談吧。」
望著前方的阮瑜,李風平神情肅然:
「我承認我敗了,願意用十七株朝露花換命。
「當然,剩下的三朵,以秦川等人的屍體也能培育兩朵出來。
「怎麼樣,只要你們拿出一朵,就能湊足二十朵。」
見陸濤和周聰沉著臉,李風平又道:
「先別急著拒絕,你們可知,我與秦川的考核獎勵是什麼。」
他抬手指了指上面:
「直入內門。」
內門?!
陸濤和周聰皆是一驚!
不光是他們二人,陳凡和阮瑜也是嚇了一跳,尤其是後者,世家出身的她,知曉破天宗內門弟子的份量!
拿她所在的阮家為例,每三年才能得到一個空位。
十方望族則是五年!
一步登天。
「你想離間我們。」陳凡喝道。
二十朵朝露花,只夠托舉一人登天。
陸濤和周聰相視一眼,一同看向阮瑜,又掃過陳凡。
他們兩人自是沒有希望,但陳凡不同。
剛才的離間計之所以能夠取得優勢,繼而奠定勝局,全賴陳凡正面頂住了秦川帶來的壓力,創造了機會。
阮瑜提著劍,淡淡道:
「你先斷一臂一足。」
「好。」
李風平二話不說,以掌為劍,斬去左臂、右足。
身為蟲修,只要本命蟲不死,再重的傷勢也能恢復過來。
當然,對眼下的他來說,斷了一臂一足也是極重的傷勢,這意味著再也無法與阮瑜等人抗衡。
「到是果斷。」阮瑜道。
「這是身為敗者的覺悟。」
李風平眸光平和:
「十七株朝露花被我放在不同的地方,你們可以派人去拿,我在此種花。」
「拿花不急,先種花吧。」阮瑜開口道。
她準備脫拖延時間,拖到最後一日,再找齊二十株朝露花,到時候就是李風平有手段也難以使出。
同時,這也是給李風平定心,一日不取朝露花,他便一日不死。
「好。」
李風平點點頭,朝著秦川的屍身走去。
陳凡示意陸濤兩人退開,自己則走向阮瑜,他尚未開口,就聽對方道:
「陳凡,你可想入內門?」
「想。」陳凡應聲頷首,又搖頭,如實道:「但眼下不是時候。」
「為何?」
「我入門不過兩年,根基尚淺,門中又無依靠,眼下更是殺了秦川,得罪了三長老,壞了師徒一脈的謀算,多半只能往世家望族走。」
陳凡握緊劍柄,掃過四周,道:
「可世家望族也非善類,你看杜炯、胡彥鋒、林啟瑞等人,皆被李風平一人驅使,我一外人,真去了內門,無依無靠的,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你學了我阮家的劍法,將來只能當我阮家的女婿。」阮瑜提醒道。
「聽你這麼一說,師徒一脈的路,就徹底斷了。」
陳凡自顧自地想著,深吸口氣道:「當下,還是阮道友入內門來得合適,好歹也是世家子。」
「入了內門,我先前做的事情,阮家捏著鼻子也得幫我擺平。」
阮瑜笑了起來,笑聲清脆,稍稍止住後,看向身旁之人,道:
「原本以我在族內的地位,只能為你選個支脈子弟,可內門這兩字,足以選上嫡系,《流光絕影劍》的後續篇章也能盡數傳你。」
「怕是代價不小。」陳凡直言道。
「就是我阮家子弟也非能盡學。」
阮瑜點點頭,如實道:「我進內門後,只要我不死,就無人敢欺壓陸濤和周聰,至於你,我保你半年之內進外門。」
「那就多謝阮道友了。」陳凡笑著回應,心裡也悄然鬆了口氣。
以後自己在破天宗,也是有靠山了。
當然,「敵人」也明確了。
又交談幾句後,陳凡握著劍,走到陸濤兩人附近,交代幾句後,找了僻靜的地方坐下,內視己身。
此時此刻,一片虛無內,那方黑鼎靜靜懸浮,命符在其上:
金色的一道:「潛龍在淵」。
藍色的三道:「靈根破階」、「氣沉丹海」、「草木親和」。
白色的一道:「靈光一閃」。
而除開這五道外,還有一道紫色的命符,無聲懸浮,是為:
「錯緣劫命」。
【錯緣劫命(紫):執掌此命符者,與機緣造化錯位,越渴求越難以碰觸,修道坎坷,遇人不淑,良緣必遭天譴,易墜邪途。】
「身懷此命符,秦川哪有不死之理。」
陳凡心中腹誹,同時思索著如何將之抹去。
不詳的命符他可不要,但奈何黑鼎先他一步,吸了進去。
「應該有辦法,當初的『武道天才』就被吞了。」
陳凡試著操控黑鼎。
過了片刻後,鼎身輕輕顫動起來,將「錯緣劫命」命符吸入鼎中。
命符被吞,但沒有新的命符被吐出來,不過陳凡清晰感應到,原本空蕩蕩的鼎中有水聲,只要他心念一動,就能加持在現有的命符上,使其破階!
『當初一道紫色的『武道天才』命符,衍化成三道藍色的命符,不知從『藍』到『紫』需要多少……』
思索片刻,陳凡控制著「命符之水」,沖向「靈根破階」所在。
修士的靈根品階,在修行一途中,最為重要!
且相較於現有的可提升的命符,此命符乃是最佳。
一種漫溢的感覺很快便油然而生,陳凡真切地看見,一抹紫意透出,取代藍芒。
【靈根破階(紫):執掌此命符者,可將靈根提升四個品階,上限為三品靈根】
命符名稱未變,但效果提升顯著,陳凡從原本的九品靈根邁進到五品靈根,達到了原先藍品命符的極限所在!
陳凡瞬間覺得思緒一片空明。
適應少許後,他查看「命符之水」,發現剛才的舉動消耗了五成左右,還夠再提升一個命符。
從剩下的命符中掃過,陳凡暗忖:
『要不等以後得到新命符……』
思忖少許,他否定了這個想法,覺得能提升還是趁早提升得好,下一次得到命符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他的注意力先是落在「氣沉丹海」上,心中念道:
『氣沉丹海加上潛龍在淵,我的靈力無論是質量還是數量都遠超同境修士,再進一步自是可以,但對現在的我而言,效益不大,倒是草木親和能多幾分助力……畢竟我在雜役院內本就是藥農、藥童,不時出入藥山中,或許能有機緣……』
再三思量後,陳凡將「命符之水」澆灌:
【草木親和(紫):在草木感應、種植、培育等方面有顯著提升,並且有概率提升草木品質,上限為五階草木。】
提升草木品質!
陳凡眼眸一亮。「有此命符在,日後去藥山上,說不定能尋得珍稀的靈草靈花……」
林間一隅。
收拾好周安的屍骨後,周聰找了個地方坐下。
方才的戰鬥,他只是在遠處輔助,尋覓機會,因此沒有受傷,只是靈力消耗了不少。
「想啥呢?」
陸濤一點點地坐了下來,背靠樹幹,透過林葉間的縫隙,望著明月。
相比於周聰,他是受了重傷,胡彥鋒攻勢兇猛,而他又是最薄弱的口子。
「想接下來怎麼辦。」
周聰摩挲著光潔的瓶身,緩緩道:「當年我們兩兄弟外出求仙,只留小妹一人在家陪伴父母,一晃也七年了。」
「你想下山?」陸濤聽出對方意思。
「我天資本就差,留在山上也是蹉跎歲月,不如回鄉侍奉二老。」
「是這個理。」
陸濤見他去意已決也勸說,轉而道:「我要留下來,怎麼也要混個外門弟子再走。」
周聰不假思索道:
「阮道友要進內門,以陳道友近日的表現,外門是板上釘釘,有他們兩人相助,你希望很大。」
「不枉我拼命一場。」陸濤笑道。
周聰笑了下,抬起頭看向明月。
明月無言。
清冷的月華灑落,其中有千絲萬縷被無形之手束縛,落在朝露花上。
李風平靜靜坐著,以靈力梳理靈機,使得花開。
阮瑜和陳凡分別站在不遠處,靜靜等候。
月落日升,一日復一日,當第十天入夜時分,長有兩朵葉片的朝露花終是開出潔白的花來,月華凝聚的露珠,泛著清冷的光。
「走吧。」
阮瑜接住丟過來的木盒,神情淡漠道。
李風平起身,在前帶路,將先前藏匿的朝露花依次取出。
當最後一株到手,四周的靈機忽地翻湧起來,八道身影憑空落下,赫然是先前看守山道的八名黃巾力士!
不多時,長著一張馬臉的周執事匆匆趕至,對著手持木盒的阮瑜笑道:
「恭喜阮道友通過考核,擢升至內門。
「還請隨我來。」
說罷,他在引路。
看見這一幕,陳凡等人皆是鬆了口氣,方才確信是真的逃出囚籠。
待兩人離開後,李風平也往山道走去。
陳凡見狀,開口道:「走吧。」
陸濤和周聰頷首,沿著山道,回到居住的院落。
推開門扉,陳凡快步來到桌前,正欲坐下,忽見一木盒擺在桌上。
「這是?」
他眉頭微皺,左右看了看,又在屋內轉了一圈,見無人,思慮一番後,便將其拿了起來。
打開木盒,只見裡面放著一捲軸。
扯開絲線,捲軸自然展開,一座高山撞入眼帘:
高聳巍峨,氣勢磅礴,幾與天接。
一種渺小宛若螻蟻的想法油然而生。
陳凡咬牙,來不及想什麼,竭力與之抗衡,不知過了多久,體內那滯澀的靈力才重新流轉起來。
「這是什麼……」
他深吸口氣,未曾擦去額頭細汗,視線從那高山上移開,左側的五個道文映入眼帘:
「山靈破虛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