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世明坐在右側的末尾,聽著屋內四人唇槍舌劍,一副要拼命的架勢。
來自支脈的老者和老嫗皆是要求按族規給予賞賜,另外因山源福地的名額,再賜予一件護身靈物,佑其成長。
而那對中年男女,也就是阮瑜的五叔和六姑並不認同,堅決反對。
蓋因當初阮瑜走時曾言,自己的生死與阮家再無關係,如今進了內門是她自己的事,與阮家無關。
「一句小輩的氣話,你們這些做長輩的卻牢牢記在心上,真是心胸狹義,荒唐至極!」
長眉老者重重地拄了幾下龍蛇杖,一旁的老嫗也道:
「破天宗可是將山源福地的名額給了我們阮家,既然宗門都認可阮瑜的身份,我們憑什麼不認?難不成要上稟宗門,將名額再拱手交還給李家?!」
「山源福地的名額自是要的,就當她阮瑜修行我等阮家功法的酬金,《流光絕影劍》可價值不菲。」身材勻稱,長著一張美艷面龐的阮墨惠後靠椅背,姿態悠閒。
「你!」老者眉毛倒豎,猛然起身。
「世明,聽了這麼久,你說說你的看法。」作為當代家主的阮良才忽地開口。
一旁的老者聞言,無聲坐了回去。
見眾人若有若無的目光掃來,屋內最年輕的阮世明起身,先是一禮,後道:
「家主,各位長輩,世明有聽聞過世間流傳著,『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這麼一句話。
「那麼修士一言,又當如何?」
他環視一圈,道:
「竊以為,重比道途。」
坐於右側的老者眼睛一眯,而後聽對方又道:
「所以,阮瑜既然言,與阮家再無往來,那她晉升內門之事,應當與我阮家沒有瓜葛。
「既然沒有瓜葛,那麼山源福地一事,自然也無牽扯,當屬阮瑜自己所有,任由其處置。
「我阮家可以去買,他人也可以去買。」
阮墨惠眼波流轉,淡淡掃了眼阮世明,欲要開口,就聽上方的阮良才道:
「那就這樣定下了,世明,你準備準備,去山上見一見阮瑜,問問她有什麼條件,決策在你。」
「是。」
見家主敲定主意,老者等四人也不再多言,紛紛起身。
可就在這,阮世明又道:
「諸位,世明還有一事要議。」
眾人齊齊止步,抬首看去,見那小兒輩,平靜開口道:
「有人私學我阮家六品術法一事。」
「何人?」
「破天宗雜役弟子,陳凡。」
…………
一場雷雨過後,天空碧藍如鏡,不見皚皚白雲。
山道上,青磚滑膩,兩側草木濕潤,露珠滴墜。
陳凡腳踏布鞋,換了身乾爽的採藥衣衫,背著藥簍,往藥山走去。
當下道錢緊缺,快些拿到林琅宣藏著的道錢,修行能順暢不少,此外,身懷「草木親和」命符,陳凡早就想著能去藥山碰碰運氣。
「記得去年開春,三院的彭遠採到過一株三百多年藥齡的三葉七鱗花,賣了足足三萬道錢……」
三萬道錢,就是對於尋常世家子弟而言,也是一筆極大的財富,倘若有了這筆錢,陳凡就可以換取更好的丹藥等物來輔助修行。
『也不知那彭遠將道錢花乾淨沒有,還是藏在了哪裡……』陳凡心裡琢磨,旋即又搖搖頭。
宗門規矩嚴苛,他可不敢趁夜摸黑上門,萬一被巡夜的弟子逮住,免不了一番責罰,再者五院目前沒有新人雜役入住,但其他院落情況如何,他並不知曉。
不知會便宜哪個有緣人……
陳凡壓下心中念想,迎著微冷的風,往藥山入口走去。
山勢先高后低,沿路的草木愈發茂盛,一些地方近一人多高,遠處的樹木也變得稠密,樹冠交錯,僅有少許陽光穿透,灑落點點碎金。
待臨近林區,陳凡便看見兩名身穿黑色道袍、同色長靴,手持長刀的青年站在山道的盡頭。
「見過師兄。」陳凡恭敬出聲。
看守藥山入口的並非雜役,而是外門弟子。
說話的同時,他摸出之前從事務堂花了五百道錢兌換的藥山通行符。
除了特定的任務,進入藥山需要代價,不過身為雜役弟子,他們進入藥山反而要比外門弟子花費更少,僅需一半,故而不少雜役弟子在積攢足夠的道錢後,都免不了來藥山走一遭,說不定就撿了一筆「道錢」。
看守的外門弟子自是清楚這一點,接過通行符,丟入腰間的竹壺內,然後嫻熟地取出一枚嶄新的帶有數字的圓形令牌:
「規矩都懂吧,六個時辰。」
陳凡笑著接過,背著藥簍,離開青石山道,踏在泥地上。
見陳凡背景遠去,先前接過通行符的青年,打了個眼色,另一人立刻會意,嗤笑道:
「又想輸了?」
「輸贏無所謂,打發時間而已。」
說罷,青年從衣袖間拿出一塊大拇指大小的晶瑩石頭,丟了過去:
「五斤靈石,墊墊先。」
「常春,你小子發財了?」
另一名守道的弟子睜眼看去,一把接過,邊稱量邊道:「哪來的?」
「林子銘,你咋這麼健忘。」
被喊作常春的外門弟子眉頭一揚,開口道:「還記得上個月我隨於晟師兄下山不。」
「咋不記得。」
林子銘重重點頭。
二人口中的於晟師兄,與他們一樣同為外門弟子,不過是世家出身,修為也比兩人高出不少,三十不到就已修至練氣九重圓滿,在門內同境弟子中也勝過不少人,加上他為人平和,仗義疏財,在破天宗諸多弟子中有不小的名氣。
見好友這番表情,常春得意道:
「我與師兄一同接了事務堂的乙級任務下山歷練,不消十日就圓滿完成,於是便打算啟程回山復命。
「不曾想就在回去那一日,有個不長眼的散修偷了我隨身的物件,我循著氣息追去,卻不料中了埋伏,幸得於晟師兄搭救。
「而後,我等拷問了那三名散修,得知他們在劫掠孩童!
「於晟師兄當即就讓三人帶路。」
「之後呢?」見常春不再開口,林子銘追問道。
常春閉了閉眼睛,吐了口氣,臉上不見絲毫笑意:
「我和師兄來到了一處村子,那個村子被屠了,且不光是此處,還有其他三處村莊,近兩千凡人,被魔修所殺。」
魔修!
林子銘心中一驚。
他破天宗境內,竟然有魔修存在?!
「可抓到了?」
常春搖搖頭,「那人早就在三名散修身上下了術法,在我們來前便逃之夭夭,我等將此事上報給了宗門。」
「難怪這段時間事務堂發布了這麼多任務……」林子銘恍然自語。
「宗門因此事給我與師兄一筆賞賜,而師兄私下裡給我了二十斤靈石。」
常春把握著手裡的靈石,隨後丟向好友林子銘道:
「子銘,天下承平已久,而今魔修頻頻現世,這世道又要亂了。」
林子銘重又接過靈石,眯起眼來笑了笑,道:「我道為何這麼大方,原來是給於家當說客來了。」
「哼。」常春輕哼一聲。
「明日,最遲後日,我給你答覆。」林子銘嘆了口氣。
說罷,他將靈石揣進懷裡。
常春見狀,喝道:
「你小子拿我的靈石作甚?!」
「什麼你的,我這是在提前保管戰利品。」
林子銘雙手抱胸,很是隨意道:
「我賭那小子賺不到一千道錢。」
…………
一場雷暴雨過後,林間的樹葉落了一地,將泥濘的山路覆蓋。
陳凡踩在落葉上,沒有一腳深一腳淺的窘迫,而是踏足如風。
當初阮瑜傳授《流光絕影劍》時,相輔相成的《驚鴻過隙步》在此刻被他用來趕路。
此身法雖然只有寥寥幾筆,但六品術法的威能,仍是不可小覷,無論是泥濘山路,還是山崖峭壁,皆是如履平地,往日需要小半個時辰才能走過的地方,如今只花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真是趕路之必備啊。」
陳凡感慨出聲,隨後深吸口氣。
身處密林之中,他愈發感到身心愉悅,同時好似長了一雙雙眼睛,一隻只耳朵,讓他能知曉草葉下,泥土中,草木里,大樹後的模糊場景。
這般感覺,在陳凡的認知力,與修士達到築基境後,方才誕生的神識一般奇妙!
「應該是『草木親和』在起效用,當初的決定是對的。」陳凡面露喜色。
越往藥山深處去,草木愈發茂密,陽光難透,宛若身處黑夜之中,不時有吼聲穿林而來,亦有毒蟲蛇蟻的窸窸窣窣的聲響繚繞耳畔,令人膽寒。
據陳凡知悉,此山東起青木峰,西接紫竹峰,綿延近二百里,乃是當初破天宗祖師從東荒十萬大山中抓來,剔除妖獸後,填入地脈當中,至今已有四千餘載。
且山中氣候與山外不同,晴雨難測,寒暑不同,便是修士身處其中,亦有亡命之險。
陳凡曾聽周安說起過,光是去年,在藥山中迷失的弟子就不下二十人,負傷歸來者過百。
前行中,陳凡身子一折,改變方向,如猿猴般落在大樹的枝丫上。
而他原先前進的道路上,一條黑影如箭矢射出。
此處陽光無法照射,四周漆黑一片,但陳凡依靠草木看清這是一條五彩斑紋靈蛇,只有竹筷粗細,但彈射時噴出的毒液,已然將粗壯的樹木腐蝕,發出滋滋的聲響,升騰起淡綠色的氣霧。
「好東西啊。」
陳凡邊感嘆,邊右手掐訣,氣海內一枚靈種崩潰,化為一柄小劍,激射而出,將靈蛇釘在樹幹上。
五彩斑紋靈蛇先是瘋狂扭動,片刻之後就沒了氣息。
陳凡靠近,以靈力為刀,取出蛇膽,剝下蛇皮,前者放入空置的玉瓶,後者放入木盒當中。
「光是這些就夠換兩三百枚道錢,富貴險中求,古人誠不欺我。」
處理完靈蛇,他再次趕路。
如今,距離他進山已經有一個多時辰,所處的位置也從外圍逼近與內部邊界的區域,林琅宣藏東西的地方不遠矣。
「希望能給我點好貨。」他暗語一聲,隨後提了下背著的藥簍。
這一路趕來,他憑藉命符感應到不少生長的靈植,其中有三株年份過百,每一株的價值都在兩千道錢以上,除此之外的藥齡大都在三五十年,每株也能值個七八十枚道錢。
陳凡心裡估算了下,光是這隨手採摘的量,就近八千道錢,抵他一年多的結餘。
「藥山果然寶藥遍地,不過能如我這般『搜刮』的,整個破天宗練氣境的修士裡面多半也不足雙十之數,且這些人或手持寶物、或天賦異稟,早就被宗門、世家看中,哪需要來這藥山冒險。」
一路採摘,陳凡並非順風順水,這些寶藥周圍或有猛禽看守、或有毒蟲蛇蟻,若非命符在身,一不小心就身殞當場。
轟隆!
一道驚雷突地乍起,雖沒下雨,但原本就漆黑的林間變得更加陰沉,不遠處有怒吼傳來,可怖異常。
「得快些了。」
陳凡低語一聲,右腳發力,猛地竄出,撞入黑暗裡。
又奔襲了一炷香的功夫後,陳凡停下腳步,感應四周情況。
「應該就在這附近。」
在他的感知里,方圓二十丈之內,古木林立,樹冠參天,沒有一點陽光能滲透進來,是一片無比漆黑的環境。
這裡地勢並不平坦,呈由高往低的趨勢,如同碗狀,附近有不少碎石,也有倒塌的樹木,腐敗的氣息瀰漫四周。
『周大哥不過練氣一重的修為,是如何深入到這裡的?一路上還不被林琅宣發現?以及他是怎麼看見的……』
靜靜站在這裡,原先一路上被壓下的想法,如氣泡翻湧,再次浮現陳凡心頭。
『林琅宣還好說,畢竟世家子,也頗受族裡待見,有那麼一兩件寶物,再買些符籙傍身,支撐他走到這也能接受,周大哥憑什麼?
『有問題,有大問題!』陳凡眉宇深鎖。
他開始思索自己進山的起因。
『一方面是命符的存在,這使得我主觀上,就想來藥山一探究竟,另一方面便是林琅宣的寶藏。
『若光是前者,以我的性子,不會深入到這裡,如此觀之,是後者帶來的影響更大,並且這個影響,使我忽視了前者,忽視了這座藥山對於我來說,就是一座打開門的寶庫。
『那林琅宣不過區區練氣二重,修行三載有餘,所在家族並非五大世家、十姓望族,能有多少道錢埋藏在此?
『可我還是來了。』
陳凡吐出一口濁氣,意識到這源於自己的貪婪,想著能順手將寶藏拿走,源於勝利和術法帶來的盲目自大,源於自己過於信任周聰,乃至於陸濤。
這是可以避免的錯誤!
念頭一起,陳凡再也無心尋找所謂的林琅宣的寶藏,氣海靈種接連爆開,化為靈力洪流,驚鴻過隙步施展到極致!
如一陣風,穿林而過。
樹葉隨之莎莎作響,四周的寂靜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