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爐般的大日沉落山峰,雲海被染得如同火燒。
這般絢麗的美景,久居青木峰的常春已經看過不知多少次,但仍是津津有味的望著天邊,口中道:
「等這太陽落下去,月亮升起來,然後月亮落下去,太陽升起來,咱們就可以回去了。」
一旁的林子銘搓了搓手,哈著氣道:「瞧你這話說的,上山這麼多年,經書白讀了不是。」
「我半路出家,怎麼能比得上你這個書院出來的學子。」
常春摸了摸下巴道:「那雜役弟子進去有三個時辰了吧。」
「還差半柱香的功夫。」林子銘應了一聲,接著道:「到了時間不出來,也是我贏。」
「瞧你那樣,還能少了你不成。」常春洒然一笑。
林子銘不語,望著沉落的夕陽。
他自是清楚平日裡恨不得將一斤靈石當兩斤來花的常春的底氣源於何處,世家,真要打上世家的標籤麼?
可眼下,光接事務堂頒布的任務,修行資糧遠遠不夠!
多年來東奔西走,數次死裡逃生,不過勉強跨過了練氣八重的門檻,而他的修行時月少了於晟師兄三載,天資勝他一籌,只是出身……差太多了。
一旁的常春見好友一臉落寞,張了張嘴,但最終什麼也沒說,靜靜立在一旁。
與對方相比,自己的出身要更差些,無父無母,混跡街頭,若非當初得林子銘救濟,早就凍死在雪堆里。
那一日,他不敢忘!
山風吹拂,四周靜的可怕。
忽然,有破空聲響起,將兩人驚醒。
常春和林子銘不約而同地握住腰間刀柄,又鬆開。
是那雜役弟子從藥山里出來了。
兩人相視一眼,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一步。
陳凡恰在此刻,從藥山內走出,踏足山道上。
回首看了眼幽邃的林間,他吐出一口濁氣,隨後將背上的藥簍放下。
「兩位師兄請。」
進山弟子離山時將藥簍中的收穫分潤給守山的弟子一部分,在各峰都是極為常見的事情。
起因是,多年前有雜役弟子入藥山,超過時限後卻未歸來,負責守山的弟子當即向宗門稟報,並主動入山搜尋,後將此人帶了出來。
類似的此事,在後來又發生多起,漸漸的,進山弟子分潤部分收益出來,也就成了相互之間的默契。
陳凡自是清楚裡面多半有貓膩,但不準備打破這默契。
常春滿意頷首,邁步上前,一把掀開蓋在藥簍上的黑布,先是一怔,繼而神情變得極為複雜。
林子銘見狀心裡咯噔一下,走上前,落下目光:
藥簍不大,但裝的是滿滿當當,因刻了陣法的緣故,有輕微的光芒閃爍不休,一株株品相極佳的藥草也一同浮現微光。
『怕不止一千道錢!』
林子銘念頭閃逝,掐了個法訣後,伸手進藥簍里撥弄起來:
『龍蛇參、百靈草、妖舌……』
他心中愈發堅定剛才的念頭,嘖舌贊道:
「你小子這是找到了塊寶地啊。」
陳凡笑著應道:「若無兩位師兄在外看守,小子也不能安心尋覓。」
瞧瞧別人說的話……林子銘抬起頭給予眼前少年讚許的目光,接著掃了常春一眼,意義明確:
『打賭是你贏了。』
常春心中會意,臉上卻無太大喜色,大手在裡面翻找了幾下,忽地驚聲道:
「四百年的三葉麒麟花!」
林子銘定睛看去,過了片刻後道:
「看這脈絡,快有五百年了。」
見兩人這番神態言辭,陳凡雙唇微抿。
身為雜役弟子的他入門之後,除了被傳授修行之法《一氣心經》和兩門種植類術法外,並無他物。
諸如《大乾國志》、《列國傳》、《山川風物誌》、《百草藥籍》、《藥石篇》等書籍都需以道錢購買,價格不一,但涉及修行方面的,無一不貴。
陳凡至今也就看過《百草藥籍》二十三卷中的第一、第二卷,分別花費了一百道錢和三百道錢。
而再往上的第三卷需一千道錢,第四卷為一萬道錢……非一般雜役弟子能夠承擔。
何況,此二卷囊括一千三百六十二種靈植,品階皆為一至二階,平日裡也夠用了,更多的道錢還是用於修行。
很顯然,陳凡吃了讀書少的虧。
『將近五百年,三葉麒麟花……麒麟,光是這兩個字,就能往三階靈植上靠,值過萬道錢……』陳凡反覆念了幾遍,將悔恨、懊惱等情緒壓下,暗道:
『此次回去後,要將《百草藥籍》往上買些。』
「小子,此物賣於我如何?」
常春的話語傳來,令陳凡驚醒。
與對方對視一眼,陳凡剛要開口,將手掌往下一按:
「別說什麼送,我這人不以勢壓人。
「和你說個實話,此物還算罕見,加上恰好有人急購,價格能翻個三倍左右,近五萬道錢。」
「修行之輩,順從本心。」林子銘附和道。
陳凡仔細看過兩人,想了想道:「那小子就以此物換《百草藥籍》三、四兩卷即可。」
說罷,他抬起頭來,解釋道:
「今日若不是遇到師兄二人,這三葉麒麟花也就賣給『百寶閣』了,哪有三倍的高價,與其讓上面占了便宜,還不如便宜師兄。」
「好小子。」常春應聲點頭,「那我今日就當回便宜師兄,那書卷明日就給你送去。」
「多謝師兄。」陳凡笑著告知居住的院落和姓名。
林子銘則在藥簍里細細翻找,看看少年是否有遺漏的珍貴草藥。
『這還真是找了寶地了。』
一通翻找下來,他確信,除開那三葉麒麟花,這一藥簍就價值近萬道錢!
他想了想,摸出一塊玉符來:
「陳師弟,我叫林子銘,這位是常春,以後若有事可來青木峰西北找我們,這是傳音玉符,以靈力激活即可。」
「好。」
陳凡一喜,連忙接過。
他方才的舉動,本就有親近之意,眼下得償所願。
多條朋友多條路,不能全倚仗阮道友和天恩啊……陳凡小心地將玉符收起,連同常春後續遞來的。
「兩位師兄,他日再見。」
陳凡背起藥簍,沿著山道,漸行漸遠。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道的轉角,被草木覆蓋,常春驟然扭頭道:
「快些收起來。」
林子銘利索地取出一玉盒,將三葉麒麟花裝了進去。
合上玉蓋,一旁的常春喃喃道:
「當初在玉頂山上打生打死,半片葉子都沒撈到,不曾想在這得到了。
「可惜了……」
「可惜?可惜什麼。」
林子銘咧嘴一笑,指著玉盒道:
「有了此物,你再去於晟師兄那裡求購半株金海竹,就能煉製破元丹,卡在練氣八重許久,今朝終於能脫困。」
聽聞此言,常春先是一愣,旋即恍然道:
「你答應了?」
「不答應怎辦?我可拿不出五斤靈石來。」
林子銘感慨出聲,將玉盒收起,握住刀柄道:
「我本是俗世里的學子,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眼下成了修士,習了道法,貨給世家才算般配。」
說罷,他轉身道:
「要價高點,好歹是練氣九重。」
…………
陳凡戴月而歸。
院落內,只有不時掠過的風吟。
他推開門扉,見陸濤躺在床上,眉宇緊皺,身體小幅度的左右晃動,似乎在做噩夢。
見此情景,他快步走到一旁的木櫃前,打開櫃門,取出貼有「安神丹」紙條的丹瓶,倒出一顆後放在鼻尖輕嗅,確認無誤,送入陸濤口中。
安神丹下肚,陸濤的眉宇漸漸舒緩,陳凡靜立床頭。
一炷香後,他掩門而去。
離開陸濤居住的房間後,陳凡並沒有回屋,而是來到院落內獨屬於自己的「一方靈田」前。
每逢有任務下達,他就在此處栽種靈草靈花。
為了保持土地的肥沃與靈性,一月有三成的道錢都投入此間。
放下藥簍,陳凡從其內翻找出一株約三四十年藥齡的草藥——金鹿花。
此花六葉一花,花開有成人巴掌大小,四片花瓣上分布著大小不一的梅花圖案,陳凡細細數了一遍,共計十六朵「梅花」
梅花越少,代表著年份越久。
『不知有什麼效果……』
陳凡小心翼翼地取出靈花,按種植的流程栽培進靈土裡,旋即掐了個法訣丟了過去。
失去了陣法和儲存之物的庇佑,被採摘的靈植都異常脆弱,若不把握好時機、運行相應的手段,即使立刻栽回土裡面,靈性消退、腐敗潰爛的概率當在七八成左右。
法訣投入,四周靈氣匯聚,下方的靈土如同有了生命般,主動拱衛金鹿花。
原本閉攏的花瓣漸漸舒展,橢圓的葉子再度挺立。
過了十幾息的功夫,「草木親和」命符告知他,金鹿花靈性穩定下來,重新生長。
陳凡目露喜色,但依舊很是沉穩地掐了個「春風化雨訣」。
先滋潤一番再說。
眼下這番舉動,陳凡一方面是想嘗試野生靈草靈花的再次種植,一方面則是嘗試倚仗「草木親和」命符,來提升草木的品階或者年份。
品階越高,年份越久,價格越高,而付出的僅僅是可再恢復的靈力,這簡直就是無本買賣!
『第一次嘗試,以一階草藥為主,若這一二十株都沒有成功的,那就暫時不考慮這方面……』陳凡思路清晰。
隨著靈力的澆灌,巴掌大小的花瓣上,一朵「梅花」漸漸變淡,最終消失不見,綻放的花朵隨之大了一些。
陳凡目光一亮。
這代表著,眼前這朵金鹿花的年份長了五年,而他僅僅花費了半炷香的功夫!
「道錢多了三十枚!」
陳凡心裡快速打了個算盤,而後感慨一聲,接著細細想著緣由,最終有所恍然道:
「當初僅是藍色品質的『草木親和』命符,就能將二階靈花——朝露花的生長速度從五六天縮短至兩天以內,如今已是紫色品質的命符,來拔升一階靈花,自然更快,且概率再小,也存在層次上的碾壓。」
三個時辰後,金鹿花的藥齡增添了六十年,達到了百年!
百年藥齡的金鹿花,能賣的道錢多了三百餘枚,而代價時陳凡八成左右的靈力。
看著盛放的金鹿花,陳凡眼露喜色。
他心中清楚,三個時辰的時間,倘若進入藥山中,能尋得更多的草藥,兌換遠超一朵金鹿花帶來的收益,但眼下的嘗試,證實了「草木親和」命符提升草藥品階的可行性!
「一階藥草只是試驗品,最終還是要用到二階、三階草藥上面。」
陳凡知悉,很多草藥的品階劃分,與人的出生一樣,除了天註定外,也能靠日後的努力拼搏,人謂之修行,草木謂之歲月。
品階之間的差距,往往就是那麼十年、五年,乃至於一年!
自己若能以命符拔升,將賺以數倍的道錢,再無修行資糧之憂。
此外,據陳凡知悉,有些品階的草藥是難以尋覓的,這就導致有市無價的局面,自己能賺得更多的同時,地位也將與眾不同,不再會成為隨意會被當做考核的耗材。
「先試試能否拔升這金鹿花的品階再說。」陳凡重新看定眼前的花朵。
此花長有十六朵梅花,代表著此花可再度增長的極限藥齡是八十年。
倘若能再提升一年,就是破階!
可其中的難度,不言而喻。
眼下,滋潤三個時辰的金鹿花就已然生長的極慢,想要下一朵「梅花」消散,就要付出更多的時間。
「倒也不急於此事。」
陳凡抬起頭,看著露出魚肚皮的遠山蒼穹,背起藥簍。
剩下的草藥,都要換做道錢,用以修行。
被山風吹了一晚上的山道相比於昨夜回院時已經乾爽了很多,陳凡沿著此道,往山腰處的「百草堂」走去。
雖說青木峰的山腳處也有便於弟子之間交易的坊市,但在陳凡看來,坊市儘管能賣出更高的價格,可一來花費的時間長,二來過於引人矚目。
一次販賣大量草藥還能被說是運氣好,多次可就不一樣了。
相較之下,百草堂價格公道,且可以選擇在單獨交易。
當然,陳凡心裡清楚,百草堂後面站著的宗門,每一筆交易都有記錄,也會被有心人知悉。
不過在這方面,他並不擔憂表現出格,反而有些期待。
「無論是位列五大世家的阮家也好,還是師徒一脈的三長老也好,早點給個准信,我也好大大方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