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中森明菜垂著頭,低聲說:「謝謝前輩。不用了。」
說完,她快步離開了走廊,腳步聲漸漸遠去。
羽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才轉向松田聖子。
「聖子同學的好意,我代學生心領了。」
聖子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重新看向窗外,三月的光線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蝶翼般的陰影。
「羽村老師,」她忽然說,聲音輕柔,「你覺得,對於這些孩子來說,什麼是青春呢?」
羽村沒有立刻回答。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操場上藍色的帆布棚在風裡鼓動,像隨時要啟航的船。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大概是在還能相信未來一定會更好的時候,拼命地、笨拙地、想要留下些什麼的衝動吧。」
松田聖子轉過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澈,以至於羽村悠一能在其中看見自己小小的倒影。
「那麼老師呢?」她問,「老師的青春,留下了什麼?」
羽村悠一沉默了。
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那個在圖書館熬夜寫論文的研究生,那些日子像褪色的照片,安靜地躺在記憶的角落。
然後他想起了這一世,京都大學的銀杏道,谷川老師書房裡堆積如山的文獻,還有現在中野高等學校嘈雜的走廊,偶像學生們疲憊卻倔強的臉。
「大概,」他最終說,聲音有些低,「是明白了有些東西,無論如何努力也可能留不住。但正因為如此,才更想在那之前,好好地看著它們。」
松田聖子靜靜地聽著。
遠處,不知哪個教室傳來了試音的音樂聲,是一首戰後流傳極廣的歌謠,旋律悠揚,被三月尚帶寒意的風吹送過來,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老師是個溫柔的人呢。」聖子忽然說。
羽村搖頭,「我只是在做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
聖子重複著這個詞,嘴角泛起一絲弧度,「在藝能界,該做的事和想做的事,往往是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平行線。」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看向羽村,眼神認真了起來。
「所以,我很羨慕明菜桑。」
「羨慕她?」羽村有些意外。
「嗯。」
聖子點頭,風衣的領子被風吹動,輕輕拍打著她的臉頰,「她還在相信,拼命地做該做的事,就能抵達想做的事的終點。這種相信,本身就很珍貴。」
羽村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中森明菜未來的人生軌跡,那些輝煌與墜落,那些得到與失去。
他知道聖子說的是對的,那種相信,珍貴而易碎。
「不過,」聖子話鋒一轉,語氣輕鬆了些,「今天我來,其實還有一件該做的事。」
她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遞給羽村。
羽村接過,展開。
這是一份手寫的歌單,字跡娟秀,列了五六首歌名,都是松田聖子的代表作。
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文化祭特別版編曲,適合校園樂隊演奏。
「製作人說,文化祭的節目裡,希望我能和明菜桑有個合作環節。」聖子解釋著,「這些歌她可以選一兩首,我們一起唱。或者,如果她願意,也可以唱我的歌,我給她和聲,當然,這要看她的意思。」
羽村看著歌單,又看向聖子。
「聖子同學不必……」
「我知道。」聖子打斷他,笑容里多了些複雜的意味,「我知道這看起來像是前輩的施捨,或者事務所的炒作安排。但是老師……」
她向前走了一步,距離拉近,羽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甜膩的花香,而是更清冽的像雨後的青草一樣的味道。
「我是真的想和她唱一次歌。」
聖子的聲音很輕,卻無比清晰,「不是松田聖子和中森明菜,而是兩個喜歡唱歌的女孩子,在文化祭的舞台上,為了那些同樣懷著夢想的孩子們唱一次。」
她頓了頓,睫毛垂下。
「因為也許,這是最後一次了。」
羽村的心微微一沉。
他知道聖子話里的意思。
1983年的松田聖子,正處於偶像事業的巔峰,但再過兩年,她將結婚,逐漸淡出偶像舞台,復出後宣布「闖美」。
而中森明菜,將在松田聖子之後,接過「昭和歌姬」的旗幟,走向屬於自己的、更加輝煌也更加孤獨的頂點。
兩條軌跡即將交錯,然後各自延伸向不同的遠方,這是羽村作為穿越者心知肚明的未來。
但此刻,站在三月校園嘈雜的走廊里,看著眼前這個二十一歲、笑容甜美卻眼神複雜的少女偶像,他忽然覺得,歷史書上的短短几行字,究竟掩蓋了多少這樣微妙鮮活屬於人的瞬間。
「我會轉達給她。」羽村最終說完,將歌單仔細折好,放進口袋。
「謝謝。」
聖子笑了,這次的笑容輕鬆了些,「那麼,我去和導演組匯合了。下午的彩排,我會在觀眾席看著,以前輩的身份。」
她轉身要走,又停下,回頭看了羽村一眼。
「對了,老師。」
「嗯?」
「您剛才蹲在地上和學生說話的樣子,」聖子的眼睛彎成月牙,「比在電視上看起來更像老師哦。」
說完,她揮揮手,踩著輕快的步伐離開了走廊。
風衣的下擺在拐角處一閃,消失了。
羽村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走廊窗外的陽光又移動了一些,將他半個身子籠罩在光里,半個身子留在陰影中。
遠處文化祭準備的喧囂聲越來越大,空氣里顏料和木材的味道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獨屬於青春祭典的氣息。
他伸手進口袋,觸碰到那張摺疊的歌單,紙張的邊緣有些鋒利。
麻煩的事情,總要有人站在現場。
松田聖子剛才說的話,此刻在他腦海里迴響。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部電影,裡面有一句台詞:「祭典結束後的空虛,比祭典本身更盛大。」
而此刻,祭典還未開始。
但有些東西,已經悄悄拉開了序幕。
羽村悠一抬起頭,看向走廊盡頭夜間部教室的方向。門開著,能看見裡面晃動的人影,聽見模糊的討論聲。
中森明菜應該在裡面,和同學們一起,為那個屬於夜間部的迷你演唱會做準備。
他不知道她會不會接受松田聖子的提議。
他只知道,無論接受與否,這個三月的文化祭,都將成為一個轉折點。
不僅僅是為了節目收視率與偶像之間微妙的競爭,而是為了那些在青春正盛時,拼命想要留下些什麼的笨拙真誠的瞬間。
羽村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三月東京特有的冷冽中帶著暖意的味道。
然後他邁開腳步,朝著二年 C班教室走去。
走廊的地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響聲,遠處傳來不知哪個班級練習合唱的聲音,歌聲青澀卻充滿力量,穿透三月的陽光,在校園裡迴蕩。
祭典,就要開始了。
……
從某種程度而言,夜間部的學生們對文化祭,表現出了超越同齡人的熱情。
時間回到兩天前,正好是夜間部班級文化祭執行委員會會議,氣氛有些微妙。
晚上七點,本該是歷史課的時間,但黑板上寫著的不是年號和重大事件,而是幾個潦草的大字:
羽村悠一坐在講台旁的椅子上,手裡拿著執行委員會下發的《文化祭班級活動指南》,沒有翻開。
他看向台下的孩子們,很顯然,今天座位沒有坐滿,中森明菜還在趕一個電台通告,小泉今日子因為雜誌拍攝會晚到,近藤真彥倒是罕見地準時出現,正百無聊賴地轉著筆。
「委員長。」羽村看向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的早見優,「開始吧。」
早見優站起身。
她今天沒有扎平常那個標誌性的高馬尾,而是將長發柔順地披在肩上,顯得比平時多了幾分沉穩。
她走到講台前,先是對羽村微微鞠躬,然後轉向同學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