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見優走回講台,從文件夾里又拿出一份更詳細的計劃書,「其實,在開會之前,我已經根據這個方向做了一份初步計劃。現在發給大家,我們可以繼續細化。」
計劃書傳到每個人手中。
羽村也拿到一份,他翻開,裡面詳細列出了時間安排、人員分工、預算估算,甚至還有幾個炒麵食譜的參考和營養分析。
他抬頭看向早見優。
這個十七歲的少女站在講台前,燈光落在她認真的側臉上。
她正在解釋如何協調大家的時間,「我已經和各位的經紀人初步溝通過,文化祭當天下午,目前確定有衝突的只有近藤君和松本桑,但你們的通告都在上午,下午可以趕回來參加演唱會……」
早見優考慮得非常周全,她身上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成熟,那不是圓滑世故,而是一種真正的想要把事情做好的責任感。
或許這就是她能被選為委員長的原因,也是為什麼事務所給她打造「高學歷優等生」人設時,她能夠自然地撐起這個形象。
因為那不只是人設。
至少不完全是。
討論持續到晚上九點。
最終確定的方案是:【主題】校園之聲×偶像之味
第一部分:午後迷你演唱會( 14:00-14:30,體育館小舞台)
曲目:校園歌曲改編串燒(含校歌流行版)、昭和年代經典歌謠翻唱、每人一首非主打自選曲。
著裝:私服
第二部分:後台能量補給站( 14:30-16:30,教室走廊攤位)
販賣品:偶像應援炒麵、安可樂餅、聲援彈珠汽水
攤位設計:後台休息區風格,擺放同學們的真實物品
互動:購買套餐可獲得隨機成員簽名拍立得,附贈演唱會精選限量版錄音磁帶。
早見優已經初步擬好了分工安排:
總指揮、對外聯絡:早見優
演唱會導演、編曲協調:小泉今日子、松本伊代
舞蹈編排:中森明菜、石川秀美
販賣物料、食品準備:男生組,近藤真彥負責協調。
預算管理:早見優,羽村老師監督
「關於預算,」早見優說,「我已經計算過,如果按照五十份炒麵套餐、三十份可樂餅的預估銷量,定價合理的話,不僅可以覆蓋成本,還能有盈餘。盈餘部分,我建議捐給學校的文化祭基金,或者作為班級活動經費,大家可以再討論。」
她說完,看向羽村:「老師,您覺得這個方案可行嗎?」
羽村悠一合上計劃書,教室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計劃很詳細,」他緩緩開口,「但有個問題需要解決。」
早見優立刻拿起筆準備記錄:「您說。」
「時間協調。計劃書寫得很好,但實際執行時,大家都有通告,排練時間怎麼保證?」
早見優早有準備,「我已經排了一個時間表。未來兩周,我們把每周三、五的課後一小時固定為文化祭準備時間。這兩天大部分同學的通告都在上午或深夜,下午這個時段相對空閒。另外,周末我們可以在學校排練。當然,這需要老師您幫忙申請教室使用許可。」
羽村看著她,忽然輕輕笑了。
那是很少出現在他臉上帶著讚許的笑容。
「很好。」他說,「那麼,我就以班主任的身份,批准這個方案。」
教室里響起一陣小小的歡呼。
小泉今日子跳起來和明菜擊掌,松本伊代雖然還是一副「真拿你們沒辦法」的表情,但嘴角有了一絲笑意。
近藤真彥打了個哈欠,但也沒說什麼反對的話。
早見優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老師,也謝謝大家。」
她的額發因為這個動作垂下來,遮住了眼睛。
當她直起身時,羽村看見她的眼眶有點紅,但笑容明亮。
「那麼,」早見優拍了拍手,「接下來我們分組討論細節。演唱會組跟我來,販賣組請山田桑帶領,宣傳組……」
她有條不紊地分配著任務。教室里重新熱鬧起來,各組聚到不同的角落,討論聲、笑聲、偶爾的爭執聲交織在一起。
羽村悠一沒有離開,他坐在講台旁,看著這一切。
窗外,三月的夜風輕輕吹過,帶著櫻花即將綻放的預兆。
操場上,為文化祭準備的彩燈已經掛起了一部分,在夜色中閃爍如星。
他翻看著早見優遞給他的計劃書,有一句話,寫在最前面,用加粗的字體:
「這次文化祭,我們不展示偶像,我們展示正在成為偶像的我們——那些普通的、會累、會笑、會為了炒麵好不好吃而爭吵的,高中生。」
這樣一個時刻,讓這些過早踏入成人世界的孩子們,有機會重新穿上學生的外衣,體驗那些本該屬於他們的簡單而珍貴的集體記憶。
哪怕只有一天。
哪怕只是一場三十分鐘的迷你演唱會,和一份五百日元的炒麵。
……
時間回到松田聖子來到中野高等學校參加新一期錄製這天。
羽村悠一當然明白,聖子今天到學校,至少不完全是為了節目。
她是來確認某件事的,至於她要確認什麼,羽村悠一併不想直接戳破。
但她確認的方式,便是走到現場,站在這裡,在攝像機的鏡頭之外,和一個絲毫不會被她的光環所影響的人對話。
羽村回到了夜間部教室,推開了門。
教室里的景象和他預想的不太一樣。
沒有爭吵與低氣壓,反而有一種緊繃的忙碌感。
黑板上畫著簡易的舞台設計圖,幾個學生圍在講台前討論著什麼,聲音壓得很低。
窗邊,中森明菜背對著門站著,雙手抱臂,看著窗外操場上來往的學生。
聽到開門聲,她轉過身。
那一瞬間,羽村看見了她臉上的表情,有些茫然。就像剛才在走廊上突然看見聖子時一樣,那是被打斷節奏後的短暫失神。
但很快,中森明菜臉上的空白被收拾乾淨。
她放下了手臂,微微低下頭:「老師。」
「音響的事解決了?」
「音樂老師答應幫忙調試體育館的設備。今日子醬也去其他班問了,三年 A班說可以借我們一套便攜音響,條件是文化祭那天要給他們留十個炒麵套餐的預約名額。」
羽村點點頭,「可以接受,畢竟誰都想親眼看到大明星們的演出。」
他竟然開起了玩笑,這讓中森明菜有些詫異。
教室里其他學生注意到羽村,紛紛打招呼。
羽村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自己走到窗邊,站在明菜身旁的位置。
窗外,操場上的藍色帆布棚已經搭好了框架,幾個男生正在往上蓋帆布。
風很大,帆布被吹得鼓起來,像鯉魚旗的鰓,一張一合。
「聖子同學剛才給了我一份歌單。」
羽村沒有看明菜,而是看著窗外,「她想在文化祭的演唱會上,和你合作一曲。」
明菜的呼吸快要暫停。
很輕微,但羽村感覺到了,他繼續說了下去,「或者,如果你想唱她的歌,她可以給你和聲。」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教室另一頭的討論聲變得模糊,像隔著水傳來的。
「為什麼?」
良久,中森明菜才開口詢問。
「她說,」羽村頓了頓,想好了措辭,「想和你,不是和中森明菜、松田聖子,而是兩個喜歡唱歌的女孩子在學校的舞台上唱一次歌。」
中森明菜的手指蜷縮起來,指甲陷入掌心。
「因為也許這是最後一次了。」
羽村複述了聖子的最後一句話。
這次,明菜沒有問「為什麼」了。
她懂了,在藝能界待了快一年,她已經開始理解那些沒有說出口的潛台詞。
巔峰之後就是下坡,聚光燈不會永遠停留在同一個人身上。
松田聖子如今二十一歲,已經是偶像的高齡,轉型是遲早的事。
而她自己,十七歲,馬上十八歲,她正站在上升的陡坡上。
兩條軌跡短暫交匯,然後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