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的消息被節目組以「企劃預告片」的形式在重播節目的片尾播出後,引發的社會反響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最初只是節目結束後滾動字幕里的一行小字:「下期預告:偶像們的文化祭準備中」。
但兩天後,《電視周刊》在封底用了四分之一版面刊登了模糊的抓拍照。
照片裡,中森明菜蹲在地上整理彩紙,松田聖子仰頭看著黑板上的分工表,照片像素粗糙,卻更添真實感。
連 NHK的早間新聞都在「文化欄目」里用三十秒提到了這個現象:
「最近,一檔記錄偶像校園生活的節目引發關注。據悉,這些在舞台上閃耀的年輕人,正在為中野高等學校即將到來的文化祭進行籌備……」
社會期待像春日的薄霧,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
在埼玉縣清瀨市的住宅區,早上八點的主婦座談會上,咖啡杯冒著熱氣,話題卻從孩子的升學轉到了別處:
「聽說聖子醬也會參加學校的文化祭呢。」
「真的嗎?我家女兒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說,好想去看現場。」
「但學校應該不對外開放吧?」
「電視台會播特別節目吧?那個《偶像的晝與夜》。」
「啊,那我得把錄像機準備好。」
這種期待是分層的。
對家庭主婦而言,松田聖子、中森明菜這些名字,不僅是電視機里傳出的歌聲,更是她們年輕時未能實現的夢的影子。
偶像是她們在洗衣做飯時,從收音機里聽到讓單調日常短暫發光的慰藉。
如今這些「夢的影子」要像普通孩子一樣籌備校園活動,這種反差萌生了奇妙的親近感。
而在東京都心的寫字樓里,情況又不同。
泡沫經濟前夜的日本,加班正逐漸從偶爾變成常態。
深夜十點,丸之內線末班電車上,繫著領帶的男人們閉目養神,腦海里卻浮現出自己十年前的校園時光。
文化祭,那是升學壓力下為數不多可以名正言順地胡鬧、不用考慮未來的時刻。
現在,那些在GG牌上微笑的偶像們,也要經歷這些嗎?
朝日電視台第七會議室,煙霧繚繞。
製作人將厚達二十頁的觀眾調查分析報告放在橡木長桌上,推了推金邊眼鏡。
「文化祭特別篇,收視率預測最低 28%,最高可能突破 35%。」他壓抑著亢奮。
審議委員長翻動著報告,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良久,他摘下老花鏡:「需要台里提供什麼支持?」
「三件事。」
製作人木葉豎起三根手指,「第一,我們需要校方完全開放拍攝許可。第二,我們需要各事務所配合。不是表面配合,是真正給這些孩子準備的時間。第三,」他頓了頓,「我們需要一筆特別預算,用於多機位拍攝和現場直播的技術保障。」
「事務所那邊會同意嗎?」
宣傳部長皺眉,「偶像的時間就是金錢。讓他們花幾天時間貼海報、搬桌椅?經紀公司會認為這投資回報率太低。」
「所以我們要換個說法。」
木葉從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那是委託市場調查公司做的輿情分析,「現在,公眾『真實的偶像生活的期待值已經達到了臨界點。如果哪個事務所在這個時候阻撓旗下藝人參與校園活動,輿論會怎麼反應?」
他翻到報告的某一頁,念道:「觀眾最反感的是過度包裝的偶像形象,渴望看到偶像作為普通人的一面。這些數據,就是我們的談判籌碼。」
會議室陷入短暫沉默,只有空調機發出低沉的嗡鳴。
「我去和校董事會談。」
審議委員長最終說,「事務所那邊,木葉你親自帶隊拜訪。帶上這份報告,讓他們明白,這不是浪費時間,這是在投資國民好感度。這種無形資產,比短期通告費值錢得多。」
壓力像梅雨季節的濕氣,無聲地滲透進各個事務所。
研音事務所的社長室里,野崎俊夫將朝日電視台送來的牛皮紙文件袋放在紅木辦公桌上,沒有立即打開。
他先點了一支 Hope牌香菸,深深吸了一口,才用裁紙刀劃開封口。
文件很厚,除了收視預測,還有剪報合集,包括了《周刊朝日》的評論文章《偶像也需要「放學後」》、《女性自身》的專題《舞台之下的她們》,每篇文章旁都用紅筆標註了閱讀率數據。
「文化祭特別篇,總時長 120分鐘。」
野崎念著企劃書上的文字,「中森明菜的單人鏡頭預估不少於 18分鐘,與其他偶像的互動場景占 30%以上……」
「這是好事啊,會長。」坐在對面的社長花見赫說,「曝光率高,而且是正面形象。」
「是機會,也是風險。」
野崎彈了彈菸灰,「如果明菜在文化祭上表現完美,這 18分鐘就是最好的宣傳片。但如果她有任何失誤,哪怕只是貼歪了一張海報都會被鏡頭放大,變成 18分鐘的公開處刑。」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十字路口人流如織,松田聖子代言的化妝品GG牌在陽光下閃爍。
「電視台在下一盤棋。」
野崎的聲音很冷,「他們用國民期待綁架我們。現在我們不僅不能讓明菜缺席,還必須表現得比誰都支持,而且還主動為她爭取更多鏡頭。」
「那行程調整的事?」經紀人名幸房則試探地問。
「調整。」野崎轉身,目光如炬,「文化祭前後一周,把所有非緊急通告全部延後或取消。給她時間準備。但是……」
他加重語氣,「要讓節目組知道我們做出了多大犧牲。這份人情,將來要還的。」
「明白。」
權衡利弊的戲碼,也在東京都內其他事務所上演。
燃燒事務所的常務董事會議上,董事們傳閱著收視預測報告。
「小泉今日子那個孩子,在節目裡看起來很活潑。」一位老董事說,「這種鄰家女孩形象,對拓展年輕觀眾群很有幫助。」
太陽音樂事務所則更直接,他們連夜召集企劃部,要求在文化祭特別節目播出後,立即啟動「松田聖子校園風」寫真集的策劃。
「要抓住這個時機,」企劃部長在電話里對印刷廠說,「國民現在想看到的,就是穿制服、做手工的聖子醬。」
傑尼斯事務所的反應最微妙。
近藤真彥的經紀人被叫到副社長辦公室,喜多川瑪麗親自過問:「真彥在節目裡的形象,會不會太普通了?我們需要討論,如何在保持學生感的同時,不損害他的偶像魅力。」
無形的壓力網絡就這樣織成了。
在已經沸騰的公眾期待面前,抵抗顯得愚蠢,順應才是明智。
更何況,這種順應還能包裝成尊重校園教育、支持青少年成長的高尚姿態。
原本密密麻麻、以色塊區分的通告安排,出現了大片的空白。
這不是休息時間,而是標註著節目錄製的專屬時段。
……
文化祭的準備,確實不是從某個宏大的時刻開始的。
而是從一張用鋼筆和直尺手繪、又被反覆修改到邊緣毛糙的時間表開始。
周二下午三點五十分,夜間部教室。
黑板被值日生擦得能照出人影,此刻又被白色粉筆寫滿。粉筆灰在透過玻璃窗的西曬陽光中飛舞,像時光本身的塵埃。
「舞台組:中森、石川、堀,再加二年 B班支援的兩名男生。」
「裝飾組:松田、小泉、松本,負責教室和走廊展區布置。」
「音響器材:近藤協調,樂器社協助。」
「食品準備:山田主責,需五名助手,須提交食材清單至家政課審核。」
「總調度:早見。」
字跡從一開始的工整逐漸變得潦草,不同筆跡疊加,這是三天來第七次修改分工方案。
羽村悠一站在講台旁,手裡還捏著半截粉筆,看著台下:「這是最終版。有異議現在提。」
教室里一片沉默。不是默許,而是某種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