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京都快到了
夜晚並沒有給他們太多猶豫的時間,時間在沉默里流逝。
中森明菜沒有再追問什麼,現在這個時間不合適,羽村悠一也沒有再解釋,解釋在這個夜晚反而會顯得多餘。
有的東西,不是靠語言就能完全解決的,他們就那樣並肩躺著。
榻榻米上鋪了兩床被子,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可那一拳的距離,在夜裡什麼都擋不住。
他們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能感覺到對方翻身的動靜,還能聞到空氣中混在一起的洗髮水和沐浴露的味道。
窗外,偶爾傳來車聲,由遠及近,又漸漸消失。似平街道上的每一輛車都像是專程從很遠的地方趕來,又很快離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中森明菜先坐了起來。
「我去倒點水。」
她像是怕驚動什麼,但這句話更像是一個給兩人的藉口。
羽村應了一聲。
她起身,赤腳踩過榻榻米,走到茶水台前。
可她回來的時候,手裡只有一杯水。
她沒有回到自己那床被子那邊,而是順勢坐到了床的另一側,來到羽村悠一的面前。
原本兩人故意保留的距離間隙,在她坐下時,悄然消失了。
中森明菜低頭看著羽村悠一,他也在夜色的掩護下,直勾勾地盯著她。
「你明天真的要回京都?」
「嗯。」
「然後呢?」
「然後繼續上課,改論文,寫稿子。」
中森明菜看了他好一陣子,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然後她忽然笑了。
「你的人生聽起來,好像一點空隙都沒有。」
「以前是。」他頓了一下,「現在不太確定了。」
這句話說出口,兩個人都安靜了。
他們都默認了今天晚上已經發生的事情,因為它已經變成了某種無法撤回的現實。
明菜沒有再說話,她把水杯放到一旁,從床的另一側重新躺下。
她沒有避開他的肩,發尾掃過他的頸側,帶著洗髮水的香味。羽村悠一的呼吸頓了一下,身體卻一動不動。
羽村伸手,把被子往她那邊拉了拉。
這一夜,他們沒有再越線。
凌晨將近的時候,中森明菜在半夢半醒間抓住了他的手,像是在確認他還在不在,確認這個夜晚不是一場夢。
他被驚醒,黑暗中,他側過頭,看見她閉著眼睛的側臉,呼吸平穩,像是還在睡覺。
他沒有抽回手,就那麼讓她握著。
窗外的夜色還很沉,離天亮還有很久。他躺在那裡,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有點睡不著了。
第二天清晨,天剛亮。
中森明菜醒得很早,睜開眼時,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榻榻米上劃出一道細細的光線。
她坐了起來,看見羽村悠一已經坐在窗邊。
羽村穿戴整齊,正在看報紙,很安靜,這就像一個普通的清晨,好像他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過。
中森明菜看著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個問題。
「你又要先走嗎?」
她的聲音有點沙啞,是剛睡醒的那種狀態。
羽村回頭看她,搖了搖頭。
「這次不。」
服務生將和式早餐送進套房的時候,兩人已經收拾好了。
矮几上擺開一碟碟小菜,烤魚,玉子燒,味增湯,白米飯,很標準的日式早餐,看起來有很多菜餚,十分精緻,實際上飽腹感不強。
其實兩人都沒什麼胃口,羽村不是很喜歡早上喝那麼鹹的味增湯。
可他見中森明菜吃得津津有味,還是端起碗,陪著她慢慢把早飯吃完了。
她夾了一小塊烤魚,放進他碗裡。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謝。」
兩人之間,沒有告別的鄭重,也不像其他情侶那樣相互約定著什麼。就只是吃飯,偶爾聊兩句天氣,聊兩句奈良的清晨。
吃完早飯,中森明菜收拾東西,他站在窗邊一邊吸菸一邊等她。接著,兩人一起下樓,一起走到車站。
在車站門口,羽村悠一停下腳步。
「等你錄完《難破船》,我會去東京。」
他說得很平常,似乎在他的心裡這已經是確定好的事情。
中森明菜點頭。
「好。」
兩人之間沒有更多的話,她轉身走進檢票口,他也走向另一個方向。
上車的那一刻,中森明菜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他已經走了,站台上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到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著窗外慢慢後退的站台,心裡忽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預感。
他們已經不可能再退回去了,既回不到朋友的身份,也絕對不可能是師生。
任何安全有邊界的關係,都已經不可能了。
電車駛出奈良,窗外的風景從房屋變成田野,又變成遠山。
她想起《Crimson》那張專輯裡,其中有一首歌她很喜歡,叫做《駅(車站)》。
那首歌講的是一個女人,在車站偶然遇到了分手兩年的昔日戀人。
「我獨自坐在隔壁的車廂,看見你垂著頭的側臉,眼淚忍不住就要流下來。」
「事到如今你的心情,我也終於痛切地體會到了。」
「曾經的你只愛著我一個人————」
那時候她唱這首歌,就只是唱而已。
此刻想起這首歌,才真正明白那種心情,那不是失去的痛苦,是意識到自己終於懂得了遲來的痛,就像一艘沉入海底的遇難船。
而羽村悠一,在返回京都的新幹線上,打開了錢包。他把那張中森明菜演唱會的票根,放了進去,就在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巾旁邊。
兩張紙,一張是開始,一張是某個階段的結束,它們隔著薄薄一層皮夾,貼在一起。
他合上錢包,看向窗外。
田野飛快地後退,遠山越來越近。
京都快到了。
新學期尚未正式開始,京都大學的空氣卻已經緊了起來。
八月末的例會,一場接著一場。
文學部那間老舊的會議室里,電風扇嗡嗡地轉著,可屋內還是悶熱。
教職工們圍坐在長桌兩側,商量著課程安排和預算分配,也談到了畢業生找工作的事。
大家的語氣里都帶著一股「又要開始了」的疲憊,即使是教授,大家的心裡還是會存在暑假結束前明知該收心卻還想再拖幾天的矛盾感。
對於這些教授而言,一年之中唯有寒暑假是最清靜的。
整整兩個月的時間,可以關起門來做研究,把拖了半年的論文收尾,而且還不用應付
那些永遠改不完的本科生報告。
可一旦開學,沉重的教學任務就會立馬湧上來,把人壓得喘不過氣。
羽村悠一坐在會議桌的一側,翻看著手裡那疊厚厚的資料,他聽得很認真。
輪到教學安排時,他明顯感覺到了壓力。
大一新生的導論課,今年輪到他去上課,每周兩節,光是點名就能耗掉半節課。
大三那邊,還有二十多人的畢業論文要指導,從選題開題,到初稿、終稿,這一年裡羽村悠一至少要見三次學生。
原有的研究生討論班也不能停,每周一次,雷打不動。
教學量比上學期還要重。
系主任說得很自然,「羽村君,你現在知名度高,對新生也有吸引力。導論課交給你,系裡放心。」
羽村點頭,沒有反駁,他很清楚,這不是恭維,是安排。
電視節目帶來的那點名氣,在系裡看來就是資源,是完全得用上的。
那麼,作為回報,今年如果他要申請什麼基金項目,就要容易得多。
會議結束時已經過了五點,走廊里還有別的老師在聊天,抱怨今年招生名額又壓低了,預算也批不下來。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從半開的窗戶飄出去,被八月的熱風捲走。
筱川佐助跟著他回辦公室,一路都在翻記事本。他走得很慢,眉頭越皺越緊,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算什麼帳。
羽村把鑰匙插進門鎖,回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筱川抬起頭,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老師,」他說,「這樣下去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