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炎熱的八月
羽村推開門,走進去,辦公室里的空氣有點悶,假期以來這裡都沒人,一直關著窗。
他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熱風全都湧進來,帶著樓下庭院裡蟬鳴的聲音。
「你是說課程?」
「不是。」筱川站在門口,沒往裡走,「是我。」
他很直接,從來都不會拐彎抹角,這也是羽村為什麼喜歡他的原因之一。
「我現在一半時間在給您處理教學雜務,整理資料、跑教務處、對接學生的各種問題。另一半時間在寫自己的博士論文。我有點頂不住了。」
筱川佐助說得很坦率,沒有抱怨的語氣。
羽村悠一想了想,他看著窗外那棵老樹,葉子被曬得發蔫,蟬在上面叫得聲嘶力竭。
然後他轉過身,點了點頭。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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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又說:「所以我們再招一個。」
筱川愣了一下,沒想到羽村悠一那麼快就做出了決定,隨即他鬆了口氣。
「第二助理?」
「嗯。」
「碩士生還是博士生?」
「碩士就好,踏實、細心的那種。能跑腿,整理資料,能幫你分擔那些雜事。」
他很清楚,筱川是為了生活費才幫忙打工。
但筱川佐助乾的活兒,已經遠遠超過了他拿的那份錢。
而且,他作為一個博士生,還要畢業,要發表論文,為自己未來的履歷負責。
如今的博士畢業生,想進日本高校任職,關係是一方面,學術產出又是另一方面,兩者缺一不可。
「招聘的事,你來辦。」羽村補了一句,「條件別寫太虛,工作量要說清楚。能接受的再來,不能接受的別浪費時間。」
筱川忍不住笑了一下。
「老師,」他說,「您現在越來越像正經的指導教授了。」
羽村失笑,「以前不像?」
筱川想了想,沒回答,只是笑著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門關上,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羽村坐回桌前,翻開那疊還沒來得及整理的資料。
他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腦子裡想的不是課程,不是預算,不是那個還沒招到的第二助理,是奈良,是中森明菜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的那個瞬間。
他低下頭,繼續翻資料。
他坐回書桌前,開始整理新學期第一個月的教案。
大一學生的課程,他打算從「歷史學是什麼」講起,他不想講王朝更迭與年表,這些他們早就已經聽得不耐煩了。
這學期的課,他想講一講人,講講歷史為什麼會被書寫,又是誰在被忽略。
羽村悠一的教案寫得很慢,就在他把剛寫完的教案放進文件夾時,桌上的傳呼機輕輕震了一下。
緊接著,是快遞員打到辦公室的電話。
羽村悠一很快取到了包裹,是一封厚厚的信,寄件人是NHK製作居。
他用美工刀拆開信封,裡面是裝訂整齊的劇本。
封面上印著標題:《武田信玄》
其中包括了第一話、第二話、第三話的初稿。
看來,這個秋天,自己又有一大堆活兒要幹了,學術、教學還有藝能界,原本三條平行線,現在全都在他身邊開始交匯。
羽村把史料放到書桌一側,與教案並排。
然後,他坐下來,終於翻開了劇本的第一頁。
他很清楚,這不只是顧問工作,而是一個新的入口。
因為但凡是學過歷史的人,都可以參與到顧問工作之中去,可不是誰都能夠在藝能界站穩圈子。
東京的天氣,比關西要悶熱許多。
它不像京都奈良那樣,儘管濕氣重,水汽讓人渾身都覺得黏黏糊糊的,但至少空氣還算乾淨。
東京的熱是一種更複雜的悶熱,充斥著汽車尾氣、空調外機吹出來的熱風、柏油路面蒸騰的味道,吸進肺里都覺得有點沉。
中森明菜一回到東京,就被重新卷進了繁忙的日程里。
上午的新單曲製作會議排得很滿,在華納先鋒那間會議室里,長桌兩側坐滿了人。
編曲、宣傳、企劃、製作組,各路人馬圍成一圈,手裡都拿著厚厚的資料。
窗外的陽光很烈,空調開到了最大,還是擋不住那股燥熱透過玻璃滲進來。
中森明菜坐在主位,手裡握著那份《難破船》的編曲稿。
自從自己在音樂製作上的話語權不斷擴大,她很清楚如今她責任重大。
編曲的走向已經得到了確認,連和聲的細節她都不肯放過。哪個小節用弦樂,哪個小節用鋼琴,副歌部分要不要加合唱,這些方面都在塑造這首歌最終的面貌。
宣傳科課長富岡信夫坐在她對面,手裡轉著一支筆,神情有些複雜。
「這首歌,」他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如果真的要做的話,」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唱得好的話,會豐富你的歌手形象,讓人看到一個更成熟、更深沉的中森明菜。
但如果效果不佳————」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如果砸了,可能就是相反的效果。
太沉重老派的風格,完全不符合當下流行的歐陸舞曲風潮。
中森明菜點了點頭,她心裡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這首歌一旦發出去,一定會有人說不適合,一定會有人說太壓抑,一定會有人懷念以前那個唱《DESIRE》與《BIonde》的中森明菜。
可是,如今她不要那種危險迷人的歌手形象了,她要的是另一種東西。她要挑戰自己的弱項,站到更高也更孤獨的位置上去。
會議結束後,她沒有直接回家。
車子駛出華納先鋒的地下停車場,匯入龐大的車流。
名幸房則坐在駕駛座,側頭問了一句,「直接回去?」
「繞一下路吧,去中目黑。」
名幸房則沒問為什麼,他早就習慣了,中森明菜想去哪兒,他就開到哪兒。
至於上次在外留宿的問題,他也懶得過問。
加藤登紀子的公寓在中目黑,這一帶和東京其他地方不太一樣,沒有澀谷那種刺眼的
霓虹燈,也沒有銀座那種刻意營造的高級感。
這裡街道安靜,偶爾能看見一兩家看起來就很貴的咖啡店,招牌也不顯眼。
住在這裡的人,大多不喜歡熱鬧繁華的市中心,文藝界人士居多,比如作家、畫家、
音樂人,還有幾個叫得出名字的老演員。
別看這裡過於安靜,實際上每棟房子的價格都高得可怕。能在中目黑置產的,都不是普通人。
加藤登紀子的家,沒有華麗的門面。
從外面看就是一棟普通的較為現代化的新式和宅,木門灰牆,和周圍的房子沒什麼區別。
但走近了才能感覺到那種森嚴感,這裡的圍牆比旁邊的房子高出一截,門禁也很複雜,按了門鈴還要等裡面確認才能進。
名幸房則把車停在巷口,中森明菜自己走過去。
她想起加藤的丈夫,那位當年赤軍里的活躍分子,現在雖然早已退隱,但那種對安全的警惕,大概是刻進骨子裡的習慣。
沒過一會兒,門開了。
「前輩,久疏問候。」
中森明菜跟隨著加藤登紀子穿過一道由藤條搭建的走廊,眼前的景象一下子開闊起來。
庭院布置得很用心,石燈籠,青苔,幾株修剪過的楓樹,還有一汪淺淺的流水。
水聲很輕,在午後的悶熱里十分清涼。
加藤登紀子站在廊下,看見她,笑了。
「你比電視裡看起來還累。」她打量著明菜,目光很溫和,「但看起來最近心情不錯」
o
中森明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前輩,您又在說笑。」
「我這是實話。」
加藤沒有多問,只是把她領進庭院,在木椅上坐下。茶已經備好了,是涼茶,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中森明菜坐在那裡,端著茶杯,看著庭院裡那汪淺淺的水。蟬在遠處的樹上叫著,聲音悶悶的,被熱氣蒸得有點發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