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第二位助理
八月末,片瀨春美接到了朋友打來的一通電話,吉田寮的宿舍長把她叫到了走廊盡頭的公共電話區。
「春美!那位博士師兄轉告我,」對方特別興奮,「說下周三就面試,也就是後天!
還有另外一名競爭對手,總之,羽村教授也會親自面試你,說是非常歡迎大家申請他的助理。工作的詳細介紹,也會當面告知你!」
朋友在電話那邊滔滔不絕。
「羽村教授的助理工資高,不僅我們歷史系許多女大學生都報名參加了,就連隔壁哲學系、文學系的,也報名了!但是,我們的春美醬實在是太厲害了,羽村教授就偏偏選中了你!無論如何,你周三一定要暫且推掉其他事情,去參加面試吶!」
片瀨春美拿著電話,微微歪頭,有些困惑。
「但是,為什麼就會輕易決定了呢?其實我是第一次做這種工作,之前在研究室給導師乾的活兒也不是很難。況且,羽村教授也沒有見過我吧?」
朋友大聲笑著說道:「反正是我通過筱川佐助師兄做了保證,說你是我們研究生二年級里的優秀學生。我想是因為這個原因!」
「真是難為情,你從哪兒想出這種謊話的呀?!」
「說什麼呢!這種事情,就是要抓住重點自我宣傳呀!之前你不是在鍾國中古史課程上拿到了最好成績嗎!」
「哎,不知道會不會是很難的工作,要是的話,我想我肯定做不來的。」
「放輕鬆,放輕鬆,」崩友在電話那頭非常盲信,「肯定是誰都能做的王作啦,說往麼必須是在研究室呆過的學生之類的,都是裝裝樣子的。如果不是這樣的話,筱川師兄不可能連簡歷都不看就這麼快做出決定人選,對吧?你呀,現在收拾一下,找一套非常體面正式的連衣裙,沒問題吧?」
「好吧————」
片瀨春美確認了面試時間與場所,就掛斷了電話。
她曾經去旁聽過羽村悠一的課,她感覺不到他會把年輕女學生關在教室里說風流話。
羽村悠一給她的感覺,更像是一個對待小孩子比較溫和的大人罷了。
其實,她申請這個崗位,也是有著別的原因的。
面試被安排在周三下午,小會議室的窗戶半開著,九月初的京都已經有了點秋意。
晚夏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樓下樹木若有若無的香氣,把桌上那壺茶的蒸汽吹得微微傾斜。
羽村悠一把辦公桌的台面收拾得很乾淨,只留下兩份履歷、一本記錄紙,還有兩隻茶杯。
筱川佐助坐在一旁,神情比平時更嚴肅。他面前攤著筆記本,手裡握著筆,像要參加畢業答辯。
畢竟,是他主動向羽村悠一提出,建議招聘第二位助理。
那麼這個助理的能力,也決定了他接下來是否能夠安心寫論文。
第一位進來的是日本史方向的二年級碩士生。二十出頭,穿著得體的米色套裝,頭髮挽得一絲不苟,非常幹練。
她進門時先鞠了一躬,才在椅子上坐定。
「羽村老師好,筱川前輩好。」
這位同學的簡歷,羽村已經看過了。
本科期間,她在在學會當過志願助理,幫忙整理過兩次全國性學術會議的資料,對聯絡、排期、校對這類事務非常熟悉。
她回答問題時,條理清晰,很有邏輯,提到史料整理時,也能具體說出曾經處理過哪些類型的文獻。
筱川負責大部分的提問,她答得很好,每個問題都能接住,偶爾還會補充幾句超出問題範圍的細節,像是在展示自己的誠意。
羽村悠一沒有刻意施壓,他的話很少,只在關鍵處追問了幾句。
「如果同時有多個任務需要處理,你會怎麼安排優先級?」
她想了想,回答得很周全:「先確認截止時間,再考慮每項任務需要投入的精力,最後和老師確認是否有特別緊急的事項。」
可以說,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離開後,筱川在筆記本上劃了幾筆,低聲在羽村的耳邊說道:「這位同學性格很沉穩。」
羽村點了點頭,沒說話。
第二位進來的,是東洋史方向的片瀨春美。
氣質與上一位同學,完全不一樣。
片瀨春美穿著簡單的長裙,顏色都很素,頭髮隨意扎在腦後,有幾縷散下來貼在臉頰邊。進門時微微喘著氣,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跑過來的。
「對不起,我是不是遲到了?」
她先鞠了一躬,抬起頭時,眼睛閃爍。
「沒有。」筱川看了一眼手錶,「剛好。」
她坐下來,坐姿沒有第一位那麼端正,卻也不隨意。手放在膝蓋上,脊背挺直,目光在羽村和筱川之間來回了一下,最後落在羽村臉上。
羽村見到她有些緊張,笑出了聲,「片瀨同學,不要擺出一副可怕的表情,怎麼感覺你更像是學校的老師?」
片瀨有些不好意思,可是羽村與筱川完全沒有在意她的表情變化,很快就直入正題。
「片瀨同學,」筱川開口,「你之前在研究室做過哪些工作?」
「幫導師整理過唐代墓誌的拓片目錄,還有一部分佛教造像記的錄入。」她語速略快,像是怕說不完,「還跑過幾次圖書館借書,大概就這些。」
「對行政類的事務熟悉嗎?比如聯絡、排期、報銷?」
她想了想,誠實地說:「不太熟。但可以學。」
回答問題時,她會不自覺往前傾,像是在努力聽清每一個字,又像是怕錯過這個難得的機會。那雙眼睛一直亮著,就是很認真地看著對方。
羽村問的問題不多,但問到最後一句時,他頓了一下。
「助理的工作很瑣碎。」他提醒片瀨春美,「你可能會花很多時間做和研究無關的事。整理資料、跑腿、接電話、協調時間,這些事,有時候一天下來,什麼都沒研究
她點了點頭,「我知道。」
「不介意?」
「不介意。」她說這句話時,語氣很直接,「因為我想知道,做研究到底是怎麼回事。」
羽村微微一怔。
「我本科的時候,」她繼續說了下去,「一直覺得做研究就是讀書、寫文章、發論文。後來幫導師整理墓誌,才發現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有好多好多看不見的工作,比如說找資料、對比版本、聯繫出版社、申請經費,和人打交道。這些事,不靠近看,根本不知道。」
「所以我想試試。哪怕只是打雜,也想看看,真正的研究者是怎麼過日子的。」
羽村看著她,片瀨的眼睛很亮,與第一位同學不同,她並不是要勇於表現自己的亮度o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進研究室時的樣子。
「可以說一下為什麼嗎?」他下意識問出口。
這句話不在面試提綱里,筱川側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片瀨春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因為————」
她想了想,像是在挑一個足夠誠實的詞。
「因為我覺得,學術這件事,不只是寫論文。它也是一種活法。」
面試結束後,片瀨春美離開。
小會議室安靜了下來。
筱川合上記錄本,先開口。
「兩個都不錯。」
「嗯。」羽村點頭。
「如果只從事務能力看,第一個更合適。」筱川話音一轉,他在琢磨自己應該如何評價,「上崗就能用,不會出岔子。」
羽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是第二個,」筱川繼續說,看著他,「片瀨小姐,更像您會用的人。」
羽村笑了一下,不是第一個不好。
恰恰相反,第一個太好了,好到用起來順手,不會出問題。
可學術這件事,從來不只是工具,它是活法。
而且太完美的人,會讓羽村產生懷疑,他懷疑對方是否會剽竊、泄露論文。
此時,他想起片瀨春美說那句話時的眼神,她對歷史研究應該還是有點情懷的。
只是他也很清楚,這樣的選擇,或許在某些人眼裡,會被解讀成別的東西。
一個業務不太熟練的年輕女助理,與一個經常往返東京的年輕男教授,他們之間存在一些需要單獨對接的工作,還有深夜才能打回來的電話。
當天傍晚,羽村悠一用辦公室的座機打了幾個電話,敲定了人選。
按照京大的規定,羽村悠一隻能聘用一位正式助理,且工資由學校承擔。
但他一方面要準備教學,另一方面還要經常往返東京做節目、上課、參加NHK的劇本會,一個人確實忙不過來。
所以他聘用了兩位。
第一位走學校的正式流程,負責行政類事務。第二位,片瀨春美,由他自己支付工資,主要負責研究相關的輔助工作。
這在京大不是什麼新鮮事,不少教授都會自己出錢多聘一個助手,只要不占用學校的編制,沒人會說什麼。
只是,自己出錢這件事,本身就有了一層別的意味。
羽村掛斷最後一個電話,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他想起中森明菜前幾天在電話里說的那句話:「你那邊,好像越來越忙了。」
他當時說,還好。
現在想想,也許應該多說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