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劇本
「現在大家可能裝作忘了,」今日子繼續說了下去,儘管這些話不太好聽,「可一旦被翻出來,所有人都會重新記起來。」
說完,她伸手,輕輕碰了碰明菜的手背。
「所以啊,明菜醬,你要保護好自己。」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也要保護好我們的羽村老師。」
中森明菜久久沒有回答,她看著桌面,過了很久,才輕聲說了一句:「我知道。」
可她心裡也很清楚,接下來她要面對的究竟是什麼。在明知道風險的情況下,可她還是不願意退後。
九月之前,羽村悠一的時間比八月還要緊湊。
白天,他在京都大學改教案、見學生、批改一部分學期論文。
現在學生們都忙著參加一場又一場招聘會,哪裡有時間安心寫論文,質量參差不齊。
羽村悠一剛做教師時還很生氣,讓這些同學重寫,現在他倒是無所謂了。
每個人的人生道路都不同,他沒必要在意這些成年學生們的選擇,也不需要負擔什麼責任。
京都的暑氣還未散盡,校園裡蟬鳴聲嘶力竭,但研究室里的空調開得很足。
到了傍晚,他便回到家裡,繼續看《武田信玄》的劇本。
NHK電視台那邊非常重視這部大河劇,劇本推進速度很快。
田向正健的本子寫得乾脆利落,人物關係非常清晰,必須保證觀眾們不會暈頭轉向。
每一集結尾都卡在讓人不得不看下去的位置,可以看出來這是完全為大河劇量身定做的英雄敘事。
羽村悠一第一次通讀劇本時就明白了,這是一個不允許被任何人糾正的劇本。
田向正健不需要別人告訴他哪裡錯了、哪裡不能這麼寫,他在這個行業待了二十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什麼能播、什麼不能播,什麼觀眾愛看。
在這個領域,他是權威的,所以他只接受一種建議,那就是讓他的故事更像真的。
羽村悠一正是在了解清楚他的口味後,才開始切入劇本,而且非常謹慎。
他的做法與之前那位動輒就說「這個不能寫」的歷史顧問完全不一樣,他沒有碰劇情
結構,也沒有改動人物性格。
他所做的,就是增加劇本的可信度。
比如武田家家臣的服飾與家紋在不同時期的變化,具體到信玄剛繼位時家臣穿什麼,打到信濃時又換成了什麼。
他還提到了甲斐地區當年的糧價,以及糧價波動對動員兵力造成的影響。而且,在戰國中期,地方豪族與寺社的交往非常頻繁,他還補充了一些暖昧的金錢往來,比如說誰給誰送過錢,誰又給誰蓋過廟。
羽村悠一把這些整理成一頁頁簡短的補充說明,每一頁都標註清楚出處,語氣謙遜。
「如果這樣處理,畫面會更有說服力。」
「這個細節,觀眾未必會注意到,但會在潛意識裡覺得,這就是真實的歷史。」
不久之後,田向正健的傳真機里吐出一張紙,上面只有一句話:「你很懂事。」
這是誇獎。
在田向這種老派昭和人士的眼中,懂事大概是最高級的稱讚。
第二次再見面時,正好是周六。
羽村悠一前往東京,在深夜檔節目《Tonight》結束之後,參與了NHK製作人的聚會。
地點在青山的一家會員制居酒屋,包廂里坐著七八個人,有編劇、有製作人、有NHK
的幹部。
田向正健坐在主位,看見羽村進來,抬手示意了一下。
「過來坐。」
他旁邊空著一個位置。
羽村坐下的時候,他能感覺到其他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的人很好奇為什麼他能坐在田向的身邊,也有人在打量他,思考「這人什麼來頭」。
羽村悠一無視了這些目光,他沒有多說話,只有在被問到的時候才開口,回答得簡明扼要,不搶話,也不賣弄些什麼。
席間有人提起最近NHK的收視壓力,有人抱怨預算全都砸到音樂和投資節目去了,電視劇部門預算不足,還有人聊起明年大河劇的贊助商。
羽村悠一聽著,也不發表意見,他不會在自己完全不熟的行業指手畫腳。
也正是他這種態度,才能夠讓他收穫這些幕後黑衣人的好感。
聚會結束時,田向正健拍了拍他的肩。
「下次直接來劇組,不用等劇本。」
羽村很清楚,能力只是門票,能走多遠取決於態度。他不是去NHK當清高學者的,他是來站上更高位置的。
與此同時,京大這邊的教學任務也沒有給他喘息的空間。
1987年的校園,表面上和往年沒什麼不同。
新生入學,社團招新,圖書館裡占座也是常態。
但是,校園裡充斥著某種隱約的變化,學生們聊天的話題,從拱鏟主義,聊到了坂本龍一的YMO樂隊,從流行音樂慢慢轉向了就業行情與曰本未來。
這兩年的泡沫經濟把一切都吹了起來,企業搶人搶得厲害,文科生都開始被獵頭盯上了。
有人興奮,有人焦慮,有人乾脆什麼都不想,只想去參加一場又一場招聘會,再多玩一年。
與此同時,東京都市圈裡一共有五個縣緊急停電,酷暑導致了今年夏天電力供應不足,許多人受不了東京的炎熱,紛紛前往大阪、京都避暑。
一時之間京都大學的校園裡,多了不少來自關東的遊客。
周一下午,筱川佐助敲開了羽村悠一辦公室的門,手裡拿著兩份資料。
「老師,人選我篩過了。」
他把資料放在桌上,語氣裡帶著一點邀功的意味,「兩個都是碩士二年級。」
羽村抬頭,「男生還是女生?」
「老師,肯定是女生嘛,」筱川佐助半開著玩笑,然後很快進入正題,「一個是日本史方向,一個是東洋史。雖然是女生,但做事務能力都很強,之前都在教授的研究室幫忙跑過腿。」
羽村沒有表現出意外。
這個年代,肯在研究室做助理、還能長期熬下來的女學生,本來就不多。
男生大多忙著找工作、跑就職活動,或者乾脆被企業提前簽走。願意留下來做學術的,女生反而比男生更坐得住。
更何況,同等情況下,女生想要爬到現在的位置上,往往要比男生付出更多的努力。
「什麼時候面試?」
「我幫您約了後天下午。」筱川頓了頓,「我會在旁邊聽嗎?」
「當然。」羽村合上文件,看了他一眼,「你是第一助理。」
筱川鬆了口氣,隨即又苦笑。
「老師,我現在越來越像行政人員了。」
羽村看了他一眼,語氣很平靜。
「這也是學術的一部分。」他靠在椅背上,慢慢說道:「學術可不只有寫論文。跑會、對接、協調、帶人等等,這些事,你現在不做,以後當了教授也要做。早點學會,不是壞事。」
筱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老師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真的指導教授了。」
羽村沒接話,只是揮了揮手。
筱川離開後,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傳來蟬鳴,悶悶的,被京都的熱風蒸得有點發蔫。空調的嗡嗡聲從牆角傳來,和蟬鳴混在一起,像這個季節特有的背景音。
羽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日程表。
九月之後的安排已經排滿了,不光是有京大的課,NHK的劇本會,《Tonight》的錄製,還有幾場推不掉的學術酒局。
每天的時間被分割成一塊一塊,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忙到頭。
他想起中森明菜前幾天在電話里說的話,她說今年的巡演要持續到11月。
一站一站跑下來,幾乎沒有喘氣的間隙。
此時,《難破船》的錄製也進行了一半,她說進錄音棚的時候,每次唱到副歌都要停下來緩一緩。
羽村悠一在電話里問她累不累,她說累,但累也得唱。
日程表上,九月的某個周末被他用紅筆圈了一下。那是《Tonight》的錄製日,也是她難得回東京的空檔,他沒有告訴她自己會去東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