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騙不了自己
可是，在東京的另一端，中森明菜是在《夜Hit》的單人休息室里，聽小泉今日子隨口提起羽村悠一的新助理這件事的。
休息室的燈光很亮，化妝鏡周圍一圈燈泡照得人臉上沒有任何陰影。
中森明菜剛結束彩排，妝還沒卸，睫毛還貼著一半，手裡捏著鑷子，正對著鏡子調整最後一根假睫毛的位置。
只要每次和小泉今日子出席同一檔節目，她們倆就會和電視台的工作人員們商量，一定要安排她們在同一間休息室里。
像中森明菜與小泉今日子這種咖位的大明星，電視台都會為她們準備單人休息室，可她們倒好，偏要在一起聊天談八卦。
「對了，」
今日子窩在旁邊的沙發上，一邊翻雜誌一邊說，非常隨意，「我聽京大的朋友說，羽村老師最近在招新助理，好像還是女學生。」
在中森明菜停住了手裡的動作，鑷子尖輕輕一抖。
「是嗎，我不知道這件事。」
她的語氣很平淡，眼睛還盯著鏡子，睫毛還沒貼完，然後繼續手上的動作。
「嗯。」
今目子翻過一頁雜誌；沒抬頭；「說是兩個都挺年輕的。目本史和東洋史方向的；都是歷史系二年級的修士（碩士）。」
化妝鏡里，中森明菜的表情還是沒有任何變化。
可心裡，卻像被什麼輕輕戳了一下。
年輕，而且還是女學生。
這兩個詞重合在了一起，忽然讓她想起一些畫面，她想起了四年前，中野高等學校的教室。
她坐在教室里，百無聊賴，嘴裡還叼著鉛筆，偷偷看講台上那個年輕老師寫板書的背影。那時候她也十七歲，也是學生。
那時候的羽村悠一，也是這樣看她的嗎？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那種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壓下去了。
她沒有資格問，也沒有立場介意。
現在的她，只是一個和他走得很近的人。
雖然兩人的關係也算很近，近到一起去奈良，在那間和式酒店裡並肩躺著。
可不管怎麼說，她不是羽村悠一的誰。
他沒有承諾過任何事，她也沒有要求過任何事。
但是，自己那種不合時宜的情緒，還是慢慢浮了上來，根本壓不住。
中森明菜低下頭，把手裡的鑷子放下，拿起卸妝棉，開始卸那根還沒貼好的假睫毛，她不滿意自己的假睫毛。
她告訴自己這沒什麼，招助理本來就很正常。他是京大的助理教授，有研究要做，有課要上，而且還要親自帶學生。身邊有助手幫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更何況是女學生？歷史系本來女生就多，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可中森明菜也同樣清楚，誤會這種東西，從來不是因為信息不完整。而是因為，在意得太多。
在意到哪怕是一丁點的風吹草動，都會在心裡掀起波浪。
卸妝棉擦過眼瞼，把睫毛膏蹭了下來，留下一道灰黑的印子。
她換了一片新的，繼續擦。
此刻，中森明菜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她開口問了一句。
「你怎麼會有京大的朋友？」
「嗯？」
小泉今日子正在翻雜誌，聽到中森明菜發話，一時之間她來了點興趣，似乎捕捉到了中森明菜那異樣的情緒。
她抬起頭，看向中森明菜的背影。
鏡子裡的那張臉還是很平靜，沒什麼表情，但這個問題問得有點突然。
小泉今日子笑了，笑得理所當然。
「我又不是只認識藝能界的人。」她把雜誌合上，往旁邊一放，「之前拍NHK那檔半紀錄片的綜藝節目，認識了一個在京大讀博士的學長。歷史系的，嘴特別碎，什麼都往外說。」
她說到這裡，忽然抓住了什麼樂子，語氣一轉，故意拉長了音。
「怎麼？這麼關心羽村老師的助理問題？這可不像明菜醬————」
話剛出口，她就察覺不對，因為鏡子裡的中森明菜沒有回嘴，也沒有笑。
她低著頭，把手裡的卸妝棉疊得很整齊，疊完一片，放在桌角，又拿起另一片，繼續疊。一絲不苟，她安靜得過分。
小泉今日子在心裡「咯噔」了一下。
認識中森明菜四年多了，她太熟悉好朋友平時的樣子了。
她大大咧咧，直來直往，有什麼說什麼。
哪怕情緒低落，也會很快表現出來，要麼就是悶聲不說話，一直黑臉，要麼抱著她哭一場。
可現在的明菜不是這樣，現在的她，明顯在壓抑著什麼情緒，收斂了一些她不想外放的秘密。
中森明菜越是這麼表現，就越是讓小泉今日子心裡沒底。
「我開玩笑的啦。」
今日子立刻改口，語氣輕快起來，想把剛才那句話收回去，「再說了，羽村老師那種人，身邊有學生助理不是很正常嗎？他要上課，要寫論文，還要跑東京錄節目，一個人怎麼忙得過來。」
中森明菜這才「嗯」了一聲，聽不出有什麼情緒。
今日子不敢再往那個方向繼續，她太了解明菜的脾氣了，越是在意的事，越要裝作不在意，越是壓著不說，就越是說明事情已經很大了。
她索性一拍雜誌，強行換話題。
「哎，說到同學，你聽說近藤最近的事了嗎？」
中森明菜這次終於抬起頭，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眉頭微微皺了皺。
「他？近藤？」
「對啊。」今日子湊近一點，壓低聲音，一說到八卦，她就興奮了起來，巴不得看熱鬧。
「被拍到和某個模特深夜吃飯，傑尼斯事務所現在頭都大了。」
她一邊說一邊搖頭，嘖嘖兩聲，「真是的，當年在學校的時候也很不老實的。你記得嗎？他曾經和那個誰，松本伊代搞過曖昧吧？那會兒鬧得還挺凶的。」
近藤真彥這個名字，成功把氣氛拉回了熟悉的軌道。
中森明菜笑了一下，接話道：「他一直都挺招人誤會的。」
「招人誤會？」今日子挑眉，「他那是自己作的。走到哪兒都那副樣子，不誤會他才怪。」
兩人聊了幾句近藤的八卦，語氣漸漸恢復了平常的樣子。今日子刻意說得很誇張，故意加了很多表情和動作，一定要把剛才的尷尬徹底沖走。
中森明菜也配合著，該笑的時候笑，該搖頭的時候搖頭。
可今日子看著她，心裡卻在暗暗嘆氣。
果然，剛才與羽村悠一相關的話題，已經讓中森明菜失去了分寸。
至於與近藤真彥相關的八卦，不過是她借著這個話題下的台階罷了。
她現在看起來是恢復了正常，可那種正常，是演出來的。
終於貼好了假睫毛，中森明菜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拿下自己的外套，像是在想什麼事。
今日子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在心裡忍不住嘆氣。
現在的中森明菜，確實不像她自己。
以前的明菜，不會對這種事有反應。哪怕有人當著她的面說羽村悠一交了女朋友，她大概也只會「哦」一聲，然後繼續吃自己的飯。
可現在，只是一個「招女助理」的消息，就能讓她方寸大亂。
顯然，如今自己的好朋友，對待羽村悠一，已經不在毫不在意的位置上了。
而且那個位置，可能比她以為的，還要重要得多。
作為局外人，四年多了，小泉今日子什麼都看在眼裡。
中森明菜穿好外套，回頭看她。
「走嗎？」
今日子站起來，把雜誌塞進包里。
「走。」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休息室。走廊里燈光很亮，工作人員來來往往，有人和她們打招呼，明菜一一回應，臉上掛著得體的笑。
今日子走在她旁邊，看著她那張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的臉，忽然覺得有點心疼。
她什麼都不會說的，心裡的介意與不安，她都會自己咽下去，藏起來，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可假裝這種事，從來騙不了自己，只能騙騙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