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票房核爆
香港之行結束的第三天，游所為回到上海。
虹橋機場的接機口，韓三坪親自帶著車隊在等他，身後還跟著幾個中影集團的高層，個個臉上都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游導，你可算回來了！」韓三坪上前用力握手，「這幾天電話都快被打爆了！」
游所為點點頭，目光掃過那些陌生面孔。
「這位是發行公司的張總，這位是院線聯盟的李總————」韓三坪一一介紹，「都是來談《上海灘》加映和分帳的。」
「游導演！」發行公司的張總五十來歲，胖臉上堆滿笑容，「恭喜啊！咱們這片子，炸了！徹底炸了！」
游所為被簇擁著上了車。
車隊駛向市區時，韓三坪才遞過來那份厚厚的票房報告。
游所為翻開，手指在第一行數字上停住了。
全國累計票房：九千二百萬。
單日最高票房：一千八百萬（上海）。
觀影人次：五百零三萬。
「照這個趨勢，破億就是這兩天的事。」韓三坪點燃一支煙，手有些抖，「游導，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這是內地電影市場第一部重映破億的片子！第一部！」
后座上的張總接話：「不止呢！中影已經決定把《上海灘》作為獻禮片，國慶期間在全國三百家影院做經典重溫」專場。
文化部那邊也在討論，要不要給你頒個特別貢獻獎————」
游所為合上報告，看向窗外。
外灘的風景在車窗外倒退，和平飯店的綠色尖頂在陽光下泛著光。
這些建築和電影裡一樣，又不一樣，少了硝煙，多了繁華。
「韓總，」他突然開口，「新片的籌備，可以啟動了。」
車裡瞬間安靜。
韓三坪愣了愣：「這麼急？不趁著《上海灘》的熱度多跑幾場宣傳？」
「宣傳讓王晶去。」游所為說，「我得做事。一停下來，就會想太多。
「新片什麼題材？」張總好奇地問。
「民國，道士，殭屍。」游所為吐出三個詞，「片名暫定《殭屍先生》。」
「殭屍片？」張總皺了皺眉，「游導，以你現在的位置，完全可以拍更大製作的商業片啊。這種類型片————會不會有點掉價？」
游所為看了他一眼：「張總覺得，什麼不掉價？」
「比如歷史正劇，或者大投資的戰爭片。」張總搓著手，「現在市場好，隨便拍什麼都能賺錢。殭屍片————太小眾了。」
「《上海灘》上映前，也有人跟我說，黑幫片太小眾。」游所為平靜地說。
張總噎住了。
韓三坪打圓場：「游導想拍什麼就拍什麼！我相信他的眼光！需要什麼支持，中影全力配合！」
車子在和平飯店門口停下。
游所為下車時，韓三坪拉住他，低聲說：「游導，你真要拍殭屍片？我不是反對，就是————有點意外。」
「韓總，」游所為轉身看他，「你覺得《上海灘》為什麼成功？」
「因為故事好，拍得用心————」
「還因為，它講的是普通人在時代里的掙扎。」游所為說，「殭屍片也一樣。我想拍的，不是怪物打鬥，是那些被遺忘的人，他們的執念和未了心愿。」
韓三坪沉默片刻，點點頭：「懂了。需要我做什麼？」
「幫我找個人。」游所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他叫林九，以前在邵氏做過龍虎武師，後來轉行做替身和特約演員。
聽說他懂些道家術法，我想請他做顧問，最好能演個角色。」
照片上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道袍，站在某個片場的角落裡，眼神平靜如水。
韓三坪接過照片：「我讓香港的朋友打聽打聽。」
當晚，和平飯店套房。
游所為正在修改《殭屍先生》的分場大綱，門鈴響了。
開門，是林薇。
她換了件淺灰色的針織衫，抱著筆記本電腦，臉上帶著連夜趕稿的疲憊。
「游導，抱歉這麼晚打擾。」林薇遞過一份雜誌，「這是我們這期的特刊，封面報導是你的專訪。」
游所為接過來，《電影周刊》的封面是他站在放映廳外的側影，標題是：「游所為：《上海灘》之後，電影還能做什麼？」
「寫得很好。」他翻了翻內頁，「特別是最後那段，電影不只是娛樂，是一個時代的呼吸」。」
林薇鬆了口氣：「我還怕你覺得太文藝。」
「不會。」游所為請她進門，「喝什麼？茶還是咖啡？」
「茶就好。」
兩人在沙發坐下。林薇打開電腦：「游導，今天來是想跟你確認幾個細節。關於新片《殭屍先生》，網上已經有傳言了。」
「這麼快？」
「現在你是焦點人物，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林薇苦笑，「有媒體說你要轉型拍恐怖片，有說你要蹭靈異題材的熱度，還有說你要用這部片子衝擊國際獎項————眾說紛紜。」
游所為泡好茶端過來：「都不是。我就是想講一個道士的故事。」
「為什麼是道士？」
游所為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邊，看著黃浦江上的遊輪燈火。
「我小時候在香港長大，住的那條街有個道觀。」他慢慢說，「觀里有個老道士，姓陳。
他不會什麼法術，就是每天早晚課，給街坊鄰里畫些平安符。
誰家有人去世，他免費去做法事，念往生咒。」
林薇靜靜聽著。
「前年，陳道士病了。臨終前，他拉著我的手說：
阿為，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心。但最可貴的也是人心。
游所為轉過身，「我想拍這個。不是降妖除魔的英雄，就是個在亂世里，想守住一點善念的普通人。」
林薇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良久。
最後，她敲下一行字：「游所為的新片，看似是靈異類型，實則是對人性溫存的最後守望。」
「游導，」她抬起頭，「拍攝期間，我能跟組嗎？我想做一個完整的紀錄片，記錄一部電影從無到有的過程。」
「會很苦。要去安徽山里拍實景。」
「我不怕。」
游所為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有記者特有的執著，也有年輕人對理想的純粹。
「好。」他點頭，「開機會通知你。」
三天後，香港，深水埗。
游所為按照地址找到一棟六層高的唐樓，外牆斑駁，樓道里堆滿雜物。
402室的門上貼著褪色的門神畫。
敲門。
裡面傳來咳嗽聲，然後是拖鞋拖地的聲音。
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面容憔悴，穿著洗得發白的家居服：「找誰？」
「請問林九師傅在家嗎？」游所為問。
女人警惕地打量他：「你找他什麼事？」
「我是電影導演，想請他拍戲。」
女人的眼神更警惕了：「拍戲？阿九都多少年沒拍戲了。你找錯人了。」
她就要關門。
游所為伸手擋住：「嫂子，我叫游所為，剛拍完《上海灘》。是邵氏的洪叔介紹我來的。」
女人愣住：「《上海灘》————是你拍的？」
「是我。」
女人的態度緩和了些：「進來吧。家裡亂，別介意。
屋子不到二十平米，用布簾隔成兩間。
外間兼做客廳和廚房，煤氣灶上煮著藥，滿屋都是苦澀的中藥味。
布簾掀開，一個男人走出來。
正是照片上的林九。
他比照片上瘦，兩鬢斑白，但眼神依舊清亮。
穿著一件舊夾克，袖口磨得起毛。
「游導演？」林九的聲音沙啞，「洪叔打過電話了。坐。」
兩人在摺疊桌旁坐下。
林九的妻子倒了茶，又退回裡間。
「林師傅，」游所為開門見山，「我想拍一部殭屍片，講民國道士的故事。需要懂行的人做顧問，最好能演個角色。」
林九端起茶杯，手很穩：「游導演，我很久不拍戲了。現在在街市幫人殺雞，偶爾接些白事的活兒。拍電影————我做不來。」
「為什麼？」
「沒那個心氣了。」林九喝了口茶，「年輕時在邵氏做武師，以為能打出一片天。
後來才發現，這行跟江湖一樣，講的是人情和背景。
我這種沒背景的，混到頭也就是個替身。」
游所為從包里拿出劇本大綱，推過去：「林師傅，你先看看這個。不急著答覆。」
林九看了他一眼，翻開劇本。
第一頁寫著：
《殭屍先生》
核心：亂世之中，一個道士用最笨的辦法，送那些無人認領的亡魂回家。
林九翻頁的手頓了頓。
他繼續往下看。
看到道士在破廟裡為餓死的流民超度時，他的手指開始微微發抖。
看到道士自己餓著肚子，把最後一塊乾糧分給孤兒時，他摘下了老花鏡。
看到結局，道士油盡燈枯，死在一個無名山村里，村民們用草蓆裹了他，埋在後山，連塊碑都沒有，林九合上了劇本。
良久，他抬起頭：「這個道士————有原型？」
「有。」游所為說，「我認識的一個老道士，姓陳。
他一生沒做過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就是幫街坊鄰居做些法事，送走那些無人認領的死人。
他死的時候，整條街的人都來送他。」
林九沉默了很久。
裡間傳來孩子的咳嗽聲，他妻子低聲哄著。
「游導演，」林九終於開口，「這個角色，我想演。」
「太好了！」游所為鬆了口氣。
「但我有兩個條件。」
「您說。」
「第一，片酬我不要。」林九說，「但我有個徒弟，叫阿豪，跟了我十年。
我想帶他進組，做個武指助理。
這孩子有天賦，就是沒機會。」
「沒問題。」
「第二，」林九看著游所為，「拍戲期間，所有的法事儀軌、符咒手勢，必須按照真正的茅山術來。不能瞎編亂造。這是對祖師爺的尊重。」
游所為鄭重點頭：「我答應您。」
林九站起身，走到神龕前，點了三支香。
香菸裊裊升起。
他轉過身，眼神變得不一樣了。
那是屬於電影人的光，沉寂多年，終於重新亮起。
「什麼時候開機？」他問。
「下個月。先去安徽黟縣取景。」
「好。」林九說，「給我十天時間。我得把街市的工作交接一下，還要教阿豪一些基本功。」
從深水埗出來，已經是傍晚。
游所為剛上車，手機就響了。
是王晶，聲音急促：「游生！出事了！《上海灘》的母帶泄露了！」
游所為心頭一緊：「怎麼回事？」
「有人在黑市上賣高清盜版，畫質跟影院差不多！」王晶說，「要價五十塊一張，已經流到廣州、深圳了！
院線那邊說，這幾天的上座率明顯下降！」
「報警了嗎？」
「報了！但你知道的，這種盜版網絡盤根錯節，抓不完的！」王晶頓了頓，「游生，我懷疑是佐藤那邊搞的鬼。他們正面鬥不過，就開始玩陰的。」
游所為揉了揉眉心。
《上海灘》的成功觸及了太多人的利益。
佐藤和山雲龍一不會善罷甘休，盜版只是第一步。
「王晶，」他沉聲說，「你聯繫霍先生的人，還有香港電影協會。我們發一個聯合聲明。」
「什麼聲明？」
「《上海灘》從現在開始，所有票房收入的百分之二十，捐給香港電影工作者互助基金」。」游所為說，「這個基金專門幫助那些退休的龍虎武師、替身演員、幕後工作人員。
把名單和帳目全部公開。」
電話那頭，王晶愣了幾秒。
「游生————你這是要用道義逼宮啊！」
「盜版傷害的不只是我，是所有電影人。」游所為說，「如果觀眾知道，他們買一張電影票，就是在幫助那些曾經在片場拼命的前輩，他們還會去買盜版嗎？」
「我明白了！」王晶興奮起來，「我這就去辦！還要聯繫媒體，把這個消息炒大！」
掛了電話，游所為靠在后座上，閉上眼睛。
一周後，上海電影製片廠。
《殭屍先生》的第一次劇本圍讀會。
會議室里坐了十幾個人，美術指導、服裝設計、道具組長、武術指導阿龍，還有特意從香港趕來的林九和他的徒弟阿豪。
阿豪二十出頭，精瘦結實，眼神裡帶著年輕人的銳氣和不安。
游所為站在白板前，上面貼著概念圖：徽州古宅，月夜，一個穿道袍的身影站在天井裡，手持桃木劍，周圍是影影綽綽的「人影」。
「這部電影，我要三個字。」游所為在白板上寫下：「真、朴、重。」
美術指導老陳舉手：「游導，實景拍攝我沒意見。
但安徽那些老宅子，很多都荒廢了，水電都不通。
燈光設備、發電機怎麼運進去？」
「用騾馬。」游所為說，「我已經聯繫了當地的嚮導。不夠人就雇村民，一天五十塊工錢。」
「服裝呢？」服裝設計是個戴眼鏡的姑娘，「民國道袍的形制我查了資料，但細「我帶了。」林九打開隨身帶的布包，裡面是一件洗得發白但保存完好的道袍，」這是我師父傳下來的，真正的茅山法衣。你們照著這個做，尺寸調整一下就行。」
那件暗黃色、袖口繡著八卦圖的道袍鋪在桌上，所有人都安靜了。
那是歲月的重量。
武術指導阿龍問：「九哥，動作設計這塊，你有什麼想法？」
林九站起身，做了幾個手勢，畫符、結印、踏罡步斗。
動作不快，但每一招每一式都沉穩有力，帶著某種獨特的韻律。
「民國道士也是人，打鬥要實打實。」林九說，「殭屍的動作參考湘西趕屍的記載，關節僵硬，但整體要有一種詭異的協調感。不能像跳舞。」
阿龍連連點頭，快速記錄。
會議開了四個小時。
散會後，林九留了下來。
節————」
「游導演，」他從懷裡掏出一本手抄冊子，紙張泛黃，邊角磨損，「這是我師父傳給我的《茅山科儀錄》，裡面有些法事流程、符咒畫法。拍戲用得上。」
游所為鄭重接過：「九哥，這太珍貴了。」
「再珍貴也是死物。」林九擺擺手，「能讓更多人通過電影了解這些老東西，值了。
「」
他頓了頓，又說：「我看了完整劇本。
最後那場戲，道士為全鎮的亡魂超度，自己力竭倒下，你寫得好。
但我想改一改。」
「怎麼改？」
「不要讓道士倒下。」林九說，「讓他站著死。
死的時候，手裡還捏著桃木劍，面朝東方，那是紫氣來的方向。」
游所為想了想，重重點頭：「好，聽您的。」
林九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那就這麼定了。下個月安徽見。」
深夜，游所為回到辦公室。
桌上堆滿了今天的報紙和雜誌。
《娛樂周刊》的頭條是：「《上海灘》票房正式破億！游所為創華語電影新神話！」
內文寫道：「截至今日零點，《上海灘》全國累計票房達一億零三百萬元，成為首部重映破億華語電影。
中影集團宣布，將在全國範圍內延長放映至國慶檔。
與此同時，游所為導演新片《殭屍先生》已悄然籌備，前邵氏龍虎武師林九確認出演道士一角。
這部民國靈異題材電影能否延續輝煌，成為業內最新懸念。」
《電影雙周刊》的標題更犀利：「從黑幫史詩到茅山道士：游所為的類型突圍實驗」
游所為放下報紙，走到窗邊。
夜色中的上海璀璨如星河，東方明珠塔在遠處熠熠生輝。
他想起了《上海灘》的最後一幕，許文強站在刑場上，看著遠方的天空。
那眼神里沒有遺憾，只有平靜。
因為該做的事，都做了。
手機震動，是韓三坪的簡訊：「游導，剛接通知。《上海灘》確定代表香港地區參選明年坎城電影節一種關注單元。恭喜。」
游所為看著簡訊，沒有回覆。
他只是轉過身，看向白板上《殭屍先生》的概念圖。
那上面，道士的背影孤獨而堅定。
就像這個行業里，所有還在堅持的人。
凌晨兩點，他打開檯燈，繼續修改劇本。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寫下新的台詞：「這世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但總得有人記得，人該是什麼樣子。」
窗外，上海漸漸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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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灘》票房破億的第七天，上海電影製片廠最大的放映廳被改造成了臨時發布會現場。
早上八點，能容納三百人的廳里已經擠滿了記者，長槍短炮架了一排。
後排還站了不少聞風趕來的影迷，手裡舉著《上海灘》的海報。
「聽說今天要公布新片陣容！」
「《殭屍先生》！光聽名字就帶感！」
「不知道有沒有發哥和偉仔————」
議論聲嗡嗡作響，空氣里瀰漫著興奮和期待。
後台休息室，游所為對著鏡子整理領帶。
今天他穿了身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這是韓三坪特別要求的。「你現在是行業標杆，形象得立住。」
鏡子裡的人眼神平靜，但眼底有血絲。昨晚他又修改劇本到凌晨三點，林九提出的幾個細節需要調整。
「游導，時間到了。」王晶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流程單，「今天來的媒體比預想的多一倍。除了國內的，《南華早報》《明報》都派了人，還有幾家日本和東南亞的媒體。」
「日本媒體？」游所為轉過頭。
「嗯。」王晶壓低聲音，「我看了名單，有《朝日新聞》和《讀賣新聞》的電影版記者。韓總說，可能是山雲龍一派來探風聲的。」
游所為點點頭，沒說話。
山雲龍一的陰影還在，但電影要繼續拍。這是最好的回應。
「走吧。」
九點整，游所為走上舞台。
閃光燈瞬間連成一片，咔嚓聲如潮水般湧來。
他在主席台正中坐下，左邊是韓三坪，右邊是林九，這是林九第一次在正式場合露面，他穿了件深藍色中山裝，坐姿筆直，眼神平靜地看著台下。
「各位媒體朋友，各位影迷，上午好。」游所為對著麥克風開口，聲音通過音響傳遍全場，「感謝大家今天來參加《殭屍先生》的發布會。」
台下一片安靜，只有快門聲。
「《上海灘》能取得這樣的成績，離不開所有觀眾的支持。在這裡，我代表劇組全體工作人員，向大家說聲謝謝。」
他站起身，深深鞠躬。
掌聲雷動。
重新坐下後，游所為進入正題：「今天發布會主要有兩個內容：第一，公布《殭屍先生》的主創陣容和故事梗概；第二，現場進行部分角色的試鏡選拔。」
台下頓時騷動起來。
現場試鏡？這可是頭一回見！
游所為示意工作人員打開投影。幕布上出現電影的概念海報，一棟陰森的民國古宅，門口站著一個道士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殭屍先生》的故事發生在1935年的江南小鎮。」游所為開始講述，「鎮上接連發生怪事，有人深夜聽到老宅里有哭聲，有人看到穿紅衣的女人在巷子裡飄。鎮上的保安隊長阿威不信邪，認為是有人在搞鬼，決定帶隊調查————」
隨著他的講述，台下漸漸安靜。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恐怖故事，游所為在故事裡埋了太多東西：時代的壓抑、人心的恐懼、對未知的敬畏。
「這部電影的核心，不是鬼怪，是人心。」游所為最後總結，「在那個動盪的年代，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對抗恐懼。有人選擇迷信，有人選擇逃避，也有人選擇面對。」
他頓了頓：「今天，我們要現場選拔三個重要角色：保安隊長阿威，道士的徒弟文才，以及鎮上首富的女兒任婷婷。」
工作人員搬上來三把椅子，放在舞台右側。
「現在，有請今天的第一位試鏡者，」王晶拿著名單上台，「許文強！」
台下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笑聲。
從後台走出來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個子不高，長得有些憨厚，穿著一身不太合體的西裝，走路時有些同手同腳。
「大家好，我、我叫錢小豪。」年輕人緊張得結巴，「今年二十三歲，是上海戲劇學院表演系的學生————我、我想試鏡文才這個角色。」
游所為點點頭：「開始吧。」
錢小豪走到舞台中央，深呼吸幾次，然後突然蹲下身，做了個挑水的動作。
「師父說了，這缸水要挑滿才能吃飯————」他嘴裡念念有詞，肩膀一高一低地晃動著，仿佛真的挑著扁擔。
走了幾步，他突然「哎喲」一聲，假裝摔倒，水桶打翻。
「完了完了，水都灑了————」他爬起來，急得團團轉，然後眼睛一亮，「對了！去河邊再挑！師父應該發現不了————」
這段即興表演只有兩分鐘，但把文才那種憨厚、膽小又有點小機靈的性格演活了。
台下有記者低聲議論：「這小子可以啊，演得挺自然。」
「就是長得太普通了。」
「文才不就是個普通人嗎？」
表演結束，錢小豪緊張地看著游所為。
游所為在評分表上寫了幾筆，抬頭說：「回去等通知。下一個。」
錢小豪鞠了一躬，眼眶有點紅。對他來說，能站在這個舞台上，已經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了。
第二個試鏡者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身材魁梧，寸頭，走路帶風。
「各位好，我叫周比利。」他聲音洪亮，「以前在體工隊練散打，退役後在橫店做武行。我想試鏡保安隊長阿威。」
「開始。」
周比利立刻進入狀態。
他背著手，挺著肚子，在舞台上渡步，眼神兇悍地掃視著台下，仿佛台下都是他的手下。
「我告訴你們！」他用手指點著空氣，「這個鎮上，老子說了算！什麼鬼啊神啊，都是扯淡！要是讓我抓到誰在裝神弄鬼，老子一槍崩了他！」
氣勢十足，把阿威那種霸道、自負又有點外強中乾的性格演得入木三分。
演到一半，他突然「啊」了一聲，往後跳了一步，仿佛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然後強作鎮定，腿卻在發抖：「誰、誰在那裡！給老子出來！」
這段即興的恐懼反應演得極其真實，不是因為演技好，而是周比利真的怕鬼。昨晚王晶特意測試過，這人看恐怖片能嚇出一身冷汗。
「可以了。」游所為點點頭。
周比利鬆了口氣，退到一邊。
第三個試鏡者是個女孩。
她走上台時，全場都安靜了一瞬。
二十二三歲的年紀，穿著素雅的旗袍，頭髮盤成民國樣式，五官精緻得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大家好，我叫李若彤。」她聲音輕柔，「我想試鏡任婷婷這個角色。」
游所為看著她的臉，突然想起原世界線里的小龍女。但眼前的李若彤更年輕，眼神里有種未經世事的純淨。
「開始吧。」
李若彤走到舞台中央，做了個推開窗的動作。
清晨的陽光（想像中）照在她臉上，她微微眯眼，然後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阿威隊長又來了————」她輕聲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和疏離。
然後轉身，從桌上（想像中）拿起一本書，是《新青年》。
她翻開書，眼神變得認真，輕聲念道：「吾輩青年，當以振興中華為己任————」
念到這裡，她忽然停下，望向窗外，眼神里有了迷茫：「可是爹爹說，女孩子讀太多書沒用。我到底————該怎麼做？」
這段表演沒有大的動作，全靠眼神和微表情。她把任婷婷那種受過新式教育、有獨立思想，卻又被傳統束縛的複雜心態，演得細膩動人。
表演結束，台下響起掌聲。
游所為在評分表上寫下「任婷婷」三個字，然後在後面打了個勾。
「三位請先到後台休息。」他說，「試鏡結果會在今天發布會結束後公布。」
三人鞠躬下台。
台下的記者已經按捺不住了。
《電影周刊》的記者第一個舉手：「游導！我是《電影周刊》的林薇！請問您為什麼會選擇現場試鏡這種方式？不怕影響電影的神秘感嗎？」
游所為看向她：「電影需要神秘感，但選角需要透明度。
《殭屍先生》用的都是新人或不太知名的演員，我想讓觀眾看到，好演員不一定非要是明星。」
《南方都市報》的記者舉手：「游導！保安隊長阿威這個角色，您剛才說是外強中乾」，這是不是暗示這個角色有反轉？他會是反派嗎？」
「阿威不是反派。」游所為說，「他只是一個被時代嚇壞了的普通人。用強硬來掩飾恐懼，是很多人的本能。」
《明報》的記者站起來：「游導演！我是香港《明報》的記者！
請問林九先生以前只是個龍虎武師，您為什麼會選擇他出演道士這麼重要的角色？」
這個問題很尖銳。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九。
林九坐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
游所為拿起麥克風：「我選演員，不看名氣，看合適。
林九師傅懂茅山術，懂民國道教的儀軌，更重要的是，他懂那個時代的人心。這一點，比任何演技都重要。」
林九微微點頭。
《朝日新聞》的記者舉手了，這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金絲眼鏡，說話帶著日語口音。
「游導演，我是《朝日新聞》文化版的記者，山本一郎。」他微微鞠躬，「《上海灘》中出現了日本商人的負面形象，這在日本引起了一些討論。
請問《殭屍先生》中會有日本元素嗎？您對中日合拍電影有興趣嗎？」
全場安靜下來。
這個問題背後有太多含義。
游所為看著山本一郎，平靜地說：「《殭屍先生》的故事發生在1935年的中國小鎮，那個年代，日本元素確實存在。
但電影的重點是中國人自己的故事。
至於合拍，只要尊重歷史，尊重文化，我對任何合作都持開放態度。」
回答得體，但滴水不漏。
山本一郎還想追問，韓三坪適時接過話筒：「好了，時間有限，最後一個問題。」
《文匯報》的記者搶到了機會：「游導！《上海灘》的成功讓很多人把您視為香港電影救世主」。您覺得一部電影能改變一個行業嗎？」
游所為想了想，說：「一部電影改變不了行業，但可以改變一些人的想法。
《上海灘》的成功證明了一件事：好故事永遠有市場。
只要還有人願意講好故事，這個行業就不會死。」
發布會在一陣掌聲中結束。
後台，休息室。
錢小豪、周比利、李若彤三人緊張地站著。
門開了，游所為走進來，手裡拿著三份合同。
「錢小豪。」他看向那個憨厚的年輕人，「文才這個角色，是你的了。
錢小豪的眼睛瞬間紅了：「真、真的嗎？游導，我————我一定好好演！」
「周比利。」游所為轉向魁梧的男人，「保安隊長阿威，你來演。
但有個要求，開機前，你得去派出所體驗生活一周，看真正的保安隊長是怎麼工作的「」
周比利用力點頭：「沒問題！游導您讓我去哪我就去哪！」
「李若彤。」游所為最後看向女孩，「任婷婷這個角色很複雜，既要演出大家閨秀的氣質，又要有新女性的覺醒。你能做到嗎？」
李若彤深吸一口氣：「我能。游導，我為了這個角色，讀了三個月的民國女性日記和書信。」
游所為點點頭，把合同遞過去：「簽吧。片酬可能不高，但這部電影會成為你們的代表作。」
三人接過合同，手都在抖。
對他們來說，這不僅僅是份工作，是改變命運的機會。
門外，林薇在等游所為。
「游導，我能跟您聊幾句嗎？」她問。
兩人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
「今天的發布會很成功。」林薇說，「但我有個疑問，您為什麼堅持用新人？以您現在的號召力，完全可以請當紅明星，票房更有保障。」
游所為看著窗外：「林記者，你覺得電影最重要的是什麼？」
「故事？」
「是人。」游所為說，「故事要靠人來演。
新人就像白紙，能畫出最純粹的色彩。
明星當然好，但他們身上已經帶著太多標籤。
我要的是角色本身，不是明星的光環。」
他頓了頓：「而且，這個行業需要新鮮血液。
如果永遠都是那幾個明星在演，電影就死了。」
林薇若有所思。
「對了，」游所為忽然想起什麼，「你跟組報導的事，韓總同意了。下個月開機，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會很苦。」
「我不怕苦。」林薇認真地說，「我怕的是錯過好故事。」
游所為笑了。
這是今天他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晚上，和平飯店套房。
游所為站在窗前，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報告。
《上海灘》的票房還在增長，已經突破一億一千萬。
但盜版的問題也越來越嚴重，今天王晶打來電話，說廣州已經查獲了三個地下盜版工廠，但源頭還在香港。
山雲龍一的手段很隱蔽，也很有效。
手機響了，是霍先生。
「游導演，發布會我看了電視轉播。」霍先生的聲音很沉穩，「那個日本記者的問題，你回答得很好。既不給對方把柄，也表明了立場。」
「謝謝霍先生。」
「盜版的事，我在查。」霍先生說，「已經鎖定了幾個倉庫，這幾天就會動手。但你要小心，山雲龍一可能會從其他方面施壓。」
「我明白。」
「新電影好好拍。」霍先生說，「有些人越是打壓你，你越是要拍出好作品。這才是最有力的回擊。」
掛了電話，游所為打開筆記本電腦。
《殭屍先生》的劇本還需要修改。
林九今天下午提了個建議，在電影裡加入一段真正的道教祈福儀式，不是為了驅鬼，是為那個時代所有無辜死去的人祈福。
「民國三十年，死了太多人。」林九說，「他們的名字沒人記得，但總得有人替他們超度。」
游所為把這個建議寫進劇本。
凌晨一點，他還在工作。
窗外的上海依然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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