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票房分紅
《上海灘》票房突破一億兩千萬的那天,游所為在上海電影製片廠的會議室里,開了一場特殊的會議。
長條會議桌兩邊坐了二十幾個人。
左邊是中影集團的韓三坪、財務總監、法務代表;右邊是游所為、王晶、林九,以及《上海灘》劇組的主要工作人員代表——燈光師老陳、道具組長阿強、服裝師劉姐,還有三個群眾演員代表。
氣氛有些凝重。
「各位,」韓三坪清了清嗓子,打開面前的文件夾,「今天這個會,是《上海灘》票房分紅方案的說明會。
按照合同,扣除院線分成、發行費用、宣傳成本和稅收後,製片方的淨利潤是四千三百萬。」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四千三百萬,在1997年,這是一筆天文數字。
韓三坪繼續念:「根據游導演的要求,這筆錢將按以下方案分配:
第一,劇組所有工作人員的片尾署名者,按照崗位和貢獻度,領取額外獎金,總額六百萬。」
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的群眾演員代表:「包括群眾演員,每人三千元。」
那三個群眾演員代表眼睛立刻紅了。
三千塊,相當於他們平時兩三個月的收入。
「第二,」韓三坪翻過一頁,「設立電影人救助基金」,首期注入一千萬。
這個基金專門幫助行業內生病、傷殘、年老的底層工作人員,燈光師、道具師、場工、替身演員。」
林九放在桌下的手微微顫抖。
他想起那些在邵氏片場摔斷腿再也沒能回來的武師兄弟。
「第三,陳大勇家屬撫恤金追加兩百萬,桑托斯在巴西的家人安排費一百萬,路釧案後續調查專項資金五十萬。」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第四,」韓三坪頓了頓,看向游所為,「游導演本人,分文不取。」
「什麼?」燈光師老陳忍不住出聲,「游導,這不行!電影是你拍的,你怎麼能一分錢不要?」
道具組長阿強也站起來:「是啊游導!這不合規矩!」
游所為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
「各位,」他開口,聲音平靜,「《上海灘》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沒有你們在片場加班加點,沒有大勇他們拿命去拼,這部電影拍不出來。
這些錢,是你們應得的。」
他頓了頓:「至於我,拍電影不是為了賺錢。
如果為了錢,我不會拍《上海灘》,更不會現在去拍《殭屍先生》。」
林九看著他,眼神複雜。
這個年輕人,比他想像的還要純粹。
韓三坪輕咳一聲:「那就這麼定了。財務部會在三天內完成所有款項的發放。各位注意查收銀行帳戶。」
會議結束後,韓三坪把游所為單獨留下。
「游導,」他關上門,神色嚴肅,「有件事得告訴你。
佐藤集團在日本的《電影評論》上發表了一篇文章,質疑《上海灘》的票房數據真實性,說我們有幽靈場」和包場刷票房」的行為。」
游所為皺眉:「有證據嗎?」
「他們拍了幾張午夜場觀眾稀少的照片,就敢寫這種文章。」韓三坪冷笑,「但問題是,這篇文章被幾家海外媒體轉載了。
雖然國內媒體沒理他們,但對海外發行可能會有影響。」
「我們的海外發行什麼時候開始?」
「下個月,先從東南亞開始。」韓三坪說,「但佐藤在東南亞有院線資源。如果他們從中作梗————」
游所為點點頭,表示明白。
商戰就是這樣,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還有,」韓三壓低聲音,「山雲龍一通過中間人傳話,說想跟你和解」。
條件是你下一部電影,他投資百分之三十,不干涉創作,只要掛個聯合出品人的名字「」
。
「這是想洗白?」
「更像是想蹭你的熱度。」韓三坪說,「你現在是金字招牌。
只要跟你合作,他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就能披上文化的外衣。」
游所為想都沒想:「回絕他。」
「我知道你會這麼說。」韓三坪苦笑,「但游導,你要小心。這種人被拒絕了,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
從會議室出來,游所為在走廊里遇到林九。
林九在等電梯,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九哥,」游所為走過去,「有事?」
林九把文件遞給他:「這是我整理的道教科儀流程。
但有個問題,黟縣那棟古宅,可能真的拍不了。」
「為什麼?」
「我托安徽的朋友打聽過了。」林九說,「那宅子民國時確實死過人,而且死得不太平。
附近的村民都知道,晚上沒人敢靠近。我們要是硬去拍,恐怕會惹麻煩。」
游所為接過文件,翻看著:「九哥,你信這些嗎?」
林九沉默片刻:「我信人心。那宅子之所以邪乎,不是因為鬼,是因為人心裡的愧。
有些事做得太絕,活著的人自己過不去那道坎。」
電梯來了。
兩人走進電梯,轎廂里只有他們。
「九哥,」游所為忽然問,「你拍戲這麼多年,遇到過這種事嗎?」
「遇到過。」林九看著電梯數字跳動,「八十年代在邵氏拍《邪咒》,劇組在九龍城寨取景。有個場務半夜去搬道具,聽到空房子裡有小孩哭。他跑出來,第二天就發燒說胡話。」
「後來呢?」
「後來製片人請了個師父來做法事,燒了紙錢,那場務就好了。」林九頓了頓,「但我覺得,那場務不是撞邪,是嚇的。九龍城寨那種地方,本來就不是人住的。他心裡有鬼,所以看什麼都像鬼。」
電梯到了一樓。
走出大樓時,外面陽光正好。
「游導,」林九停下腳步,「如果你真想拍那棟宅子,我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開拍前,我們辦一場正經的法事。」林九認真地說,「不是為了驅鬼,是為了告訴所有人。
這部電影是來記錄歷史的,不是來消費悲劇的。把態度擺正,人心就穩了。」
游所為看著他:「九哥,你會做法事?」
「我師父教過。」林九說,「但需要準備東西,還要請當地有威望的老人見證。得花點錢,也得花時間。」
「錢不是問題。」游所為說,「時間————我們還有半個月才開機,來得及嗎?」
「來得及。」林九點頭,「但得你親自去一趟,跟當地村民談。
光我去沒用,他們得看到你這個導演的誠意。」
「好。」游所為毫不猶豫,「明天就出發。」
第二天下午,安徽黃山機場。
游所為、林九、王晶三人下了飛機,坐上一輛租來的麵包車,沿著盤山公路往黔縣方向開。
司機是個本地人,五十來歲,姓汪,話很多。
「幾位是去西遞還是宏村旅遊啊?」汪師傅熱情地問。
「我們去屏山村。」游所為說。
汪師傅的臉色變了變:「屏山?去那兒幹啥?那地方————沒啥好看的。
「我們去考察一棟老宅子。」王晶接話,「民國時候建的,想拍電影用。」
汪師傅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你們說的是不是村東頭那棟鬼宅」?」
車裡安靜了幾秒。
林九開口:「汪師傅,那宅子有什麼說法嗎?」
汪師傅從後視鏡看了他們一眼,壓低聲音:「幾位,聽我一句勸,換個地方拍吧。那宅子————不乾淨。」
「怎麼個不乾淨法?」游所為問。
「民國二十四年,那宅子的主人姓任,是當地的大戶。」汪師傅說,「任老爺有個獨生女,叫任婉貞,長得跟天仙似的。
本來許配給了縣長的兒子,可任小姐不願意,說是有了心上人。」
山路的彎道很多,車子開得很慢。
「後來呢?」王晶追問。
「後來就在成親前三天,任小姐吊死在閨房裡。」汪師傅說,「穿一身紅嫁衣,就吊在二樓的房樑上。
任老爺當場氣暈過去,沒幾天也死了。
任家就這樣敗了,宅子也荒了。」
林九皺眉:「那任小姐的心上人呢?」
「跑了。」汪師傅說,「有人說他去了上海,有人說他投了軍,反正再沒回來。
任小姐死後,宅子就開始鬧鬼,半夜有哭聲,窗子裡有紅影子。
解放後,村里想把宅子改造成小學,可施工隊剛進去,就有人從樓梯上摔下來,腿斷了。
後來就沒人敢進去了。」
車子駛進屏山村時,已經是傍晚。
村子依山而建,白牆黑瓦的徽派建築錯落有致,夕陽把馬頭牆染成金色。
很美,但有種說不出的寂寥。
汪師傅把車停在村口:「我就送到這兒了。你們————自己小心。」
他沒收錢,匆匆開車走了。
三人拖著行李往村里走。石板路很窄,兩邊是斑駁的老牆,牆角長著青苔。
村口小賣部門口,幾個老人坐在竹椅上,看到他們,都停下了聊天。
「幾位找誰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大爺問。
游所為上前:「大爺您好,我們是拍電影的,想租村東頭那棟老宅子拍戲。」
老人們互相看了看,眼神都變了。
「後生仔,」老大爺搖搖頭,「那宅子租不得。回去吧,去西遞、宏村拍,那裡房子多的是。」
「大爺,我們就想拍那棟宅子。」游所為誠懇地說,「我知道宅子有故事,但我們不是來搗亂的。我們想把這個故事拍出來,讓更多人知道。」
「知道又能怎樣?」另一個老大娘開口,「人都死了幾十年了,讓她安安靜靜地走吧。」
林九走上前,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各位老人家,我們是正經拍電影的。
開拍前,我們會辦一場法事,請師父來超度。
所有的費用我們出,也請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來見證。」
他把文件打開,裡面是法事的流程和預算,還有游所為手寫的一封信。
信上寫著:「致屏山村的鄉親:
我們不是來消費悲劇,是來記錄歷史。
那個年代,有太多像任小姐這樣的女子,她們的故事不該被遺忘。
請給我們一個機會,用電影的方式,給這段往事一個交代。」
老人們傳閱著那封信,沉默了。
良久,頭髮花白的老大爺嘆了口氣:「你們先住下吧。明天,我帶你們去見村長。」
晚上,三人住在村裡的招待所。
條件簡陋,但還算乾淨。
王晶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游生,你說他們能同意嗎?」
「不知道。」游所為坐在窗邊,看著外面黑漆漆的村子,「但得試試。」
林九在燈下畫符一不是真的符咒,是電影裡要用的道具。
「游導,」他忽然說,「如果真能拍,我想加一場戲。」
「什麼戲?」
「任小姐死後,那個心上人回來了。」林九放下筆,「他沒去上海,也沒投軍,是去了延安。後來他參加了革命,解放後當了幹部。但他一直沒結婚,每年清明都偷偷回來,在宅子外面燒紙。」
游所為轉頭看他。
「這不是編的。」林九說,「我托朋友查了縣誌。
任小姐的心上人叫陳啟明,確實去了延安,解放後在省文化廳工作,1978年去世。
他死後,同事整理遺物,發現他抽屜里有一張泛黃的女子照片,背面寫著婉貞,等我回來」。」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這個故事,」游所為緩緩說,「比電影更電影。」
「所以要拍出來。」林九說,「不是為了獵奇,是為了告訴所有人,有些愛情,超越了生死,也超越了時代。」
.——
屏山村的村民大會,在村祠堂召開。
那天早上七點,祠堂門口就聚了上百號人。
老人拄著拐杖,婦女抱著孩子,年輕人擠在門口探頭探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祠堂中央的幾個人身上.游所為、林九、王晶,還有坐在太師椅上的老村長汪德海。
汪德海七十三歲,頭髮全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出來的一樣深。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手裡握著那根用了三十年的棗木拐杖。
祠堂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德海叔,」一個中年漢子開口,「你真要讓外人拍咱們村的舊事?這可是————」
「是什麼?」汪德海抬起眼皮,「是醜事?是冤事?還是丟人事?」
那漢子不敢說話了。
汪德海慢慢站起身,拐杖在地上頓了頓:「五十年了。我守著這個秘密,守了五十年。今天,該說出來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民國二十四年,我二十三歲。」汪德海的聲音蒼老而平靜,「在任家做長工,負責打理後院的菜園子。
任老爺是個好人,不剋扣工錢,逢年過節還給發米麵。
任小姐————婉貞小姐,更是個菩薩心腸的人。
她識字,會念書,還偷偷教我們這些下人的孩子認字。」
祠堂里鴉雀無聲。
「婉貞小姐有個心上人,叫陳啟明。」汪德海繼續說,「是縣裡中學的老師,教國文的。
兩人是在學堂認識的,志同道合,都讀過新思想的書。
任老爺起初不同意,嫌陳家窮。後來看兩人是真心,也就默認了。
他頓了頓:「可縣長的兒子也看上了婉貞小姐。
縣長派人來說媒,任老爺不敢得罪,只能答應。婚期定在八月中秋。」
游所為站在一旁,靜靜聽著。
「成親前三天,婉貞小姐把我叫到後院。」汪德海的聲音開始發抖,「她給了我一封信,說如果她出了什麼事,讓我一定把信交給陳先生。
我當時沒多想,只當是小姐捨不得陳先生。」
老人閉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夜晚。
「那天晚上,我睡在下人房。半夜聽見動靜,爬起來看,見小姐房裡的燈還亮著。
我走到樓下,聽見樓上有人在吵架,是小姐和縣長兒子的聲音!」
祠堂里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
「我聽見縣長兒子說:你跟不跟我走?不跟我走,我就把你跟陳啟明私會的事捅出去,讓你爹丟盡臉面!」小姐說:你休想!我死也不會嫁給你!」」
汪德海握拐杖的手青筋暴起:「然後我聽見推搡聲,東西打碎的聲音。
我趕緊往樓上跑,可剛到樓梯口,就聽見「砰」的一聲,是人體倒地的聲音!」
他睜開眼睛,老淚縱橫。
「我衝進房間時,小姐已經躺在地上了。
頭撞在桌角,血流了一地。
縣長兒子站在旁邊,臉色慘白,手上都是血。
他看見我,惡狠狠地說:「你看見什麼了?」」
「我說————我什麼都沒看見。」汪德海的聲音幾乎聽不見,「我害怕。縣長家有權有勢,我一個長工,能怎麼辦?
第二天,縣裡就傳出消息,說婉貞小姐是自殺的。
任老爺受不住打擊,沒幾天也去了。任家就這麼敗了。」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老人壓抑的抽泣聲。
過了很久,一個七十來歲的老太太顫巍巍站起來:「德海哥————你說的是真的?」
「秀英嬸,」汪德海看著她,「你當時在任家做廚娘,你也聽見動靜了,對不對?可你也不敢說。」
秀英嬸捂著臉,哭出聲來。
真相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上。
五十年了,這個村子守著同一個秘密,也守著同一份愧疚。
游所為走上前:「汪村長,那封信呢?」
汪德海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層層打開,裡面是一封泛黃的信。
信紙已經脆了,上面的鋼筆字跡依然清晰:「啟明:
若你見到這封信,我已不在人世。
不要難過,也不要報仇。這個世道如此,女子命如草芥。
但你要記得,我們說過的話,要為一個新的國家奮鬥。
替我看看那個新國家,看看女子能不能自由戀愛,能不能讀書工作,能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婉貞絕筆。」
林九接過信,手在顫抖。
這哪裡是情書,這是遺書,是一個女子用生命寫下的控訴。
「陳啟明後來怎麼樣了?」王晶紅著眼眶問。
「他收到信後,連夜離開了黟縣。」汪德海說,「去了哪裡我不知道,只知道解放後,有人在上海見過他,說他在文化部門工作。但他再也沒回過屏山。」
游所為看著祠堂里這些老人。
他們大多六七十歲了,皺紋里刻滿了歲月的風霜,也刻滿了五十年的沉默。
「各位鄉親,」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這部電影,我想拍的就是這個故事。
不是鬼故事,是一個女子被時代吞噬的故事,也是一群普通人守了五十年的秘密。」
他頓了頓:「但我需要你們的幫助。需要你們告訴我,當年還有誰知道真相?
還有哪些細節?我要把這一切,原原本本地拍出來。」
祠堂里沉默了很久。
終於,秀英嬸擦了擦眼淚:「我————我知道一件事。
小姐死後,縣長兒子來過一次,把小姐的日記本拿走了。
那本日記,小姐生前一直帶在身邊。」
「日記本?」游所為眼睛一亮。
「紅色的封皮,上面畫著梅花。」秀英嬸回憶,「小姐說,那是陳先生送她的生日禮物。」
「縣長兒子叫什麼名字?現在還在嗎?」
「叫趙世昌。」汪德海接口,「他爹死後,趙家就搬去了省城。
我聽說,趙世昌後來去了香港,做進出口生意。
前幾年還有人說他回來祭祖,但沒進村,只在縣城賓館住了一晚就走了。」
香港。
又是香港。
游所為和林九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當天下午,游所為三人拜訪了村裡的老人,收集了更多細節。
任家老宅的結構圖被畫了出來,二樓的閨房在東南角,窗戶正對著後山。
梳妝檯的位置,衣櫃的樣式,甚至床幔的顏色,老人們都記得清清楚楚。
「小姐喜歡穿素色的衣服,只有那件紅嫁衣,是趙家送來的。」秀英嬸說,」她試穿那天,哭了一整夜。後來上吊時穿的就是那件。」
林九仔細記錄著:「那件嫁衣後來呢?」
「被趙家的人帶走了。」汪德海說,「說是陪葬,其實是不想留證據。
但小姐下葬時,有人偷偷看見,嫁衣的袖口少了一顆扣子。」
「扣子?」
「金鑲玉的扣子,上面刻著百年好合」。」汪德海說,「那顆扣子,可能在推搡時扯掉了。如果能找到————」
那將是關鍵的物證。
但五十年過去了,一顆扣子,去哪裡找?
傍晚,三人回到招待所。
王晶整理著今天的記錄,忽然想起什麼:「游生,如果這個案子要拍進電影裡,會不會太敏感了?
畢竟涉及命案,還是民國時期的官宦人家————」
「所以不能直接拍。」游所為說,「但可以把這些元素融入電影裡。
任老爺變成鎮上的鄉紳,縣長兒子變成保安隊長趙威,陳啟明變成外出求學的進步青年。
核心不變:一個女子對命運的抗爭,一群人對真相的沉默。」
林九點頭:「這樣處理穩妥。但觀眾看得懂嗎?」
「看得懂。」游所為說,「好電影不需要直說,觀眾能感受到那種情緒,壓抑的,悲憤的,但又帶著一絲希望的情緒。」
窗外,夕陽西下,把屏山村的白牆黑瓦染成金色。
這個村子美得像畫,可畫裡藏著血淚。
「九哥,」游所為轉頭,「法事還辦嗎?」
「辦。」林九堅定地說,「但不是驅鬼,是告慰。
我們要當著全村人的面,把這段往事說清楚。
讓婉貞小姐知道,五十年後,終於有人願意聽她的故事了。」
「需要準備什麼?」
「香燭紙錢,三牲供品,最重要的是」林九頓了頓,「要找一件紅嫁衣。不是真的那件,是仿製的。
在法事上燒掉,象徵那段悲劇的終結。」
王晶撓頭:「這大晚上的,去哪裡找紅嫁衣?」
「村裡有人會做。」林九說,「秀英嬸的女兒在縣城開裁縫鋪,我下午問過了,她能做。但需要三天時間。」
「那就等三天。」游所為拍板,「這三天,我們繼續走訪,把細節挖得更深。」
三天後,農曆十五,月圓之夜。
任家老宅門口的空地上,擺起了香案。
秀英嬸的女兒果然趕製出了一件紅嫁衣一,不是正紅,是暗紅色,像乾涸的血跡。
針腳細密,款式是民國時的樣式,盤扣上繡著梅花。
晚上七點,全村三百多口人幾乎都來了。
老人們坐在前排,年輕人站在後面,孩子們被大人抱在懷裡。
香案上擺著三牲、水果、糕點。
正中放著婉貞小姐的牌位,是汪德海親手寫的:「任氏婉貞小姐之位」。
林九穿上那件從香港帶來的道袍,站在香案前。
他沒有念驅鬼的咒語,而是念起了往生咒。
聲音低沉,在夜風中傳得很遠。
念完咒,他點燃三炷香,對著牌位深深一拜:「任小姐,五十年了。
今天全村人都在這裡,聽你的故事。你若在天有靈,請安息吧。」
汪德海走上前,對著牌位跪下,磕了三個頭:「小姐,我對不起你。
當年我膽小,不敢說出真相。
這五十年,我每晚都夢見你。
今天,我當著全村人的面,把真相說出來了。你————安息吧。」
老人泣不成聲。
秀英嬸和其他幾個當年的任家下人也紛紛上前,跪拜,懺悔。
那件紅嫁衣被放在鐵盆里,林九點燃了它。
火焰騰起,照亮了每個人的臉。
火光中,游所為仿佛看到了一張年輕女子的臉。
不是鬼魂,是這些老人記憶里的婉貞小姐。
她在笑,笑容里有釋然,有解脫。
法事結束後,村民們默默散去。
但很多人沒有回家,而是聚在祠堂門口,低聲說著什麼。
「德海叔終於說出來了————」
「咱們村欠任家一個公道。」
「要是能抓到趙世昌就好了————」
游所為知道,這個村子的心結,開始解開了。
但新的問題來了,趙世昌在香港,怎麼找?找到了,又能怎麼樣?
五十年前的命案,沒有物證,只有人證。
而且人證都七八十歲了,證言在法律上有多大效力?
回到招待所,王晶憂心忡忡:「游生,這事越挖越深了。要不咱們別管了,就拍電影吧?」
林九沒說話,看著游所為。
游所為站在窗前,看著遠處黑暗中任家老宅的輪廓。
「拍電影和查真相,不矛盾。」他說,「但我們得想清楚,我們到底是來拍電影的,還是來翻案的?」
「有區別嗎?」林九問。
「有。」游所為轉身,「如果只是拍電影,我們可以改編,可以藝術加工。
但如果是翻案,我們就得對歷史負責,對死者負責,也對這村子所有人負責。」
房間裡沉默良久。
「我想翻案。」林九第一個開口,「不是為了票房,是為了心安。
我師父說過,道士不只是驅鬼,更要替活人化解心結。
這個村子的心結,就是婉貞小姐的冤屈。」
王晶苦笑:「可我們只是拍電影的,怎麼翻案?」
「用電影翻案。」游所為說,「把真相拍出來,讓所有人看到。
至於法律上的翻案————那需要證據。
我們需要找到那顆扣子,或者當年的日記本。」
「五十年了,去哪找?」
「香港。」游所為說,「趙世昌在香港。如果他心裡有鬼,那兩樣東西,他可能還留著。」
法事結束後的第三天,屏山村下了場小雨。
雨水把老宅屋頂的黑瓦洗得發亮,屋檐下的青石板積起淺淺的水窪。
汪小軍,汪德海的孫子,二十三歲的壯實小伙,扛著鋤頭來到老宅後院。
「軍子,你幹啥去?」他娘在廚房門口喊。
「去後院挖點土,德海爺爺說要種幾棵梅樹。」汪小軍回了一句。
這是汪德海的意思。老宅空了五十年,該有點生氣了。
種梅樹,因為婉貞小姐喜歡梅花。
後院的荒草有半人高,汪小軍揮著鋤頭,一鋤一鋤地翻著土。
雨水讓泥土鬆軟,沒一會兒就挖出一個淺坑。
鋤頭碰到硬物,發出「鐺」的一聲。
汪小軍蹲下身,扒開泥土,看到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子。
巴掌大小,鐵鏽已經把盒子表面腐蝕得坑坑窪窪,但還能看出是民國時期常見的胭脂盒樣式。
他拿起來晃了晃,裡面有東西。
「軍子,挖到啥了?」隔壁家的二虎探頭問。
「不知道,一個鐵盒子。」汪小軍擦了擦上面的泥,發現盒子上了鎖,但鎖已經鏽死了。
二虎湊過來:「該不會是任家埋的寶貝吧?」
「想啥呢。」汪小軍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撿起一塊石頭,「我砸開看看。」
「等等!」二虎按住他,「先給德海爺爺看看!萬一是什麼重要東西呢?」
兩人拿著鐵盒子跑回村祠堂。
汪德海正在和游所為、林九商量電影場景布置的事。
看到孫子急匆匆跑進來,皺了皺眉:「冒冒失失的,像什麼樣子。」
「爺爺,您看這個!」汪小軍把鐵盒子放在桌上。
鐵盒子在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林九第一個拿起盒子,仔細端詳:「民國時期的老物件,看這鏽蝕程度,埋了至少四十年以上。」
「能打開嗎?」游所為問。
林九從隨身工具包里拿出小錘和鑿子,小心翼翼地撬著鏽死的鎖扣。五分鐘後,「咔」一聲輕響,盒子開了。
裡面沒有金銀珠寶。
只有兩樣東西:一本燒得只剩下十幾頁的日記本殘冊,還有半顆金鑲玉的扣子。
汪德海看到那扣子,手猛地一顫:「這————這是婉貞小姐嫁衣上的扣子!我認得!金鑲玉,上面刻著「百年好合」,但只剩半顆了!」
游所為戴上手套,輕輕拿起那半顆扣子。
玉的部分已經發黃,金邊也黯淡無光,但刻字依然清晰,確實是「百年好合」的右半部分。
他再翻開日記殘頁。
紙張脆得像秋天的落葉,上面的鋼筆字跡娟秀中帶著力道:「民國二十四年,七月初三。
今日父親應了趙家的婚事。我跪求一夜,父親只說:婉貞,這就是命。
我不信命。啟明說,新青年當有新思想。女子為何不能決定自己的婚姻?
但這話,我不敢對父親說。」
翻到下一頁:「八月初十。
趙世昌今日來訪,言語輕浮,舉止無狀。
他竟想拉我的手,被我甩開。
他說:進了我趙家的門,就得守我趙家的規矩。」
我回他:我從未答應要進你趙家的門。
他臉色鐵青地走了。」
再下一頁,是最後一頁完整的記錄:「八月十二,夜。
明日便是婚期。我寫好信,托德海轉交啟明。
若我不能改變命運,至少要讓啟明知道真相。
這世道對女子太不公平。若我死,也是死在這不公平上。
婉貞絕筆。」
最後一行字,墨跡有些暈開,像是被淚水打濕過。
祠堂里寂靜無聲。
所有人都盯著那幾頁殘破的日記,仿佛能透過五十年的時光,看到那個絕望的夜晚。
「這盒子————」汪德海聲音發顫,「是誰埋的?」
林九仔細檢查盒子內部,在盒蓋內側發現一行刻得很淺的小字:「婉貞安息。啟明,民國二十四年冬。」
「是陳啟明埋的!」王晶驚呼,「他回來過!在婉貞小姐死後那個冬天!」
游所為看著那行字,腦海里浮現出一個畫面:
寒冬臘月,一個年輕男子偷偷回到屏山村,在老宅後院埋下這個鐵盒。
盒子裡裝著他心愛之人的遺物,也裝著他無法言說的悲痛和憤怒。
「陳啟明知道真相。」林九緩緩說,「他知道婉貞小姐不是自殺,但他沒辦法。
趙家有權有勢,他一個窮教書匠,能做什麼?
只能埋下這些證據,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公道。」
汪德海老淚縱橫:「我————我對不起陳先生。
我把信交給他時,他一句話都沒說,只是看著信流淚。
我問他要去哪裡,他說:去一個能改變這世道的地方。」」
「他去了延安。」游所為說,「他做到了,他參與改變了這個國家。但婉貞小姐的公道,他沒能討回來。」
鐵盒子裡的兩樣東西,像兩塊燒紅的炭,燙在每個人心上。
物證出現了。
但過去了五十年,還能翻案嗎?
「游導,」汪德海突然抓住游所為的手,「你————你能幫婉貞小姐討個公道嗎?」
游所為看著老人渾濁眼睛裡期待的光,喉嚨發緊。
他不是警察,不是法官,只是一個拍電影的。
可有時候,電影比法律更有力。
「德海叔,」他鄭重地說,「我不敢保證能翻案。
但我會把這段歷史原原本本地拍出來,讓全中國、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五十年前,有一個叫任婉貞的女子,死得有多冤。」
「夠了。」汪德海抹了把眼淚,「能讓世人知道,就夠了。」
當天晚上,游所為在招待所房間裡開了一個緊急會議。
王晶、林九,還有從上海趕過來的韓三坪。
韓三坪是下午到的,聽說了鐵盒的事,立刻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這東西太敏感了。」韓三坪看著桌上的日記殘頁和半顆扣子,「涉及民國時期的命案,還是官宦子弟犯的案。
要是直接拍進電影裡,審查肯定過不了。」
「我知道。」游所為說,「所以不能直接拍。但我們可以把這些元素融入劇情,富家小姐反抗包辦婚姻,被惡霸逼死,心上人遠走他鄉尋求真理。核心精神不變。」
「那趙世昌怎麼辦?」王晶問,「他現在在香港,活得滋潤得很。我們要不要————」
「要。」游所為斬釘截鐵,「但不是用非法手段。我們要用合法的方式,讓他付出代價。」
「什麼方式?」
「先找到他。」游所為說,「韓總,你在香港有渠道嗎?」
韓三坪點頭:「我聯繫了霍先生。他已經派人去查了,明天應該有消息。」
林九一直沒說話,這時突然開口:「游導,我有個想法。」
「九哥你說。」
「鐵盒子是陳啟明埋的,說明他相信總有一天,會有人發現這些東西,還婉貞小姐一個公道。」林九看著窗外夜色,」五十年後,這個人出現了,就是我們。這不是巧合,是歷史的必然。」
他頓了頓:「我想在電影裡,加入一個細節:道士在老宅超度時,挖出了這個鐵盒。
但他沒有聲張,而是把盒子交給了鎮上的進步青年,那個青年的原型,就是陳啟明。」
「讓道士做歷史的見證者?」游所為眼睛一亮。
「對。」林九說,「道士不參與紛爭,但他守護真相。
這個設定,比單純的驅鬼更有深度。」
游所為沉思片刻,重重點頭:「好!就這麼寫!」
會議開到深夜。
韓三坪給香港那邊打了三個電話,確認了幾個關鍵信息。
掛掉電話後,他的臉色很凝重。
「游導,查到了。」他說,「趙世昌確實在香港,化名趙昌,是昌隆進出口貿易公司」的老闆。
公司主要做東南亞的木材和橡膠生意,註冊資本五百萬港幣,在九龍有寫字樓。」
「他家人呢?」
「妻子十年前病逝,有個兒子,叫趙子豪,二十八歲,香港大學電影系畢業,去年成立了自己的電影公司,叫子豪影業」。」
「拍電影的?」游所為皺眉。
「對。」韓三坪神色古怪,「而且他正在籌備的處女作,片名叫《梅花烙》,講的就是民國時期一對戀人的愛情悲劇。
富家小姐被迫嫁給軍閥兒子,鬱鬱而終,心上人遠走他鄉。」
王晶倒吸一口涼氣:「這是想洗白啊!把他爹的罪行,美化成悽美愛情!」
「還不止。」韓三坪繼續說,「趙子豪拉到了日本山雲株式會社」的投資。
山雲株式會社的社長,就是山雲龍一。
「7
房間裡空氣凝固了。
山雲龍一,佐藤集團的幕後老闆,游所為的老對頭。
現在,他又和趙世昌父子扯上了關係。
「太巧了。」林九緩緩說,「巧得不像巧合。」
游所為走到窗邊,看著夜色中的屏山村。
「韓總,」他轉身,「能查到趙子豪電影的具體內容嗎?」
「我試試。」韓三坪說,「香港那邊有朋友在做娛記,應該能搞到劇本大綱。」
「還有,」游所為補充,「查查趙世昌這些年有沒有回過大陸,特別是黟縣一帶。」
「你的意思是————」
「如果他心裡有鬼,一定會關注屏山村。」游所為說,「特別是最近我們要在這裡拍電影的消息傳出去後,他不可能無動於衷。」
就在這時,王晶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大變。
「游生————」王晶放下手機,聲音發乾,「剛才村里人說,昨天有個外地人來過村子,說是旅遊的,但一直打聽任家老宅和婉貞小姐的事。那人————說話帶廣東口音。」
游所為和韓三坪對視一眼。
「他長什麼樣?」游所為問。
「四十來歲,穿西裝,開一輛黑色豐田車,車牌是粵Z開頭的——香港牌照。」
香港來的人。
在鐵盒子被發現的前一天。
「他問了什麼?」林九追問。
「問老宅有沒有租出去,問村里最近有沒有來拍電影的人,還問了————」王晶頓了頓,「問了德海叔還健在不健在。」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趙世昌果然知道了。
而且,他派人來了。
「那人現在在哪?」韓三坪問。
「昨天下午就走了。」王晶說,「但村里小賣部的老闆娘記得,他走之前打了個電話,說的是粵語,她聽不懂。
但聽到一句有問題,搞掂」,沒問題,搞定了。
2
搞定了什麼?
是確認了老宅的情況?還是確認了汪德海還活著?
又或者————有別.目的?
游所為突然想起什麼:「快!去看看鐵盒子還在不在!」
四人衝到祠堂,打開存放鐵盒的抽屜。
盒子還在,日記殘頁和扣子也都在。
但游所為仔細檢查後,臉色變了:「有人動過。」
「你怎麼知道?」
「昨天我把盒子放進抽屜時,扣子是朝左放的。」游所為指著盒子,「現在是朝右。而且日記本的擺放順序也變了,最後一頁應該在最上面,現在在中間」」
。
有人趁他們不注意,偷偷檢查過這些東西。
「是那個香港人?」王晶問。
「很可能。」韓三坪神色凝重,「他來看兩件事:一是確認老宅的情況,二是確認鐵盒子有沒有被發現。現在看來,他都確認了。」
林九握緊了拳頭:「那他下一步會怎麼做?」
「兩種可能。」游所為分析,「第一,阻止我們拍電影。
第二,搶在我們前面,把他爹的故事美化成愛情悲劇,讓真相永遠埋沒。」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游所為看著桌上的鐵盒子,眼神漸冷。
「他不是要拍《梅花烙》嗎?」他說,「那我們就拍一部更真實的《殭屍先生》。
不是鬼怪恐怖,是人心恐怖。
讓觀眾看看,五十年前,一個女子是怎麼被這個吃人的社會逼死的。」
「但審查————」
「我有辦法。」游所為說,「韓總,幫我聯繫BJ的朋友。
我要申請一個民國歷史題材電影」的特別立項,理由是對封建禮教壓迫女性的歷史反思。」
韓三坪眼睛一亮:「這個角度好!屬於正面的歷史教育題材,審查容易過!」
「九哥,」游所為轉向林九,「劇本要重新調整。加強婉貞小姐這條線,把她的抗爭拍得更細緻,把那個時代的壓抑拍得更真實。」
「明白。」林九點頭,「我會把茅山術的元素弱化,重點放在人心和時代上。」
「王晶,」游所為最後說,「你明天回上海,開始前期宣傳。
不用明說,就暗示這部電影會揭露一段塵封五十年的歷史真相。
把觀眾的好奇心吊起來。」
「那香港那邊————」
「我去。」游所為說,「我要親自會會趙世昌,還有他那個拍電影的兒子。」
韓三坪一驚:「游導,太危險了!趙世昌能在香港混這麼多年,不是善茬!」
「我知道。」游所為平靜地說,「但有些事,必須面對面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