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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香港對峙

2026-07-15 07:33:25 作者: 三薪三億

  第134章 香港對峙

  香港,半島酒店二十八層的行政酒廊。

  游所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咖啡。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遊輪緩緩駛過,對岸中環的摩天大樓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這裡是香港,繁華、擁擠、寸土寸金,也是各種勢力匯聚的江湖。

  下午三點整,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在兩名助手的陪同下走進酒廊。

  趙世昌,或者說趙昌,穿著一身量身定製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腕上的金表在燈光下閃著光。

  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保養得很好,只是眼角的皺紋和微微發福的腹部暴露了歲月的痕跡。

  「游導演,久仰。」趙世昌在對面坐下,露出標準的商業微笑,「《上海灘》拍得真好,我在香港看了三遍。」

  「趙先生過獎。」游所為平靜地看著他,「沒想到趙先生對電影這麼感興趣。」

  「現在做生意,不懂點文化不行啊。」趙世昌示意侍者上咖啡,「我兒子就是拍電影的,去年剛成立公司。年輕人有理想,我這個做父親的,當然要支持。」

  他說話的語氣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商人父親。

  但游所為注意到,趙世昌放在桌下的左手,食指在輕微地顫抖。

  「聽說趙公子正在籌備一部民國愛情片?」游所為端起咖啡杯,看似隨意地問。

  「是啊,《梅花烙》。」趙世昌的笑容更深了,「講的是民國時期一對戀人的故事,很悽美。

  游導演是這方面的專家,有機會可以指點指點他。」

  「故事背景在哪裡?」

  「江南水鄉,具體地點還沒定。」趙世昌頓了頓,「不過劇本寫得很有味道,把那個時代的無奈和浪漫都寫出來了。」

  游所為放下杯子:「我最近也在拍一部民國題材的電影,叫《殭屍先生》。

  

  取景地在安徽黟縣的一個古村落,叫屏山村。」

  趙世昌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很短,但足夠游所為捕捉到。

  「屏山村————」趙世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沒聽說過。安徽那邊古村落很多,西遞宏村比較有名。」

  「屏山村比較偏僻,但保存得很好。」游所為繼續說,「村裡有棟老宅,民國時期是一個姓任的大戶人家的宅子。任家有個獨生女,叫任婉貞。」

  咖啡杯在趙世昌手中輕微晃動,幾滴咖啡濺到桌布上。

  「游導演對歷史很了解啊。」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語速明顯快了,「不過這些陳年舊事,拍電影用得上嗎?」

  「用得上。」游所為直視他的眼睛,「因為任婉貞死得很蹊蹺。

  成親前三天,在自家閨房裡上吊自殺」。

  但村裡有個老人說,他親眼看到,任小姐是被推倒,頭撞在桌角死的。」

  酒廊里安靜下來。

  趙世昌放下咖啡杯,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一個防禦性的姿勢。

  「游導演,」他緩緩開口,「這些都是道聽途說吧?民國時期的事,過了五十年,誰說得清?」

  「有人說得清。」游所為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過去,「這是屏山村七十三歲的老村長汪德海的證言筆錄。

  當年他在任家做長工,親眼目睹了一切。」

  趙世昌沒有碰那份文件。

  他臉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游導演,你今天約我見面,就是為了說這些?」

  「不止。」游所為又拿出幾張照片,「這是在任家老宅後院挖出來的東西,一本燒剩的日記殘頁,還有半顆金鑲玉的扣子。

  扣子上刻著百年好合」,是任婉貞嫁衣上的。」

  照片拍得很清晰,日記上的字跡、扣子的細節都清清楚楚。

  趙世昌盯著那些照片,臉色開始發白。

  他身後的兩個助手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個把手伸進了西裝內袋。

  游所為注意到了,但沒動。

  「趙先生,」他的聲音很平靜,「五十年了,該還的公道,總得還。」


  趙世昌突然笑了,笑聲乾澀:「游導演,你是個拍電影的,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官。

  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游所為說,「因為我要把這件事拍成電影。不是改編,不是美化,是原原本本地拍出來。

  讓所有人看看,五十年前,一個女子是怎麼死的。」

  「你拍不了。」趙世昌恢復了冷靜,「香港有言論自由,但大陸有審查。

  這種涉及歷史命案的題材,你過不了審。」

  「我已經申請了特別立項。」游所為說,「理由是對封建禮教壓迫女性的歷史反思」。文化部已經批了。」

  趙世昌的眼神冷了下來。

  「游導演,」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做人要識時務。你拍你的殭屍片,我兒子拍他的愛情片,井水不犯河水,多好?何必非要撕破臉?」

  「因為這不是電影。」游所為一字一句地說,「這是一條人命。任婉貞死了五十年,兇手卻逍遙法外,還成了成功的商人。這不公平。」

  「公平?」趙世昌冷笑,「這個世界本來就不公平。

  五十年前不公平,現在也一樣。

  游導演,你太天真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今天就這樣吧。我還有會要開。」

  「趙先生。」游所為叫住他,「還有一件事。任家當年的丫鬟阿秀還活著,住在深水埗福榮街。她願意出庭作證。」

  趙世昌的身體僵住了。

  幾秒鐘後,他轉身,死死盯著游所為:「你想怎麼樣?」

  「我要真相。」游所為也站起來,「在電影裡還原真相。至於法律上的事,那是警方和法院的工作。」

  「你沒有證據。」

  「有。」游所為說,「日記、扣子、人證。還有,你兒子電影劇本里那些巧合」的情節,就是最好的旁證。

  如果心裡沒鬼,為什麼要急著把這段歷史美化成愛情故事?」

  趙世昌的臉徹底黑了。

  他沒再說話,帶著兩個助手快步離開了酒廊。

  晚上七點,霍先生位於淺水灣的別墅。

  書房裡,霍先生聽完游所為的講述,嘆了口氣。

  「游導演,你太衝動了。」他說,「趙世昌在香港經營幾十年,黑白兩道都有關係。

  你這樣當麵攤牌,等於逼他動手。」

  「我知道。」游所為說,「但有些事,必須擺在明面上說。暗地裡較勁,反而更容易被他用手段。」

  霍先生點點頭:「這倒也是。趙世昌這種人,最怕的就是曝光。

  你把他最髒的秘密挖出來,他反而不敢輕舉妄動。」

  「霍先生,阿秀那邊————」

  「我已經派人保護起來了。」霍先生說,「住在深水埗的公屋,兩個兒子都在內地打工,一個人住。

  我安排了兩個女保鏢,扮成鄰居搬到了她隔壁。安全沒問題。」

  「謝謝霍先生。」

  「不用謝。」霍先生擺擺手,「我也看不慣這種人。仗著有點錢,就想把黑歷史洗白?哪有那麼容易。」

  他頓了頓:「不過游導演,你要小心山雲龍一。

  我收到消息,他已經正式投資趙子豪的《梅花烙》,注資一千萬港幣,條件是電影必須在一個月內開機,趕在你的《殭屍先生》之前上映。」

  「這麼快?」

  「山雲龍一在東南亞有院線資源。」霍先生說,「他可以讓《梅花烙》在東南亞同步上映,搶占市場。等你的電影拍完,觀眾已經先入為主了。」

  游所為皺眉。

  這就是資本的力量,用錢砸出一條路,用速度碾壓質量。

  「還有,」霍先生補充,「山雲龍一通過關係,給大陸幾個主要的電影雜誌打了招呼,讓他們不要報導《殭屍先生》的負面新聞。

  也就是屏山村的真實歷史。他想把這件事壓下去。」

  「壓得住嗎?」

  「暫時可以。」霍先生說,「但如果你堅持要拍,等電影上映,真相自然就出來了。


  問題是,你的電影能順利拍完嗎?」

  游所為明白霍先生的意思。

  山雲龍一和趙世昌聯手,完全可以在拍攝過程中製造各種麻煩。

  演員出事、場地被占、設備故障,甚至安全事故。

  電影拍攝是很脆弱的過程,一個環節出問題,整個項目都可能崩盤。

  「霍先生,」游所為認真地說,「這部電影我一定要拍完。

  不是為了票房,是為了任婉貞,也是為了所有被歷史遺忘的人。」

  霍先生看著他,良久,點了點頭。

  「好。」他說,「我幫你。香港這邊,我保證劇組人員的安全。

  大陸那邊,韓三坪會安排好。

  但拍攝本身,還得靠你自己。」

  「這就夠了。」游所為感激地說。

  離開霍家時,已經是晚上九點。

  王晶在車裡等他,臉色不太好看。

  「游生,剛接到消息。」王晶遞過來一份傳真,「趙子豪的《梅花烙》明天召開開機發布會,主演陣容公布了,男主角是張學友,女主角是張曼玉。」

  游所為接過傳真,掃了一眼。

  全明星陣容,監製是徐克,美術指導是張叔平,音樂是黃霑。

  這是香港電影黃金時代的頂配團隊。

  「山雲龍一砸重金了。」王晶苦笑,「游生,咱們的陣容————林九師傅雖然好,但名氣差太多了。錢小豪、周比利、李若彤,都是新人。這怎麼比?」

  游所為沒說話。

  他看著車外。

  「王晶,」他忽然開口,「幫我聯繫一個人。」

  「誰?」

  「陳可辛。」

  「陳可辛導演?」王晶一愣,「找他做什麼?」

  「我要請他做《殭屍先生》的監製。」游所為說,「他不是擅長拍細膩的情感戲嗎?

  任婉貞這條線,需要他的功力。

  「可陳導現在在拍《甜蜜蜜》,哪有時間?」

  「擠出時間。」游所為說,「告訴他,這不是普通的殭屍片,是一個時代的悲劇。他如果有興趣,明天來半島酒店找我。」

  王晶猶豫了一下:「游生,咱們的預算————」

  「預算不夠,我墊。」游所為說,「這部電影,傾家蕩產也要拍好。」

  車子在夜色中駛向半島酒店。

  第二天上午十點,趙子豪的《梅花烙》開機發布會在麗晶酒店舉行。

  游所為在酒店房間的電視上看了直播。

  會場布置得極盡奢華,紅毯鋪了五十米,媒體來了上百家。

  張學友和張曼玉一出現,閃光燈連成一片海洋。

  趙子豪站在台上,西裝革履,意氣風發。

  「《梅花烙》是我籌備了兩年的心血之作。」他對著話筒說,「講的是一個跨越時代的愛情故事。在那個動盪的年代,兩個相愛的年輕人,如何對抗命運,堅守愛情。」

  :

  有記者提問:「趙導演,聽說這個故事有真實原型?」

  趙子豪笑了笑:「藝術創作源於生活,但高於生活。

  我們借鑑了一些民國時期的歷史背景,但具體情節是虛構的。」

  「那您聽說過安徽黟縣屏山村的故事嗎?」

  現場安靜了一瞬。

  趙子豪臉上的笑容不變:「聽說過一些傳聞。

  但那些都是陳年舊事了,真假難辨。

  我們的電影,重點是愛情,不是歷史考據。」

  很聰明的回答。

  既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把話題引回了電影本身。

  游所為關掉電視。

  他走到窗邊,看著維多利亞港。

  陽光很好,海水泛著粼粼波光。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有人用華麗的外衣包裹骯髒的真相,有人用名利場的喧囂掩蓋良心的不安。


  但總得有人,把外衣撕開,讓陽光照進去。

  門鈴響了。

  王晶帶著一個人進來,陳可辛。

  四十出頭的年紀,戴著黑框眼鏡,穿著簡單的Polo衫和牛仔褲,看起來更像學者而不是導演。

  「游導演,久仰。」陳可辛握手,「《上海灘》我看了,拍得真好。許文強最後那場戲,我看哭了。」

  「陳導過獎。」游所為請他坐下,「《甜蜜蜜》拍得怎麼樣了?」

  「還在後期。」陳可辛說,「王晶跟我說了你的新片。

  民國,道士,殭屍,還有一條真實的歷史線,聽起來很有意思。」

  「不止有意思。」游所為把屏山村的故事,鐵盒子,趙世昌父子,山雲龍一的投資,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

  陳可辛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所以,」他緩緩開口,「你拍的不是殭屍片,是一部為五十年前的死者討公道的電影?」

  「可以這麼說。」游所為點頭,「但我不想把它拍成簡單的控訴片。

  我想拍出那個時代的壓抑,拍出任婉貞的抗爭,也拍出普通人在歷史洪流中的無奈。」

  陳可辛摘下眼鏡,擦了擦。

  「游導演,」他說,「你知道這有多難嗎?要平衡商業性和藝術性,要過審,還要對抗趙子豪那種全明星陣容的電影。」

  「我知道。」游所為說,「但我覺得,值得。」

  「為什麼?」

  「因為如果連我們這些拍電影的人都不敢說真話,那還有誰敢說?」游所為看著陳可辛,「陳導,你拍《甜蜜蜜》,不也是在記錄一個時代嗎?

  香港回歸前夕,普通人的愛情和迷茫。電影不只是娛樂,是歷史的見證。」

  陳可辛重新戴上眼鏡。

  他笑了。

  「游導演,你說服我了。」他說,「《甜蜜蜜》的後期我可以晚上做。白天,我幫你盯《殭屍先生》的拍攝。但有個條件。」

  「你說。」

  「任婉貞這條線,交給我來把控。」陳可辛說,「我保證,把她拍成中國電影史上最讓人心疼的女性角色之一。」

  游所為伸出手:「成交。」

  兩隻手握在一起。

  這不是簡單的合作,是兩個電影人的共識一有些故事,必須被講述。

  有些真相,必須被記住。

  下午,游所為接到韓三坪的電話。

  「游導,好消息!」韓三坪的聲音很興奮,「特別立項批下來了!

  文化部的批文今天上午到的,同意《殭屍先生》以歷史反思題材」立項,審查一路綠燈!」

  「太好了。」

  「還有,」韓三坪壓低聲音,「我通過朋友,拿到了《梅花烙》的劇本大綱。

  你看完就知道了,他們果然在洗白。」

  半小時後,傳真發到了酒店。

  游所為翻開劇本大綱。

  故事確實借鑑了屏山村的歷史:富家小姐被迫嫁給軍閥兒子,鬱鬱寡歡。

  但她不是被推死的,是「意外摔倒」。

  軍閥兒子也不是壞人,是「愛而不得的可憐人」。

  最後小姐病死,軍閥兒子終身未娶,每年清明去墳前祭奠。

  一個典型的悽美愛情悲劇。

  所有的罪惡都被美化了,所有的血跡都被擦乾淨了。

  王晶氣得拍桌子:「這也太無恥了!殺人兇手變成痴情種子?他們怎麼敢!」

  「他們敢。」游所為平靜地說,「因為資本給了他們底氣。

  山雲龍一投錢,就是要用這部電影,把真相永遠埋掉。」

  「那我們怎麼辦?」

  「拍得比他們更好。」游所為站起身,「收拾東西,明天回屏山村。開機時間提前,一周後正式拍攝。」

  「一周?來不及吧?」

  「來得及。」游所為眼神堅定,「陳可辛監製,林九主演,錢小豪、周比利、李若彤,都是好演員。我們有最好的故事,最真的情感。這足夠了。」


  0

  幾天後。

  屏山村任家老宅門口,清晨六點。

  天剛蒙蒙亮,白牆黑瓦的徽派建築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水墨畫。

  但今天,這幅畫被打破了,院子裡架起了燈光設備,軌道車,錄音杆,二十幾個工作人員在忙碌穿梭。

  《殭屍先生》提前開機了。

  汪德海穿著嶄新的藍布褂子,站在香案前。

  香案上擺著三牲、水果、香燭,正中是任婉貞的牌位。

  三百多個村民圍在院子外,沒人說話,氣氛莊重肅穆。

  「開機儀式,開始!」王晶高聲喊道。

  汪德海點燃三炷香,對著牌位深深三鞠躬:「婉貞小姐,今天有電影人來拍你的故事。五十年了,你等的公道,終於要來了。」

  他把香插進香爐,退到一邊。

  林九穿著那件師父傳下來的道袍,走上前。

  他手裡拿著一把桃木劍,不是要做法,是要完成一場特殊的儀式。

  「茅山弟子林九,今日在此告慰亡靈。」林九的聲音沉穩有力,「任婉貞小姐,若你泉下有知,請見證此片。

  不為揚名,不為牟利,只為讓世人知曉,你曾活過,抗爭過,為自由付出過生命。」

  他舞了一套簡樸的劍法,動作不快,但每一個姿勢都帶著某種古老的韻律。

  劍尖在空中劃出無形的軌跡,最後指向東方,太陽升起的方向。

  村民中,幾個老人抹起了眼淚。

  游所為站在監視器後,看著這一切。

  陳可辛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分鏡頭腳本。

  「這場開機儀式,比電影本身還有力量。」陳可辛輕聲說。

  「因為這是真的。」游所為說,「不是表演,是告慰。」

  儀式結束,工作人員開始準備第一場戲。

  今天拍的是任婉貞的獨角戲,她在閨房裡寫日記,窗外傳來迎親隊伍的鑼鼓聲。

  李若彤已經化好妝,穿著素雅的民國學生裝,坐在梳妝檯前。

  化妝師特意把她的臉色化得有些蒼白,眼窩加了淡淡的陰影,那是長期壓抑和失眠的痕跡。

  「若彤,準備好了嗎?」游所為走過去。

  李若彤點點頭,但手在微微發抖。

  「別緊張。」游所為說,「你就把自己當成任婉貞。

  想像一下,三天後要嫁給一個你不愛的人,而你的心上人已經遠走他鄉。

  那種絕望,那種無助。」

  「游導,」李若彤抬起頭,眼圈已經紅了,「我昨晚看了任小姐的日記殘頁。她寫「這世道對女子太不公平」,我————我能感覺到她的痛。」

  「那就把這種感覺演出來。」游所為拍拍她的肩,「開機!」

  場記板打響。

  鏡頭對準梳妝檯。

  李若彤拿起鋼筆,在日記本上寫字。

  鏡頭給特寫,她的手在抖,筆尖在紙上停頓,一滴墨暈開。

  她沒有說話,但眼淚無聲地滑落。

  滴在日記本上,正好暈開在「命」字上。

  陳可辛在監視器前點頭:「好,這個細節好。

  眼淚暈開「命」字,暗示她對命運的質問。」

  接下來是窗外鑼鼓聲的戲。

  音效組播放提前錄好的迎親鑼鼓聲,由遠及近。

  李若彤放下筆,走到窗前。

  她沒有推開窗,只是透過窗紙的縫隙往外看。

  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她的眼神從迷茫,到恐懼,再到一種近乎絕望的堅定。

  「停!」陳可辛喊。

  李若彤沒動,還保持著那個姿勢。

  「若彤?戲過了。」游所為走過去。

  李若彤轉過身,滿臉淚水,但眼神空洞。

  「游導————」她聲音發顫,「我————我好像看到她了。任小姐————她就站在窗外,看著我。」


  現場瞬間安靜。

  幾個工作人員臉色變了。

  「若彤,你入戲太深了。」游所為扶住她,「先去休息一下。」

  「不是入戲————」李若彤抓住他的胳膊,「我真的看到了。一個穿素色衣服的女子,頭髮盤著,就站在那棵梅樹下,對我笑。」

  她手指向院子角落。

  那裡確實有棵老梅樹,但樹下空無一人。

  林九走過來,看了看李若彤的狀態:「游導,讓她休息吧。這是入戲太深,加上心理暗示。沒事,喝點熱水就好。」

  助理扶著李若彤去休息室。

  王晶湊過來,壓低聲音:「游生,會不會真的————」

  「別亂說。」游所為打斷他,「就是入戲太深。繼續拍下一場。」

  下一場是林九的戲,道士第一次來到鎮上,在老宅外感受到不尋常的氣息。

  林九換了個位置,站在老宅門口。

  他不需要演,只需要做自己,一個懂茅山術的道士,面對一棟充滿故事的宅子。

  「第三場第一鏡,開機!」

  林九抬頭看著老宅的門楣,眼神專注。

  他伸出手,在空中虛畫了一道符,然後閉上眼睛,似乎在感受什麼。

  幾秒鐘後,他睜開眼,對著鏡頭(實際上是看著宅子)說:「怨氣很重,但不是惡鬼。是冤屈,是不甘,是五十年來散不去的執念。」

  陳可辛在監視器後點頭:「這段好。不是故弄玄虛,是表達一種態度,道士不是來抓鬼的,是來傾聽的。」

  一天拍攝下來,很順利。

  但游所為能感覺到,整個劇組都籠罩在一種特殊的氛圍里。

  不是恐懼,是一種莊重。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拍的不是普通電影,是一段塵封的歷史。

  晚上七點,收工。

  游所為回到招待所,剛打開房門,手機就響了。

  是韓三坪,聲音很急:「游導,出事了!」

  「什麼事?」

  「趙子豪的《梅花烙》今天也在橫店開機,而且放出了第一波宣傳物料!」韓三坪說「你猜他們怎麼宣傳的?

  根據真實歷史改編的民國愛情絕唱」!還放出了一張海報。

  張學友和張曼玉在梅花樹下的劇照,配文一生只夠愛一人」!」

  游所為打開傳真機,韓三坪把海報傳了過來。

  海報設計得很精美,張學友穿著長衫,張曼玉穿著旗袍,兩人在落滿梅花的庭院裡對視。

  畫面唯美,色調溫暖,完全看不出悲劇的影子。

  「他們在混淆視聽。」韓三坪說,「用唯美的畫面,把血腥的真相包裝成浪漫愛情。

  等觀眾先入為主,你的電影再上映,就會被說成是扭曲歷史」。

  「」

  游所為看著海報,沒說話。

  「還有,」韓三坪繼續,「山雲龍一通過日本的關係,把《梅花烙》送去了坎城電影節的一種關注」單元。

  評審團里有他的老朋友,電影很可能入圍。」

  「這麼快?」

  「資本開路,什麼都快。」韓三坪嘆氣,「游導,我們的進度必須加快了。

  如果他們先在國際上拿獎,輿論就更被動了。」

  掛了電話,游所為站在窗前。

  屏山村的夜晚很安靜,只有蟲鳴和偶爾的狗叫。

  第二天,拍攝繼續。

  今天拍的是重頭戲,任婉貞和趙世昌電影裡改名趙威的衝突。

  周比利已經進入狀態。

  他穿著民國時期的保安隊制服,挺著肚子,走路時故意做出趾高氣揚的姿態。

  但眼神深處,藏著一種虛張聲勢的慌張。

  「第七場第一鏡,開機!」

  場景是任家客廳。

  李若彤飾演的任婉貞站在父親身後,周比利飾演的趙威帶著兩個手下,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任老爺,聘禮我已經送來了。」周比利的聲音刻意拔高,帶著一種炫耀,「三天後,八抬大轎來接人。您可得把女兒打扮漂亮點。」

  任老爺(一個老演員飾演)唯唯諾諾:「是,是,趙隊長放心。」

  「我不要嫁。」李若彤突然開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比利臉上的笑容僵住:「婉貞妹妹,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要嫁給你。」李若彤上前一步,直視著他,「我已經有心上人了。」

  「心上人?」周比利冷笑,「那個窮教書的?

  他能給你什麼?我能讓你爹的生意繼續做下去,能讓你穿金戴銀,能讓你在縣城裡橫著走!」

  「我不要這些。」李若彤的聲音在顫抖,但眼神堅定,「我要自由,要尊嚴,要一個能懂我、尊重我的人。」

  「自由?」周比利哈哈大笑,「這世道,女人談什麼自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是規矩!」

  「如果規矩是錯的,為什麼要守?」李若彤的聲音突然提高,「你們男人可以讀書、可以做官、可以三妻四妾,我們女人呢?

  只能待在家裡,等著被安排命運?這不公平!」

  她說這段話時,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硬是沒流下來。

  那不是委屈的眼淚,是憤怒的眼淚。

  現場所有人都被鎮住了。

  這不是演戲,這是一個女子對時代的控訴。

  「停!」陳可辛喊,但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沉默了幾秒,「這條————過了。不用重拍,這就是最好的狀態。」

  周比利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

  他剛才真的被李若彤的氣勢壓住了,那不是演技,是一種從靈魂深處爆發的東西。

  中午休息時,李若彤找到游所為。

  「游導,我是不是演得太過了?」她問。

  「沒有。」游所為搖頭,「你演出了任婉貞的精髓。

  不是軟弱的小姐,是一個覺醒的新女性。

  那個年代,能說出這不公平」的女子,都是勇士。」

  李若彤眼眶又紅了:「我昨晚做夢,夢見任小姐了。她跟我說謝謝。」

  游所為拍拍她的肩:「那就把她的故事演好,讓更多人知道,曾經有過這樣一個勇敢的女子。」

  下午,拍攝繼續。

  但一個意外消息打破了平靜。

  王晶接了個電話,臉色大變,跑到游所為身邊:「游生,香港那邊出事了!」

  「什麼事?」

  「阿秀————那個任家的丫鬟,今天早上出門買菜時,被一輛摩托車撞了!」王晶聲音發顫,「現在在醫院搶救!」

  游所為的心沉了下去:「嚴重嗎?」

  「左腿骨折,腦震盪,但命保住了。」王晶說,「霍先生的人當場抓住了騎摩托的人,是趙世昌公司的一個馬仔。警察已經介入,趙世昌被帶去問話了。」

  「他承認了嗎?」

  「沒有,說那個馬仔是個人行為,他不知情。」王晶咬牙,「但誰都看得出來,這是警告,如果阿秀敢作證,下次就不只是骨折了。」

  游所為握緊了拳頭。

  這就是趙世昌的手段,用暴力讓證人閉嘴。

  「游導,」陳可辛走過來,「這件事會影響拍攝嗎?」

  「不會。」游所為深吸一口氣,「反而堅定了我的決心。

  他們越是用這種手段,越說明心裡有鬼。

  我們要拍得更快,更好,讓電影早日上映。」

  「但阿秀那邊————」

  「霍先生會處理好。」游所為說,「保護證人,收集證據。

  等電影上映,輿論發酵,警方就會有壓力重新調查這個案子。」

  陳可辛點點頭,但眼神里有擔憂。

  這場較量已經超出了電影的範疇。

  三天後,拍攝進入關鍵階段。

  任婉貞之死的戲份要拍了。


  這是全片的情感高潮,也是技術難點,不能太血腥,但要表現出那種突如其來的暴力。

  李若彤和周比利在排練。

  「等下我推你的時候,你會往後倒。」周比利說,「道具組在桌角包了海綿,但你還是得控制力道。」

  「我知道。」李若彤點頭。

  「然後你倒下去,頭碰到桌角,我會有一個驚慌的表情。」周比利繼續說,」但那個驚慌里,要帶著憤怒,「你怎麼敢反抗我」的那種憤怒。」

  兩人排練了幾遍,游所為和陳可辛都不滿意。

  「太假。」陳可辛說,「觀眾能看出來是在演戲。要更真實,更突然。」

  林九在旁邊看了很久,突然開口:「游導,我有個想法。」

  「九哥你說。」

  「不用排練太多遍。」林九說,「就讓演員憑本能反應。

  周比利,你就把自己當成趙世昌。一個被拒絕後惱羞成怒的男人。

  李若彤,你就把自己當成任婉貞,一個寧死不屈的女子。開機後,自由發揮。」

  游所為想了想:「可以試試。但安全第一。」

  正式拍攝。

  「第二十八場第一鏡,開機!」

  場景是任婉貞的閨房。

  周比利(趙威)闖進來,臉上帶著酒氣:「婉貞,明天你就過門了,今晚————讓我好好看看你。」

  李若彤(任婉貞)後退:「你出去!」

  「出去?」周比利笑,「我是你未來的丈夫,這房間我想進就進!」

  他上前要拉她。

  李若彤甩開他的手:「我說了,我不嫁!死也不嫁!」

  這句話刺激了周比利。




  「我不嫁!我有心上人,我死也不嫁給你這種人!」李若彤幾乎是喊出來的。

  周比利眼睛紅了。

  那不是演戲,是一種被羞辱後的本能反應。

  他猛地伸手推她。

  李若彤沒料到力道這麼大,真的往後倒去。

  「砰」的一聲,她摔在地上,頭撞在包了海綿的桌角上。

  雖然是海綿,但衝擊力還是讓她眼前一黑。

  周比利愣住了,他沒想到自己用了這麼大力氣。

  但下一秒,他進入角色,看著倒在地上的李若彤,臉上是混合著驚慌、憤怒和後悔的複雜表情。

  「你————你裝死是不是?」他的聲音在抖,「給我起來!」

  李若彤沒動。

  她閉著眼睛,但眼淚從眼角流出來。

  那不是表演的眼淚,是真的疼,也是真的進入了任婉貞那個夜晚的絕望。

  「停!」游所為喊。

  現場一片寂靜。

  幾秒鐘後,掌聲響起。

  這條戲,一次過。

  李若彤被扶起來,額頭紅了一塊。化妝師趕緊給她補妝,把那裡化成淤青和血跡。

  「沒事吧?」周比利愧疚地問。

  「沒事。」李若彤笑了笑,「這樣才真實。」

  游所為看著監視器里的回放。

  畫面里,周比利的表情變化極其真實,從囂張到暴怒到驚慌。李若彤的絕望也觸目驚心。

  這不是在演戲,是在重現歷史。

  「游導,」陳可辛輕聲說,「這部電影,會改變一些東西。」

  「希望如此。」游所為說。

  收工時,王晶又帶來了新消息。

  「游生,剛接到香港的電話。」他說,「趙世昌被保釋出來了,但限制離港。阿秀的案子,警方立案了,但證據不足,暫時動不了趙世昌。」

  「意料之中。」游所為說,「但只要立案,就是進步。等電影上映,輿論壓力上來,案子就會有進展。」

  「還有,」王晶壓低聲音,「《梅花烙》劇組放出了第二波宣傳。


  張學友和張曼玉的吻戲劇照,上了《明報》娛樂版頭條。標題是民國最悽美愛情,未播先火」。」

  游所為接過傳真。

  照片上,劉德華和張曼玉在雨中擁吻,畫面唯美得不像話。

  配文寫道:「《梅花烙》用最美的畫面,講述最痛的愛情。

  導演趙子豪表示,這部電影要向那個時代的愛情致敬。」

  致敬?

  游所為冷笑。

  用唯美掩蓋血腥,用愛情粉飾罪惡。

  這才是對歷史最大的褻瀆。

  「王晶,」他轉身,「聯繫媒體,放出一波我們的劇照。」

  「什麼劇照?」

  「任婉貞寫日記的劇照,任婉貞和趙威對峙的劇照,還有————」游所為頓了頓,「任婉貞倒在地上的劇照。」

  「最後那張會不會太————」

  「要真實。」游所為說,「配上標題:這不是愛情,這是謀殺」。

  把屏山村的故事,簡明扼要地寫出來。

  不用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看得懂。」

  「明白了!」王晶眼睛一亮,「這就叫用真相對抗謊言」!」

  當晚,游所為在房間裡修改劇本。

  陳可辛敲門進來:「游導,我有個想法。」

  「陳導請說。」

  「電影最後,加一段字幕。」陳可辛說,「不是演職人員表,是一段話:本片靈感來源於一段真實歷史。

  謹以此片,告慰所有在舊時代被迫沉默的女性。

  她們的名字可能被遺忘,但她們的抗爭,永遠值得銘記。「」

  游所為想了想:「好。再加一句:感謝屏山村的鄉親,守護真相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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