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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五十年的舊案

2026-07-19 10:20:28 作者: 三薪三億

  第136章 五十年的舊案

  《殭屍先生》最後一場戲,在屏山村口拍攝。

  天蒙蒙亮,晨霧籠罩著青石板路和白牆黑瓦。

  林九飾演的九叔背著簡單的行囊,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

  錢小豪飾演的文才和周比利飾演的秋生跟在他身後,兩人眼睛都是紅的。

  「師父,您真要走啊?」錢小豪的聲音帶著哭腔。

  林九轉過身,看著這個他待了三個月的小鎮,眼神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釋然。

  「該做的事都做完了。」他說,「該走了。

  「那我們去哪?」周比利問。

  「去該去的地方。」林九笑了笑,拍拍兩個徒弟的肩膀,「天下這麼大,總有人需要幫助,總有不平事需要管。」

  他轉身要走,卻又停下,從懷裡掏出那枚玉扳指。

  扳指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

  林九看了它很久,然後蹲下身,在老槐樹下挖了個小坑,把扳指埋了進去。

  「師父,這是————」錢小豪不解。

  「有些真相,埋在地下比挖出來好。」林九站起身,」記住,我們做道士的,不是要審判誰,是要讓活著的人能繼續活下去。」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小鎮,然後轉身,沿著青石板路向遠處走去。

  晨霧漸漸吞沒了他的背影。

  文才和秋生站在村口,直到師父的身影完全消失。

  「師兄,」錢小豪抹了把眼淚,「師父還會回來嗎?」

  「不知道。」周比利也紅了眼眶,「但他說了,該回來的時候,自然會回來。」

  鏡頭慢慢拉遠。

  拉出村口,拉出屏山村,拉出連綿的青山,最後是廣闊的天空。

  晨光穿透雲霧,灑在大地上。

  「停!」游所為喊。

  現場寂靜了幾秒,然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殺青了!」王晶高聲宣布。

  三個月,九十二天,《殭屍先生》拍攝正式結束。

  工作人員互相擁抱,演員們合影留念。

  李若彤還穿著任婷婷的戲服,抱著錢小豪和周比利哭成一團。

  林九站在一旁,微笑著看著這一切,眼角也有些濕潤。

  游所為走到監視器前,看著剛才拍的那條。

  畫面很美,意境很深,把九叔這個角色的複雜性完全展現出來了。

  他不是英雄,不是聖人,只是一個在亂世里堅持一點善念的普通人。

  「游導,」陳可辛走過來,「這個結尾,比我們原來設計的還好。」

  「是林九演得好。」游所為說,「他把九叔演活了。」

  「是你寫得好。」林九走過來,握住游所為的手,「游導演,謝謝你。這部電影,是我拍過最有意義的戲。」

  「九哥,是我該謝謝你。」游所為真誠地說。

  這時,汪德海拄著拐杖走過來,身後跟著屏山村的三百多口人。

  「游導演,」老人聲音哽咽,「戲拍完了?」

  「拍完了。」游所為點頭。

  「好,好————」汪德海老淚縱橫,「婉貞小姐要是知道,她的故事被拍成電影,讓全國人都看到,一定————一定會高興的。」

  村民們也紛紛上前,表達感謝。

  這三個月,劇組給村子帶來了工作機會,帶來了關注,更重要的是,帶來了任婉貞遲到了五十年的公道。

  「鄉親們,」游所為提高聲音,「今晚,我們在村祠堂擺殺青宴!所有人都來!不醉不歸!」

  歡呼聲響起。

  晚上六點,村祠堂張燈結彩。

  二十張大圓桌擺滿了祠堂內外,桌上擺著徽州特色的菜餚:

  臭鱖魚、毛豆腐、刀板香、一品鍋。

  酒是村民自釀的米酒,香氣撲鼻。

  全村老少都來了,加上劇組一百多號人,祠堂里坐得滿滿當當。


  游所為、林九、陳可辛、王晶、韓三坪,特意從上海趕來的,坐在主桌,汪德海和村里幾位老人作陪。

  「來,我敬大家!」游所為端起酒杯,「這三個月,辛苦了!」

  所有人舉杯。

  第一杯酒,敬電影。

  第二杯酒,敬屏山村。

  第三杯酒,敬任婉貞。

  三杯過後,氣氛熱烈起來。

  錢小豪和周比利被村民拉著喝酒,兩人很快就滿臉通紅。

  李若彤被一群大嬸圍著,問她有沒有對象,要給她介紹村裡的小伙子。

  林九則和汪德海坐在一起,聊著道教和民俗。

  游所為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

  敬燈光組,感謝他們夜以繼日地工作。

  敬道具組,感謝他們把每個細節都做到位。

  敬服裝組,感謝他們一針一線縫出那個時代。

  敬場務組,感謝他們跑前跑後,把劇組打理得井井有條。

  最後,他走到祠堂角落的一桌,那裡坐著受傷的老張和阿強。

  老張的腿還打著石膏,坐在輪椅上。

  阿強的肩膀吊著繃帶,臉色還有些蒼白。

  「游導————」兩人要站起來。

  「坐著別動。」游所為按住他們,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酒,」老張,阿強,我敬你們。你們是為這部電影受的傷,我游所為,記在心裡。」

  「游導,您別這麼說————」老張眼睛紅了,「能拍這部電影,值了。」

  「對,值了。」阿強也點頭,「游導,等電影上映,我請全村人去看!」

  游所為仰頭,一飲而盡。

  酒很烈,燒得喉嚨發痛。

  但心裡是暖的。

  這就是拍電影的滋味,有苦,有累,有傷,有痛,但最後,都是值得的。

  回到主桌時,韓三坪正在接電話。

  他的臉色很嚴肅,眉頭緊鎖。

  「怎麼了?」游所為問。

  韓三坪掛了電話,壓低聲音:「游導,趙子豪抓到了。」

  「在哪?」

  「在深圳口岸,想偷渡去香港。」韓三坪說,「邊防扣下了他,審了一晚上,他全招了。」

  「招了什麼?」

  「他說,所有事都是山雲龍一指使的。」韓三坪說,「從燈光架倒塌,到威亞鋼絲磨損,到阿秀被撞,都是山雲龍一的人幹的。趙子豪只是執行者。」

  游所為握緊了酒杯。

  果然是他。

  那個躲在幕後的黑手。

  「山雲龍一現在在哪?」

  「還在日本。」韓三坪說,「但警方已經通過國際刑警組織發了紅色通緝令。

  日本那邊,霍先生也動用了關係,正在施壓。」

  「能抓回來嗎?」

  「難。」韓三坪搖頭,「山雲龍一在日本有政界背景,有律師團,有錢。但至少,他不敢再來中國了。」

  這也算一種勝利。

  雖然不徹底,但至少,惡人受到了限制。

  「還有,」韓三坪繼續說,「任老太爺的案子,有突破了。」

  「什麼突破?」

  「任老爺招了。」韓三坪聲音更低,「七十多歲的老頭,在審訊室里哭得像個孩子。

  他說,當年是被他大哥逼的,任老太爺想把家業傳給大兒子,任老爺不甘心,就下了毒。」

  「那他大哥呢?」

  「十年前就死了。」韓三坪說,「任老爺說,這二十年,他沒睡過一天好覺。

  每次看到任婷婷,就想起自己害死的父親。

  所以他才那麼反對遷墳,那麼害怕開棺,他怕真相被發現。」

  又是一個悲劇。

  兄弟相殘,父子相疑。

  人性的黑暗,有時候比殭屍更可怕。


  「任婷婷知道了嗎?」游所為問。

  「還不知道。」韓三坪說,「警方在考慮,要不要告訴她。畢竟,那是她父親,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游所為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在電影裡給出了答案,不告訴。

  讓真相埋在地下,讓活著的人繼續活下去。

  但現實呢?

  現實總是更複雜,更殘酷。

  「游導,」汪德海端著酒杯過來,「我敬你一杯。」

  游所為趕緊站起來:「德海叔,我敬您。」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游導演,」汪德海抹了抹嘴,「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您說。」

  「婉貞小姐的墓,在村後山。」汪德海說,「五十年來,只有我一個人去掃墓。明天,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

  游所為愣住。

  「我想告訴她,」汪德海眼圈又紅了,「她的故事,有人聽了。

  她的冤屈,有人記著了。她可以————安息了。」

  游所為重重點頭:「好,我跟您去。」

  第二天清晨,游所為、林九、陳可辛、王晶,還有劇組幾個主創,跟著汪德海上了後山。

  山路很陡,全是碎石。

  汪德海七十多歲了,但走得很穩,不用人扶。

  「這條路,我走了五十年。」老人邊走邊說,「每年清明、冬至,都來。帶一壺米酒,帶幾塊糕點,陪她說說話。」

  半小時後,到了半山腰。

  一片竹林里,有一座不起眼的土墳。

  沒有墓碑,只有一個長滿青苔的土包。

  墳前有一小塊平地,擺著幾個破碗,裡面還有殘留的香灰。

  「婉貞小姐,」汪德海在墳前跪下,「我來看你了。

  他從籃子裡拿出米酒、糕點、香燭,一一擺好。

  然後點燃三炷香,插在墳前。

  「今天,我帶了幾個人來。」汪德海說,「他們是拍電影的,把你的故事拍成電影了。

  很快,全國的人都能看到,都知道,屏山村有過一個叫任婉貞的女子,她勇敢,她抗爭,她死得不公。」

  風起了。

  竹林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

  林九也上前,點燃三炷香。

  「任小姐,」他說,「我是茅山道士林九。

  在電影裡,我演了一個道士。但在現實里,我也為你念一段往生咒。」

  他閉上眼睛,開始念咒。

  聲音低沉,在竹林里迴蕩。

  陳可辛、王晶、錢小豪、李若彤————所有人都上前,鞠躬,上香。

  最後,輪到游所為。

  他沒有跪,只是深深鞠了三個躬。

  「任小姐,」他說,「電影很快就要上映了。

  我不敢說能改變什麼,但至少,能讓更多人知道你的故事。

  這也許就是電影的意義,記住那些被遺忘的人。」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

  是《殭屍先生》的劇照,李若彤飾演的任婉貞,在窗前寫日記。

  他把照片放在墳前。

  「這張照片,留給你。」他說,「電影裡的你,永遠年輕,永遠美麗,永遠在抗爭。」

  風更大了。

  竹林嘩嘩作響,像是哭泣,又像是訴說。

  下山的路上,誰也沒說話。

  但每個人的心裡,都裝滿了東西。

  那是歷史的重量,是人性的複雜,是藝術的使命。

  回到上海,已經是三天後。

  游所為直接去了剪輯室。

  《殭屍先生》的粗剪版已經出來了,三個小時。

  陳可辛正在做精剪,要剪到一百分鐘以內。


  「游導,你看看。」陳可辛讓開位置。

  游所為坐下,戴上耳機,開始看片。

  畫面一幀一幀閃過。

  任老爺請九叔遷墳,開棺發現屍身未腐,殭屍出棺殺人,九叔師徒斗殭屍,最後發現真相,選擇沉默————

  三個小時的電影,節奏緊湊,情節跌宕,有恐怖,有搞笑,有溫情,更有深層的悲劇內核。

  看完,游所為摘下耳機。

  「怎麼樣?」陳可辛問。

  「很好。」游所為說,「但還要剪。」

  「哪裡?」

  「文才和秋生的搞笑戲,可以再收一點。」游所為說,「這部電影的核心是悲劇,搞笑太多會沖淡主題。」

  「明白。」

  「還有最後那場戲,」游所為說,「九叔埋玉扳指的時候,可以加一個閃回,閃回任婉貞寫日記的畫面。

  兩個時空,兩個女子,形成呼應。

  陳可辛眼睛一亮:「好主意!我馬上加!」

  剪輯又進行了七天。

  最終版,一百零八分鐘。

  游所為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感受。

  這不是一部簡單的殭屍片,是一部關於記憶、真相、救贖的電影。

  它講的是民國,但映照的是現在。

  它講的是鬼怪,但說的是人心。

  剪完那天,韓三坪來了。

  「游導,定檔了。」他說,「國慶節,十月一號,全國上映。排片率百分之三十五,是同期最高的。」

  「宣傳呢?」

  「已經開始做了。」韓三坪說,「預告片昨天上了央視電影頻道,反響很好。

  特別是任婉貞那條線,很多觀眾留言說,看哭了。」

  游所為點點頭。

  這就是他想要的。

  讓觀眾笑,讓觀眾哭,讓觀眾思考。

  「還有件事。」韓三坪表情變得嚴肅,「山雲龍一那邊,有新動靜。」

  「什麼動靜?」

  「他在日本開了發布會。」韓三坪說,「宣布要拍一部電影,叫《昭和往事》,講的是日本商人在中國的故事。主演是渡邊謙,導演是黑澤明的徒弟。」

  「這是要打擂台?」

  「對。」韓三坪點頭,「而且他放話,要拿下明年坎城電影節的金棕櫚。擺明了要跟我們的《殭屍先生》對著幹。」

  游所為笑了。

  「那就讓他來吧。」他說,「電影不是打架,是講故事。誰的故事好,誰就能贏。」

  「你有信心?」

  「有。」游所為看著剪輯室牆上的海報——九叔手持桃木劍的背影,「因為我們講的是真故事,是真歷史,是真感情。」

  韓三坪也笑了:「好!要的就是這股勁!」

  送走韓三坪,游所為回到辦公室。

  桌上堆滿了文件,發行合同,宣傳方案,路演日程。

  但他先拿起的,是一封信。

  汪德海托人從屏山村帶來的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游導演,電影上映那天,我會帶婉貞小姐的照片去電影院。讓她也看看,她的故事,終於被講出來了。」

  .

  九月二十日,香港高等法院。

  第三庭旁聽席坐滿了人。

  左邊是任婉貞案的相關人員:游所為、陳可辛、汪德海,由孫子汪小軍陪同、香港電影協會的代表,還有十幾家媒體記者。

  右邊是趙世昌的家人和律師團,個個西裝革履,面色凝重。

  趙世昌坐在被告席,穿著囚服,頭髮花白,比三個月前蒼老了十歲。

  他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

  上午九點整,法官入席。

  「現在開庭審理趙世昌涉嫌故意殺人一案。」主審法官是位六十多歲的女性,聲音沉穩有力,「請控方陳述。」


  控方律師站起來,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眼神銳利。

  「法官大人,各位陪審員,」他打開文件夾,「本案發生在民國二十四年八月十二日,距今已五十三年。

  但時間不會讓罪行消失,真相也不會因歲月而褪色。

  他從文件夾里取出第一份證據。

  「這是任婉貞小姐的日記原本,共三十二頁。

  其中最後三頁,詳細記錄了趙世昌在案發前三天對她的騷擾、威脅,以及她明確的拒絕。」

  日記被投影到大屏幕上。

  娟秀的字跡,絕望的文字:「民國二十四年八月初十。

  趙世昌今日又來,言語輕薄,竟想動手動腳。

  我說:請自重,我已有心上人。

  他笑:「你那窮教書的?他能給你什麼?」

  我回:他能給我尊重。」

  他臉色鐵青離去。」

  旁聽席上一陣低語。

  「這是任婉貞小姐死前最後一篇日記。」控方律師翻到最後一頁,「寫於八月十二日,也就是她死亡當晚。」

  「若明日我死,必是趙世昌所為。

  這個世界對女子太不公平。

  若有來生,願生為男子,或生在一個女子可自主命運的時代。

  婉貞絕筆。」

  投影上的字跡有些暈開,像是被淚水打濕過。

  汪德海在旁聽席上捂住臉,肩膀顫抖。

  汪小軍緊緊握住爺爺的手。

  「反對!」辯方律師站起來,是個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英國男人,「法官大人,日記真偽存疑。

  時隔五十三年,誰能證明這是任婉貞親筆所寫?」

  「我們有筆跡鑑定報告。」控方律師不慌不忙,「請傳喚證人,筆跡鑑定專家李正華博士。」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上證人席。

  「李博士,請說明你的鑑定結果。」

  「我們對比了任婉貞生前在屏山村女學堂的作業本、書信,以及這本日記的筆跡。」李博士打開投影,「經過光譜分析、筆畫壓力測試、書寫習慣比對等七項技術鑑定,可以確定,日記與已知的任婉貞筆跡,相似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七點三。

  在學術上,這可以認定為同一人所寫。」

  辯方律師皺眉:「百分之九十七點三,不是百分之百。」

  「這個世界上沒有百分之百的筆跡鑑定。」李博士平靜地說,「但百分之九十七點三,已經遠超法律要求的認定標準。」

  法官點頭:「控方繼續。」

  「傳喚第二證人,汪德海。」

  汪德海拄著拐杖,慢慢走上證人席。他的手在抖,但眼神堅定。

  「汪先生,民國二十四年八月十二日當晚,你在哪裡?」

  「我在任家做長工,住在後院的下人房。」

  「當晚你看到了什麼?」

  汪德海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我看到趙世昌進了婉貞小姐的房間。

  我聽見他們在吵架。

  我聽見趙世昌說:你跟不跟我走?不跟我走,我就把你跟陳啟明私會的事捅出去!

  婉貞小姐說:你休想!我死也不會嫁給你!」」

  老人聲音開始顫抖:「然後我聽見推搡聲,東西打碎的聲音。

  我往樓上跑,剛跑到樓梯口,就聽見砰」的一聲——

  是人體倒地的聲音。

  我衝進房間時,婉貞小姐已經躺在地上了,頭撞在桌角,血流了一地。

  趙世昌站在旁邊,手上都是血。」

  「他看見你後,說了什麼?」

  「他說:你看見什麼了?」我說————我什麼都沒看見。」汪德海老淚縱橫,「我害怕。趙家有權有勢,我一個長工,能怎麼辦?

  這五十三年,我每晚都做噩夢,夢見婉貞小姐問我:德海哥,你為什麼不幫我?」」

  旁聽席上一片寂靜。


  幾個女記者在抹眼淚。

  「反對!」辯方律師再次起身,「證人的證詞時隔五十三年,記憶可能存在偏差。

  且證人自稱害怕」,可能在壓力下產生錯誤記憶。

  11

  「法官大人,」控方律師說,「我們還有物證。」

  他取出一個證物袋,裡面是半顆金鑲玉扣子。

  「這是在屏山村任家老宅後院挖到的,是任婉貞嫁衣上的扣子。

  鑑定顯示,扣子上有趙世昌的指紋.雖然過去了五十三年,但金器表面的指紋殘留,在特定保存條件下可以長期存在。」

  投影放大扣子。

  金鑲玉,刻著「百年好合」的右半部分。

  「更關鍵的是,」控方律師頓了頓,「我們在趙世昌家的保險柜里,找到了扣子的另一半。」

  全場譁然。

  投影切換.另外半顆扣子,刻著「百年好合」的左半部分。

  兩半扣子拼在一起,嚴絲合縫。

  「趙世昌保留了這半顆扣子,作為戰利品」。」控方律師聲音轉冷,「這不僅是物證,更是心理證據.證明他對任婉貞的占有欲,已經到了變態的程度。」

  辯方律師的臉色變了。

  這個證據太致命了。

  「法官大人,我請求休庭,與當事人商議。」

  法官看了看時間:「休庭二十分鐘。」

  走廊里,游所為和汪德海坐在長椅上。

  「德海叔,你剛才說得很好。」游所為握住老人的手。

  「我說的是實話。」汪德海抹了把臉,「五十三年了,該說實話了。」

  陳可辛走過來,神色凝重:「游導,剛收到消息,山雲龍一的《昭和往事》在日本舉行了試映會。」

  「反響怎麼樣?」

  「很不好。」陳可辛說,「日本媒體批評電影美化侵華歷史,有右翼傾向。幾個主流院線已經表示不會上映。」

  「那他還怎麼跟我們對打?」

  「他改策略了。」陳可辛壓低聲音,「他通過關係,把電影送去了坎城電影節。

  評委團里有他的老朋友,可能會給個獎,然後拿這個獎做文章,在中國的小眾藝術院線上映。」

  游所為皺眉:「這是要打「藝術」牌?」

  「對。」陳可辛點頭,「用國際獎項的光環,掩蓋歷史的歪曲。」

  正說著,王晶急匆匆跑過來:「游生!不好了!」

  「又怎麼了?」

  「那個老警察————就是當年處理任婉貞案的警察,剛才在醫院去世了。」王晶聲音發顫,「但他臨終前,交給護士一個信封,說是給法官的。

  「信封里是什麼?」

  「不知道,警方已經取走了。」王晶說,「但護士說,老警察最後的話是:我等了五十三年,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97

  游所為心裡一緊。

  二十分鐘後,重新開庭。

  控方律師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法官大人,這是剛剛送達的新證據。」他走向法官席,「來自當年處理任婉貞案的警員陳國雄,他於今日上午十點零七分在瑪麗醫院病逝。

  這是他的臨終證言和相關物證。」

  法官接過信封,拆開。

  裡面有三樣東西:一張泛黃的照片,一份手寫的證詞,還有一枚警徽。

  照片被投影到大屏幕上。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拍攝於民國二十四年八月十三日清晨。

  照片上,任婉貞的屍體躺在地上,頭部的傷口清晰可見。

  而牆角,有一個模糊的人影.雖然看不清臉,但從身形和衣著看,正是年輕的趙世昌。

  「這是陳國雄警員當年偷偷拍下的現場照片。」控方律師說,「他懷疑是他殺,但縣長施壓,案子被定為自殺。

  他保留了這張照片,等待有一天能派上用場。」

  旁聽席上響起驚呼聲。

  趙世昌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照片,臉色慘白。

  「不可能————」他喃喃道,「怎麼可能還有照片————」

  「肅靜!」法官敲槌。

  控方律師繼續:「陳國雄警員的證詞寫道:民國二十四年八月十三日凌晨五點,我接到報案趕到任家。

  現場有打鬥痕跡,桌角有血跡,任婉貞小姐後腦的傷口角度不可能是自己撞的。

  我在牆角發現一枚紐扣,扣子上有血跡和指紋。

  但縣長下令,案子必須按自殺處理。

  我保留了證據和照片,希望有朝一日,真相能大白。「」

  他舉起證物袋:「這就是那枚紐扣。」

  紐扣很普通,但上面隱約能看到暗紅色的污漬,那是五十三年陳的血跡。

  「趙世昌,」控方律師轉向被告席,「五十三年了,你每天晚上能睡著嗎?

  夢見任婉貞了嗎?

  夢見她問你為什麼」了嗎?」

  趙世昌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法官大人,」控方律師最後說,「證據鏈已經完整:日記證明動機,證人證明過程,照片和扣子證明現場。

  這是一起赤裸裸的謀殺案,只是因為兇手的家世和時代的黑暗,被掩蓋了五十三年。

  今天,該還死者一個公道了。」

  法官看向辯方律師:「辯方還有陳述嗎?」

  辯方律師站起身,沉默良久,最後搖頭:「沒有。」

  他知道,這場官司已經輸了。

  鐵證如山,無可辯駁。

  「現在休庭,陪審團商議。」法官宣布。

  等待的時間很長。

  游所為走出法庭,站在走廊的窗前。

  窗外是香港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

  這個城市很繁華,但繁華之下,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故事?

  「游導,」陳可辛走過來,「你覺得會判多少年?」

  「故意殺人罪,在香港的最高刑罰是終身監禁。」游所為說,「但他七十六歲了,可能判不了那麼久。」

  「那任婉貞的公道————」

  「法律上的公道,是一部分。」游所為說,「但真正的公道,在人心。

  等電影上映,等全國人都知道這個故事,等下一代人被教育要尊重女性、反抗不公那才是真正的公道。」

  陳可辛點頭:「你說得對。」

  一小時後,重新開庭。

  陪審團主席站起身:「法官大人,陪審團一致裁定,被告趙世昌故意殺人罪成立。」

  法庭里一片寂靜。

  趙世昌癱坐在被告席上,眼神空洞。

  法官敲槌:「現在宣判。

  趙世昌,你於民國二十四年八月十二日晚,在安徽省黔縣屏山村任宅,故意殺害任婉貞,證據確鑿。

  考慮到案發時間久遠,被告年事已高,本庭判處你有期徒刑十五年。」

  十五年。

  對一個七十六歲的老人來說,幾乎等於終身監禁。

  「不————」趙世昌突然站起來,狀若瘋狂,「我不服!我要上訴!我有錢!我能請最好的律師!」

  法警按住他。

  「趙世昌,」法官看著他,「有些罪,不是錢能洗清的。

  有些債,不是時間能抹去的。

  你在牢里,好好想想任婉貞,想想那個被你毀掉的女子。」

  趙世昌被帶走了。

  他的家人哭成一團,律師團收拾文件匆匆離去。

  游所為走到汪德海面前。

  老人已經泣不成聲。

  「德海叔,」游所為輕聲說,「婉貞小姐的公道,來了。」

  「來了————終於來了————」汪德海握緊游所為的手,「游導演,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不用謝我。」游所為說,「要謝陳國雄警員,他守了五十三年證據。

  要謝你,你守了五十三年真相。

  要謝所有還記得任婉貞的人。」

  走出法院時,外面圍滿了記者。

  「游導演!趙世昌被判刑,你有什麼感想?」

  「游導演!《殭屍先生》下周就要上映了,這個判決對電影有什麼影響?」

  「游導演!山雲龍一的電影也定檔國慶,你會擔心票房競爭嗎?」

  游所為停下腳步,面對鏡頭。

  「今天這個判決,不是結束,是開始。」他一字一句地說,「開始正視歷史,開始尊重女性,開始明白.有些事,不能因為過去了就真的過去。

  《殭屍先生》這部電影,就是想告訴觀眾這個道理。」

  「至於票房競爭,」他笑了笑,「電影不是打架,是講故事。

  誰的故事真,誰的故事好,觀眾自然會選擇。」

  說完,他扶著汪德海,穿過人群,上了車。

  車子駛離法院時,游所為回頭看了一眼。

  那座莊嚴的建築,在陽光下泛著光。

  它或許不完美,或許有局限。

  但至少,它在努力維護正義。

  這就夠了。

  當晚,游所為回到上海。

  公司里燈火通明,所有人都在為《殭屍先生》的上映做最後準備。

  宣傳海報已經印好了:九叔手持桃木劍的背影,身後是任婉貞在窗前寫日記的剪影。

  標語是:「有些故事,不能被遺忘。」

  預告片點擊量突破五百萬,任婉貞的台詞「這個世界對女子太不公平」成為網絡熱句。

  韓三坪在辦公室等他。

  「游導,判決結果我知道了。」他說,「幹得漂亮。」

  「是法律幹得漂亮。」游所為說。

  「還有件事。」韓三坪遞過來一份文件,「山雲龍一那邊,又出招了。」

  游所為翻開文件。

  是《昭和往事》的中文宣傳稿,裡面赫然寫著:「本片獲坎城電影節特別關注,將於國慶期間在中國十家藝術院線限量上映。」

  「他在試探。」韓三坪說,「如果反響好,就會擴大上映。如果不好,就說是藝術片」,保住面子。」

  「那我們怎麼辦?」

  「按原計劃。」游所為合上文件,「我們的電影,該怎麼樣就怎麼樣。觀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正說著,陳可辛敲門進來,臉色很怪。

  「游導,你看這個。」他遞過手機。

  是一條日本媒體的報導,標題是:「山雲龍一突發中風入院,病情危重。」

  游所為愣住了。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下午。」陳可辛說,「在坎城電影節的酒會上,他突然倒地。

  送到醫院,診斷是大面積腦出血,現在還在搶救。」

  辦公室里沉默了幾秒。

  「這是————報應?」王晶小聲說。

  「不知道。」游所為搖頭,「但無論如何,一個人的生死,不該被拿來慶祝。」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好了,」他轉身,「都去工作吧。電影還有一周上映,我們要做到最好。」

  眾人散去。

  游所為獨自坐在辦公室里,打開電腦。

  桌面上,《殭屍先生》的最終版海報熠熠生輝。

  他想起屏山村,想起任婉貞,想起汪德海,想起所有為這部電影付出的人。

  而他要做的,就是不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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