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演員的自我修養
深夜十一點。
香港九龍,彌敦道旁一棟新落成的豪華公寓頂層。
周星馳站在落地窗前,手裡握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俯瞰著腳下依舊車水馬龍的街道。
窗玻璃上映出他略顯疲憊的臉,以及身後客廳里堆積如山的劇本和合約文件。
這裡不再是半年前那個簡陋的合租唐樓了。
這間頂層複式公寓月租高達八萬港幣,是「光影世紀」公司為他租下的,作為新任「喜劇之王」的門面。
可此刻,這寬闊的空間卻讓他感到一種陌生的空曠和沉重的壓力。
茶几上,那份《喜劇之王》的劇本被他用紅筆密密麻麻地修改了無數遍。
旁邊散落著其他劇本:《食神》、《少林足球》————每一個項目都承載著游導的期望和市場的野心,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更刺眼的是幾份被退回的GG代言續約意向書,因為他單方面宣布「閉關鑽研角色」而面臨巨額違約風險,經紀人阿珍已經急得嘴角起泡。
手機屏幕無聲地亮起,是朱茵發來的簡訊,來自BJ。
「星爺,BJ深秋了,梧桐葉落了一地。
今天表演課演了《雷雨》里的四鳳,老師說我太在意鏡頭感,少了點真」。
忽然有點想念去年在廟街大排檔,我們和游導、淑貞姐一起吃牛雜的晚上了。
那時好像沒這麼多煩惱,只管演戲就好。你還好嗎?」
周星馳指尖在冰涼的屏幕上懸停良久,最終只回了三個字:「還好,加油。」
他如何能說自己不好?他是游所為一手從市井挖掘、傾注資源打造出的招牌,是「光影世紀」在香港市場最閃亮的名片之一。
他推掉天價商演、閉關修煉的行為,已經在業內引起軒然大波。
小報標題極其刺眼:「周星馳恃紅生驕,閉關拒商演疑與公司不和」、「新晉喜劇之王難承其重?」
壓力不只來自外界。
公司內部同樣暗流涌動。
昨天他無意間聽到兩位高層在茶水間的低語:「游總對星仔是不是太縱容了?《喜劇之王》劇本是深刻,但商業風險太大。
現在好萊塢大片虎視眈眈,公司需要的是穩賺的票房炸彈,不是文藝實驗品。」
「劉德華那邊,好萊塢的邀約可是實實在在的天價,聽說他本人很動搖。要是再失去星仔這塊招牌的商業價值————」
那些話語像細針,扎在他本就緊繃的神經上。
他走到音響前,放入一張老舊的粵語黑膠唱片,低沉的女聲在空曠的房間裡流淌起來。
他想起游所為上次離開香港前,在半島酒店對他說的那句話:「星仔,別讓名氣把你心裡那團火澆滅了。」
可現在,他感覺那團火正在被四面八方湧來的、名為「責任」、「期望」、「商業」的冷雨漸漸浸濕。
他拿起《喜劇之王》劇本,翻到主角尹天仇對著大海喊「努力!奮鬥!」的那一頁。
當初看時熱血沸騰,此刻卻只感到一陣冰冷的茫然。
尹天仇的困境是懷才不遇,而他周星馳的困境,是才華被驟然置放於過高的神壇,不知該如何走下,也不知該如何真正走上去。
同一片夜空下,北京電影學院附近一處安靜的四合院宿舍里,朱茵剛結束一天的課程。
房間裡暖氣不足,她裹著厚厚的毯子,檯燈下攤開著《射鵰英雄傳》的劇本和黃蓉的人物小傳,旁邊還有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員的自我修養》,書頁間貼滿了彩色標籤。
她的臉比在香港時清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卻比過去在鎂光燈下時,多了幾分沉靜和思索。
來BJ進修,是她自己的選擇,也是游導的支持。
但這決定帶來的連鎖反應,遠超她的想像。
來京不過月余,香港娛樂版關於她的猜測已甚囂塵上:「朱茵北上神秘失蹤,疑遭公司雪藏」、「玉女掌門地位不保,新人輩出恐被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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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紀人每隔幾天就會打電話來,語氣一次比一次焦慮:「茵茵,你真的要考慮清楚!曝光率就是生命線,你現在停下來,觀眾很快會忘記你!
內地有幾個新人勢頭很猛,公司也在觀察————」
她不是不害怕。
深夜獨自在陌生的城市,聽著窗外北風的呼嘯,對未來的不確定和對過往光環消逝的恐懼,時常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想起去年今日,她可能正在某個華麗的品牌晚宴上,穿著不合腳的高跟鞋,對每一個鏡頭展露訓練過的完美微笑。
那時雖然累,但至少知道明天要做什麼。
而現在,她每天面對的是表演理論、台詞功底、形體訓練,還有同學們探究或好奇的目光。
「那個香港來的明星朱茵」。在這裡,她過去的光環成了某種無形的隔閡,她必須用加倍的努力和真誠,去打破它,去證明自己不僅僅是一個被幸運捧紅的「玉女」。
今晚的表演課,老師尖銳地指出了她的問題:「朱茵,你的表演技術很熟練,鏡頭感非常好,這是你的優勢。
但有時候,過於精緻的演」,會遮蓋人物的真」。
黃蓉的靈動機敏,不是設計出來的表情和動作,應該是從心裡長出來的。
試著忘掉你是朱茵,忘掉鏡頭在哪裡。」
這番話讓她回去後沉思了很久。
她拿出日記本,寫道:「今天老師讓我忘掉」。
可我過去一年,學的、做的,全都是記住」,記住鏡頭在哪,記住角度要好,記住微笑的弧度,記住應對媒體的標準答案。我好像————把自己弄丟了。」
她合上日記,拿起手機,翻看著近期香港娛樂新聞的截圖。
除了關於她的各種猜測,更多的是對「光影世紀」新動態的報導:
劉德華好萊塢邀約、邱淑貞轉型製片受阻、張敏的合約糾紛————一幅看似輝煌實則危機四伏的圖景。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和星爺,以及公司的其他藝人,都像是被時代浪潮突然推上浪尖的船隻,風光無限,卻也隨時可能被下一個浪頭打翻。
而游導,則是那個在驚濤駭浪中試圖為他們、也為中國電影穩住航向的掌舵人。
這個認知讓她心中的迷茫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責任感。
她不僅僅是在為自己尋找出路,某種程度上,她也承載著游導布局中的一份期待。
她再次打開《演員的自我修養》,在扉頁上認真寫下:「不僅要成為更好的演員,更要成為能配得上這份機遇和信任的朱茵。」
時間推回幾天前,上海,「光影世紀」總部會議室。
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游所為坐在長桌盡頭,聽著運營總監匯報近期一連串的「麻煩」。
「游總,情況不容樂觀。」總監推了推眼鏡,「第一,周星馳單方面暫停大部分商業活動。
導致我們和至少三家頂級品牌商的續約談判陷入僵局,對方態度很強硬,要求按合約賠償或星爺限期恢復合作。
這不僅僅是經濟損失,更會嚴重影響我們公司對合作夥伴的信譽。」
「第二,朱茵在BJ進修,短期內無法參與任何影視項目和商業代言。
我們為她規劃的年度最具商業價值女藝人」推廣計劃全部擱淺。
市場是健忘的,尤其是在香港,新人輩出,她的熱度正在肉眼可見地下降。」
「第三,也是最棘手的,」總監頓了頓,看向游所為,「劉德華先生——他的經紀人私下接觸了美國CAA,對方開出的條件非常優厚,包括一部A級製作好萊塢電影的男二號,以及全球代言的可能。
雖然華仔本人還未表態,但動搖的跡象很明顯。
他是我們公司目前最具國際面孔的藝人,如果流失,對公司聲譽和未來規劃都是沉重打擊。」
「另外,邱淑貞小姐那邊,她轉型製片人的項目《女人三十》在融資階段遇到困難,幾家潛在投資方都認為女性題材電影風險高、回報慢。
張敏小姐和前經紀公司的合約糾紛也到了關鍵階段,對方索要天價違約金,並揚言要召開記者會————」
一條條壞消息,勾勒出「光影世紀」這座迅速崛起的娛樂帝國腳下洶湧的暗流。
表面的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之下,是初創公司必然經歷的成長陣痛、資源爭奪、理念碰撞,以及來自好萊塢這個巨無霸的強勢擠壓。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向游所為。
游所為沒有立刻說話,他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浦東正在日夜施工的工地,那裡將崛起新的摩天大樓。
他想起自己重生的初衷,不僅僅是為了賺錢,更是想扭轉某些東西,為中國電影留下一些真正有價值的東西,搭建一個更健康、更有生命力的產業框架。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會議室里一張張或焦慮或期待的臉。
「所有問題,核心只有一個。」游所為的聲音平靜而清晰,「是我們跑得太快,靈魂有點跟不上了。」
「星仔想做好演員,不是賺錢機器,這有錯嗎?
沒錯。
這是我們當初選中他的原因。
朱茵想夯實基礎,不想當曇花一現的花瓶,這有錯嗎?
也沒錯。這是我們希望她走的路。」
「問題在於,」他走回座位,「我們的商業模式、我們的市場期待、我們給予他們的支持體系,還沒有完全準備好接納這樣的慢」和深」。
我們還在用舊時代快消品式的邏輯,去運營需要匠心打磨的藝術品和藝術家。」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所以,不是他們出了問題,是我們公司的架構和戰略需要升級「」
。
「針對星仔,成立專項藝術支持小組,由陳可辛監製牽頭,配備最好的編劇、表演指導,全力保障《喜劇之王》的創作。
商業違約問題,法務部去談,該賠的賠,但也要讓他們明白,我們在投資一個未來的喜劇大師,而不是一個短期GG明星。
損失的錢,從我個人分紅里扣。」
「朱茵那邊,宣傳部門調整策略。把她進修的新聞,從消失」扭轉為充電」、蛻變」。
定期發布她在北電的學習點滴、心得感悟,塑造新一代實力派女星煉成記」的積極形象。
聯繫內地有分量的影視雜誌,做深度專訪,談表演理想,不談緋聞八卦。」
「劉德華的好萊塢邀約————」游所為停頓了一下,「我親自和他談。不阻攔,但要把利弊說透。
好萊塢給的可能是全球曝光,但也可能是定型化的邊緣角色。
而留在光影世紀」,他將是未來華語電影全球化戰略中無可替代的旗艦。
同時,啟動為他量身打造的跨國合作項目預案,讓他看到,在這裡,他同樣能走向世界,而且是以主角的身份。」
「至於淑貞和阿敏的問題,」游所為看向負責製片和法務的同事,「告訴投資方,《女人三十》不只是電影,是光影世紀」女性題材產品線的開山之作,公司會匹配資源,共同承擔風險。
張敏的合約糾紛,法務部升級應對,不惜代價也要打贏。
我們要讓所有人看到,光影世紀」不僅會捧紅藝人,更會保護自己的藝人。」
一條條指令清晰明確,仿佛一陣強風,吹散了會議室里瀰漫的焦慮和迷茫。
游所為最後總結道:「我們面對的,不只是幾個藝人的去留問題,也不只是幾部電影的票房成敗。
我們是在為華語電影探索一條新路,一條商業與藝術並重、明星與演員共存、本土與國際銜接的可持續發展之路。
這條路註定崎嶇,會有人猶豫,會有人離開,也會有外部的巨輪試圖撞沉我們這艘新船。」
他自光灼灼,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篤定:「但既然選擇了出發,就沒有回頭路。
穩住陣腳,修煉內功,準備迎戰。
屬於我們的時代,才剛剛開始。」
十月下旬的香港,秋雨綿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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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山半山別墅區的書房裡,劉德華站在窗前,手指間夾著一封來自洛杉磯的信件。
信紙是CAA(創新藝人經紀公司)專用的象牙白紙張,上面的英文條款寫得清晰誘人:
兩年三部電影,其中一部是投資八千萬美元的好萊塢A級製作男二號,片酬三百萬美元,全球分成比例1.5%。
對於一個去年還在理髮店為生計發愁的年輕人來說,這組數字無異於天方夜譚。
「華仔,你還在猶豫什麼?」經紀人Peter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傳真,「CAA那邊又催了,說如果下周前不簽,這個角色就要給布拉德·皮特了。
皮特啊!那可是好萊塢的新寵!」
劉德華轉過身,臉上沒有Peter期待的興奮,反而帶著一種少見的凝重。
「Peter,你覺得我去了好萊塢,能演什麼角色?」他把信放在桌上,「功夫高手?
神秘東方人?還是那種出場五分鐘就死的反派?」
「管他什麼角色!那可是好萊塢!」Peter激動地揮舞著手臂,「華仔,你知不知道這個機會多少人夢寐以求?
三百萬美元!按現在的匯率,兩千多萬港幣啊!你在香港拍多少部戲才能賺到?」
「我在香港拍《賭神》,片酬八十萬。」劉德華平靜地說,「但我演的是刀仔,是主角,是一個立體的、有血有肉的人。」
「那是現在!」Peter急道,「可誰能保證你明年還這麼紅?
觀眾是喜新厭舊的!
好萊塢的邀請是你職業生涯的跳板,是你走向國際的第一步!」
劉德華沉默地走到書櫃前。
書櫃裡整整齊齊擺放著他參演過的所有電影的錄像帶:
《賭神》、《上海灘》、《賭神2》————每盤帶子上都貼著手寫的標籤,記錄著拍攝日期、導演、合作演員。
他拿起《賭神2》的帶子,想起三個月前在屏山村的日子。
那時他演小混混,一個看似玩世不恭卻重情重義的小混混。
游導對他說:「華仔,你的眼神里有故事。
別把自己局限在帥哥形象里,你要成為能承載時代的演員。」
成為演員,不是明星。
這句話,游所為說過,周星馳也說過。
「Peter,」劉德華放下錄像帶,「幫我訂一張去上海的機票。」
「什麼?這個時候你去上海?」
「我要見游導。」劉德華眼神堅定,「在決定之前,有些話,我必須當面問他。」
與此同時,北京電影學院的小劇場裡,正在進行表演系期中匯報演出。
朱茵站在後台幕布後,手心裡全是冷汗。
她今天要演的是曹禺《日出》里的陳白露,一個從純潔學生淪落為交際花的悲劇女性。
這個角色跨度極大,從天真到墮落,從掙扎到絕望,對任何演員都是挑戰。
「朱茵,該你上場了。」同學小聲提醒。
台下坐著表演系的老師們,還有十幾位被特別邀請來的影視公司代表。
這是北電的傳統,期中匯報不僅是一次考試,更是學生們被業界發現的機會。
朱茵深吸一口氣,走上舞台。
燈光打在她身上,台下幾十雙眼睛注視著她。
她開始說台詞,聲音有些發顫,但她努力讓自己進入角色。
第一幕,陳白露還是大學生,清純,對未來充滿幻想。
朱茵演得不錯,她的外形和氣質很適合這個階段。
第二幕,陳白露開始墮落,周旋於各色男人之間。
朱茵的表演開始出現裂痕。
她努力擺出風塵女子的姿態,但眼神里卻滿是刻意和僵硬。
「不對。」台下一位老教授小聲對旁邊的老師說,「她在演」墮落,不是在成為」墮落。太乾淨了,沒有那種被生活磨出來的世故和疲憊。
第三幕,陳白露的崩潰戲。
這是全劇的高潮,也是朱茵排練時最用心的部分。
她應該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哭喊,控訴命運的不公。
可當朱茵跪下的那一刻,她的大腦突然一片空白。
台詞————下一句台詞是什麼?
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冷汗瞬間浸濕了戲服的後背。
台下開始有竊竊私語。
「忘詞了?」
「香港來的明星,果然————」
「老師不是說她很有潛力嗎?怎麼————」
那些聲音像針一樣刺進朱茵的耳朵。
她僵在台上,燈光變得刺眼,台下的人臉模糊成一片。
她想哭,但眼淚像被凍住了,流不出來。
長達十秒的沉默,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卡!」指導老師站起身,「朱茵,你先下來。」
朱茵機械地站起身,走下舞台。
她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徑直衝進後台的洗手間,鎖上門。
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妝被冷汗弄花了,像個小丑。
這就是她放棄一切商業機會、躲到BJ來追求的結果?
一個在關鍵時刻連台詞都記不住的笑話?
門外傳來同學們的議論聲,雖然刻意壓低,但還是飄進了她的耳朵。
「還以為多厲害呢————」
「畢竟是靠臉吃飯的,真演戲就不行了。」
「游所為捧出來的人,也就這樣了。」
朱茵捂住耳朵,慢慢蹲下身,把臉埋在膝蓋里。
她想起三個月前,《大話西遊》在香港的首映禮紅毯上,萬千粉絲為她尖叫。
想起游導對她說:「茵茵,你有天賦,但天賦需要努力來兌現。」
可她兌現了什麼?
一次失敗的匯報演出?一個讓所有人都失望的表演?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她不想接。
但震動持續不斷,像是一種執著的呼喚。
她拿出來,屏幕上顯示的名字讓她愣住了。
游所為。
深夜十一點,上海「光影世紀」總部。
游所為站在辦公室的巨大落地窗前,手裡拿著電話。
電話接通了,那頭傳來女孩壓抑的抽泣聲。
「游導————對不起————」朱茵的聲音斷斷續續,「我搞砸了————我讓您失望了————」
「茵茵,」游所為的聲音平靜而溫和,「先別哭。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朱茵哽咽著把下午的演出事故說了一遍。
「所以,你是因為忘詞,覺得自己失敗了?」
「不只是忘詞————」朱茵哭著說,「是我根本————根本就沒理解陳白露。
我只是在模仿她的動作,念她的台詞,但我走不進她的心裡。
老師說得對,我在演」,不是在成為」————」
游所為靜靜地聽著,等她的情緒稍微平復,才開口:「茵茵,你知道我第一次拍電影時,NG了多少次嗎?」
朱茵愣住了:「您————也會NG?」
「當然會。」游所為笑了,「我拍《上海灘》第一場戲,許文強點菸的那個鏡頭,NG
了二十七次。
周潤發後來跟我說,那包煙都快被我抽完了。」
「可是————」
「沒有人生來就會演戲。」游所為說,「你從香港的商業環境突然跳到BJ的專業課堂,就像讓一個習慣了在泳池游泳的人,突然跳進大海。
你會嗆水,會害怕,這太正常了。」
他頓了頓:「但你知道,真正的演員和普通人的區別在哪裡嗎?」
「在哪裡?」
「不在於他們從來不失敗,而在於他們每一次失敗後,都知道自己為什麼失敗,然後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電話那頭沉默了。
「茵茵,」游所為繼續說,「你今天最大的收穫,不是忘詞,而是你終於明白了什麼是演」和成為」的區別。
這是多少演員演了一輩子都沒搞懂的事情。
你才二十一歲,你比他們早了十年明白這個道理。」
「可我————還是搞砸了匯報演出————」
「一次期中匯報算什麼?」游所為聲音堅定,「我要的不是一個永遠不會出錯的學生,我要的是一個能從失敗中汲取力量、不斷成長的演員。
茵茵,你告訴我,你現在還想演戲嗎?」
「想!」朱茵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哭腔,但異常堅定,「我想!我想演好黃蓉,我想演好每一個角色!我不想只做個花瓶!」
「好。」游所為說,「那就記住今天這個感覺。
記住你在台上大腦空白時的恐懼,記住你聽到那些議論時的委屈。
把這些感覺,放進你的表演里。
陳白露為什麼會墮落?
因為她害怕,她委屈,她被生活逼到了絕境。
你今天的感受,就是通往她內心的鑰匙。」
電話那頭,朱茵的呼吸聲漸漸平穩下來。
「游導————謝謝您。」
「不用謝我。」游所為說,「要謝你自己。
謝謝七疾擇了這條難走的路,而不是留在香港繼續當個輕鬆的花瓶。
茵茵,七在做的事情,周星馳也在做,劉德華也在思考。
我們所有人,都在摸索一條新的路。
這條路會摔跤,會迷茫,但它是值得的。」
掛了電毫,游所為走到辦公桌前。
桌烏攤開著兩份文件。
一份是劉德華經紀人傳來的CAA合同複印件,一份是韓三坪從BJ發來的傳弗,關於《鐵達尼號》引進的最終排片方案。
百分之四十五的排片率,史無前例。
好萊塢的誘惑,好萊塢的碾壓。
內外夾擊。
但他沒有時間猶豫。
他拿起另一份厚厚的文件夾,封面烏寫著兩個字:
《橫空出世》
兩井後,香港,太平山頂的凌霄閣餐廳。
游所為和劉德華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璀璨夜景。
「華仔,合同我磁淺了。」游所為把CAA的信件推回給劉德華,「條件很好,我議果是七,也會心動。」
劉德華有些意外:「游導,您不勸我留下?」
「勸?」游所為笑了,「我為什麼要勸?七有權利疾擇自己的路。我只是想在七做決定之前,給七磁一樣東西。」
他從公文包里任出《橫空出世》的企劃案,翻開第一頁。
劉德華接淺,只磁了一眼,眼孝就瞪大了。
「這是————」
「航母題材電影。」游所為平靜地說,「講的是中國第一代航母研發的故事。
不是主旋律宣傳片,是弗實展現誓代科研人員、軍工人,議習在技術封鎖、條件艱苦的環境下,造出我們自己的國之重器。」
他翻到人物設定頁,指著一個角色:「這位是總工程師,原型是一位隱姓埋名三十年的科學家。
他有理想,有才華,也有家庭,有掙扎。
這個角色,我本來打算留給七。」
劉德華的手指在紙頁烏輕輕摩挲。
「游導,這電影————能拍出來嗎?題材太敏感了,投資也————」
「韓三坪已經拿到了烏面的批文。」游所為說,「這不是一部普通的電影,這是一個國家工程。投資不是問題,問題是,誰來演。」
他磁著劉德華的眼孝:「華仔,七去好萊塢,可以演一個功夫高手,或者一個神秘的反派。
七會被記住嗎?也許會。
但十年後,二十年後,人們提起劉德華,會想起什麼?」
「議果七留下來,演了《橫空出世》的總工程師。」游所為一字一濟地說,「你會成為第一個在銀幕烏塑造中國重大科技工程領軍人物的香港演員。
七會被寫進中國電影史,七會成為一個時代的符號。
劉德華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在葬石山木屋區的貧苦生活,想起在理髮店打工時對著鏡子練習表演,想起第一次在TVB跑判套,一井只有五十塊錢。
他也想起了《烏海灘》里,游導對他說:「華仔,七要成為能承載時代的演員。
承載時代。
這四個字,太重了。
「游導,」他終於開口,「議果我去好萊塢,七會怎麼磁我?」
「我會祝福七。」游所為弗誠地說,「每個人都有追求更好生活的權利。但我會遺憾,因為我弗的覺得,七配得烏更大的舞台。」
「更大的舞台?」
「對。」游所為指向窗外,「不是好萊塢,不是國際,是這裡——中國。
華仔,你磁著這片土地,看著這些燈光。
這是一個正在甦醒的巨人,它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七願意成為講述這些故事的人嗎?」
劉德華的目光從游所為臉烏,移到窗外的夜景,再移到桌上丕份《橫空出世》的企劃案。
航母的剪影在燈光下,像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劍。
他想起CAA信烏丕個男二號的角色描述:「神秘東方特工,身手矯健,為主角提仍關鍵幫助後,為掩護主角撤退而犧牲。」
一個工具人。
而《橫空出世》的總工程師,是一個有完整成長弧光、有血有肉、承載著國家命運和民族情感的人。
「游導,」劉德華深吸一口氣,把CAA的信件折好,放進西裝內袋,「幫我回絕CAA
吧。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劉德華笑了,丕是一種釋然的笑容,「我從小在香港長大,我的根在這裡,我的觀眾在這裡,我的故事也應該在這裡。
好萊塢很好,但它講的是別人的故事。
我想講的,是我們中國人自己的故事。」
游所為伸出手:「歡迎加入《橫空出世》。」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深夜,游所為回到酒店房間。
手機里有一條新簡訊,是朱茵發來的。
「游導,我今天重新排練了陳你露的戲。
我還是會緊張,還是會忘詞,但我不怕了。
因為我知道,每一次摔倒,都是為了更好地站起來。
謝謝您給我摔倒的機會。
我會成為配得烏您期望的演員。等我。」
游所為磁著簡訊,嘴角揚起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