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謠言止於智者
十二月初,青島外海,靈山灣影視基地。
清晨六點,海面上籠罩著一層薄霧。
一座長達三百米、幾乎完全按照真實比例搭建的航母飛行甲板實景,如同沉睡的鋼鐵巨獸,靜靜臥在延伸入海的巨大平台上。
這裡是《橫空出世》的核心拍攝地,光是搭建這個1:0.85比例的龐然大物,就耗費了「光影世紀」近半年的時間和巨額資金。
劉德華站在甲板邊緣,手裡緊握著那枚從楊老艦長處得來的紀念章。
海風帶著咸腥的寒意穿透他身上單薄的作訓服,但他仿佛感覺不到冷。
今天要拍攝的是全片最關鍵、也最危險的戲份之。
一模擬艦載機首次著艦失敗,飛行員緊急彈射。
特效指導李振國正和特技團隊激烈爭論,聲音在空曠的甲板上迴蕩。
「不行!絕對不行!」李振國是個四十多歲的香港資深武指,以玩命和嚴謹著稱,此刻他臉色漲紅,「用改裝的真飛機吊在索具上俯衝、急停、模擬失控?
還要配合爆炸和火焰?
王哥,這太危險了!好萊塢拍這種場面:也是用模型和電腦合成!
我們現有的防護措施,萬一有個閃失————」
他口中的「王哥」,正是楊老艦長力薦的王牌飛行員,王海,五十多歲,左臉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當年著艦事故留下的。
他穿著一身舊飛行夾克,抱著胳膊,面無表情地聽完,只說了一句話:「不真,就沒那味兒。當年我們摔飛機,就是實打實摔的。你們要拍的,就是這個實打實」。」
氣氛僵持不下。
副導演、製片主任、安全顧問————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剛剛走上甲板的游所為。
游所為昨晚幾乎沒睡,眼睛裡帶著血絲。
他身後跟著《橫空出世》的總製片人韓三坪。
兩人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這不僅僅是拍攝風險,更是責任。
王海提出的方案,意味著要將一架退役的教練機進行改裝,用巨型吊臂和特製索具模擬失控狀態。
讓演員(雖然是替身)在極其接近真實的危險環境中完成拍攝。
一旦出事,後果不堪設想。
「游導,李指導的擔憂有道理。」製片主任低聲說,「我們諮詢過美國的特技團隊,他們也說風險評級太高,除非把關鍵步驟全部放在後期用電腦做。」
「電腦做的,觀眾看得出來。」王海冷不丁插話,他走到甲板模擬的著艦區,用腳點了點地面,「這裡,當年飛鯊」第一次撞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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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出的火星有十幾米高。
飛行員老趙彈射出來,降落傘掛在艦島天線上了。
那個鏡頭,電腦做得出來嗎?
做得出老趙被吊在半空、下面是海、飛機在身後爆炸時,他臉上的表情嗎?」
眾人沉默。
那種混合了驚恐、不甘、還有一絲完成任務般解脫的複雜表情,確實是CGI技術的盲區。
「游導,」劉德華突然開口,他走到人群中央,「能不能用這個方案,但做一些調整?」
所有人都看向他。
「真飛機失控的鏡頭,用王哥的方案,但演員部分————」劉德華頓了頓,「我來。」
「你瘋了?!」李振國差點跳起來,「華仔!那是失控模擬!
吊臂擺動、急停、爆炸點就在幾米外!
就算有防護,衝擊力和心理壓力也不是開玩笑的!
你是主演,萬一受傷,整個劇組都得停擺!」
「我知道。」劉德華聲音很穩,「所以我更得自己上。
林永健當時就在指揮塔里,眼睜睜看著飛機撞過來。
他的震驚、恐懼、還有那種無能為力的自責,我只有親身站在那個環境裡,才能感受得到。」
他看向游所為,「游導,您說過,要沉下去。這就是沉下去。」
游所為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甲板邊緣,望著遠處霧氣中真實的海軍艦影,經過特別批准,在安全距離外配合拍攝。
海風吹動他的頭髮。
他想起拍《殭屍先生》時,林九堅持要用真材實料的做法事,那種真實感帶來的震撼,是任何技巧都無法替代的。
「安全係數,最高能做到多少?」游所為問李振國。
李振國咬了咬牙,和幾個工程師快速計算了一下:「如果————如果加裝三層應急緩衝索,爆炸點精確控制到厘米級,模擬失控的擺動幅度減少百分之十五————
理論上,可以把重傷以上風險控制在千分之三以下。
但輕傷、撞擊、心理創傷,無法避免。」
千分之三。
聽起來很小,但對於那個身處其中的個體,就是百分之百。
「游導,讓我試試。」劉德華再次說道,他的眼神異常清澈,「我不是逞英雄。
我只是覺得,如果連這點風險都不敢承擔,我們憑什麼去演繹那些承擔了國家命運風險的人?」
王海看著劉德華,那道疤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是個讚許的表情。
「好。」游所為終於下了決心,「按調整後的王海方案準備。
李指導,安全措施按你剛才說的最高規格,再加一倍冗餘。
華仔,訓練期延長一周,你必須通過王海和特技團隊的所有測試,有任何一項不合格,立刻換專業替身。」
「明白!」劉德華立正回答,像一個真正的士兵。
就在青島海邊的劇組為「真實」而搏命時,數千里之外的廣州,一個普通的周六下午。
上下九步行街人潮湧動,茶餐廳里座無虛席。
靠窗的一桌,四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正激烈地爭論著,桌上擺著吃了一半的干炒牛河和凍檸茶。
「所以我早就說了,《殭屍先生》根本就不是恐怖片!」戴著黑框眼鏡、大學生模樣的阿傑用力揮著筷子,「九叔最後埋掉玉扳指,說有些真相,埋在地下比挖出來好」,這明明是哲學!是東方式的隱忍和慈悲!」
「得了吧阿傑,你就喜歡過度解讀。」穿著牛仔褲的阿強嗤之以鼻,「大部分人進場就是看林九打殭屍、看星爺搞笑的好不好?
我二刷了,第一次嚇得要死,第二次笑到肚子痛。商業片拍成這樣,已經超神了!」
「你們都漏了重點!」短髮女孩小敏打斷他們,眼睛發亮,「重點是任婉貞那條線啊!你們不覺得,那個民國小姐的故事,比殭屍還讓人難過嗎?
這個世界對女子太不公平」,我聽到這句台詞,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我奶奶說,她們那輩人,好多都有類似的經歷。」
一直沒說話的斯文男生阿文推了推眼鏡,緩緩開口:「我覺得,游所為最厲害的地方,就是把這麼多東西塞進一部電影裡,還不讓人覺得亂。
你們想想,它有恐怖元素吧?
有喜劇橋段吧?
有歷史反思吧?還有對女性命運的關懷。
最後結尾,九叔選擇沉默,不是因為他懦弱,是因為他知道,有時候揭露真相帶來的傷害,比隱瞞更大。
這種複雜的道德困境,一般商業片根本不敢碰。」
「票房都破三億了,有什麼不敢碰的?」阿強灌了口檸茶,「觀眾買帳啊!我聽說,現在很多學校都組織學生看,說是反封建教育片」。我媽單位也發了票。」
「這就是問題所在!」阿傑又激動起來,「一部電影被官方拿來當教育工具,它的藝術性會不會打折?
游所為以後會不會被綁住手腳,只能拍這種正確」的片子?」
小敏搖頭:「我不覺得。如果只是為了正確,他完全可以把任婉貞拍成徹底的反抗英雄,把趙威(電影裡的反派)拍成十惡不赦。
但電影裡,趙威最後也有悔意,雖然很隱蔽。
任老爺也是複雜的,他愛女兒,但又屈服於權勢。
這說明游導想呈現的是人性的複雜,不是簡單的善惡對立。」
他們的爭論吸引了鄰桌一位中年大叔的注意。大叔轉過頭,笑了笑:「後生仔,講得這麼熱鬧?
我也帶我兒子看了《殭屍先生》。
我兒子光顧著看殭屍嚇得往我懷裡鑽,我倒是盯著任家老宅那些布景看了很久。
跟我小時候在鄉下見過的老房子一模一樣。
就憑這份考究,這導演就是個認真做事的人。」
阿文點點頭:「對,細節。我查了資料,電影裡九叔做的那些法事,用的符咒、手勢,都有茅山術的底子,不是瞎編的。
這種尊重傳統的態度,現在很少見了。」
「所以我才擔心啊!」阿傑嘆了口氣,「游所為樹大招風了。
我聽說他接下來要拍航母題材的主旋律大片,跟好萊塢的《鐵達尼號》對打。
你們說,他還能保持這種創作上的自由和銳氣嗎?
會不會被「任務」壓垮,拍成那種歌功頌德的宣傳片?」
茶餐廳里嘈雜的人聲仿佛安靜了一瞬。
四個年輕人都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我不知道。」小敏最終輕聲說,「但我會去看。
因為我相信,一個能拍出任婉貞那種悲劇力量的導演,一個敢在商業片裡探討沉默的真相」的導演,他心裡應該還有想說的話。
哪怕————哪怕下一部沒那麼「好看」,我也想去聽聽,他想說什麼。」
阿強拍了拍桌子:「想那麼多幹嘛!看電影,好看就完事了!
反正《殭屍先生》我爽到了。
游所為下一部,只要還有林九、星爺、華仔,只要故事不差,我照樣買票!」
一周後,青島片場,最終測試日。
劉德華穿著厚重的特製防護服,被牢牢固定在改裝教練機的模擬駕駛艙內。
實際是一個加固的特技平台。
他的臉上塗著黑灰,額角貼著製造擦傷效果的特效妝,但眼神清亮。
王海站在旁邊,最後一次檢查他的固定裝置。
「記住,」王海的聲音透過內部通訊頻道傳來,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失控感是模擬的,但你的反應必須是真實的。
鏡頭會抓你的眼睛。
我要看到林永健」在看到失敗那一瞬間的東西。
不是演員劉德華的害怕,是一個總工程師,看到自己心血和戰友生命面臨毀滅時,那種要把自己撕開的痛苦和自責。
能做到嗎?」
劉德華閉上眼睛,深呼吸。腦海里閃過紀念章,閃過黑白照片上那些年輕的臉,閃過楊老艦長的話:「對得起它。」
「能。」他睜開眼。
「各單元最後準備!」游所為的聲音在總控台響起,「五、四、三、二、一,開始!」
巨大的吊臂開始動作,模擬駕駛艙猛地向後傾斜、擺動,失重感瞬間襲來。
緊接著是劇烈的橫向搖晃,模擬飛機失控的偏航。
劉德華的身體被安全帶死死勒住,五臟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外圍,預先布置好的爆炸點依次炸開,火焰和濃煙(可控)騰起,熱浪撲面而來。
在劇烈晃動和噪音的中央,劉德華死死咬著牙,沒有像訓練時那樣本能地閉眼或躲閃。
他強迫自己睜大眼睛,望向「指揮塔」的方向。
那裡是游所為和攝影機的位置。
恐懼是真實的,生理性的。
但在這恐懼之上,他調動起全部的情感記憶。
那枚紀念章的冰涼,照片上凝固的笑容,資料里一行行冰冷的傷亡數字————
那不是表演技巧,那是情感的洪流衝破恐懼堤壩的奔涌。
他的眼眶瞬間紅了,不是因為刺激,是因為他仿佛真的看到了那架名為「飛鯊」的戰鷹正拖著黑煙撞向甲板。
看到了自己耗盡心血設計的阻攔索像紙片一樣斷裂,看到了戰友即將面臨生死一瞬————
一種混雜著極度驚駭、巨大痛苦和沉重失敗感的情緒,衝破了一切表演的設計,赤裸裸地呈現在他臉上、眼中。
「卡!!!」
晃動停止。
工作人員一擁而上,迅速解開固定裝置。
李振國第一個衝上來:「華仔!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劉德華被攙扶下來,腿有些軟,臉色蒼白,但搖了搖頭。
他第一時間看向游所為。
游所為從監視器後抬起頭,對他緩緩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但眼神里的肯定,勝過千言萬語。
王海走過來,拍了拍劉德華的肩膀,力道很大:「小子,夠種。剛才那眼神————有內味兒了。」
劉德華扯出一個有些虛弱的笑,望向已經開始準備下一個鏡頭的甲板。
海風吹散了硝煙味,那艘巨大的「航母」依然靜靜屹立。
最難的關,他闖過來了。
不是為了票房,不是為了獎項,是為了那句「對得起」。
為了那些把名字刻在鋼鐵與海浪之中,卻從未想要被銘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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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下旬,青島的夜海漆黑如墨,靈山灣影視基地卻依舊燈火通明。
巨大的航母內部艙室實景搭建區。
游所為站在搭建到一半的「艦島指揮中心」鋼架平台上。
腳下是縱橫交錯的管線,頭頂是還未封頂的穹頂,能看到夜空中稀疏的寒星。
工期滯後了整整十二天。
問題出在「心臟」部位——航母的「作戰指揮中心」(CIC)。
這個核心場景,按照軍事顧問團的要求,必須最大程度還原其複雜性與精密感。
它不是普通的辦公室或船艙,而是集成了成百上千個儀表、屏幕、控制台、通訊設備的神經中樞。
美術指導老陳和他的團隊,已經連續熬了五個通宵,嘗試了三種方案,做出來的模型不是被顧問團批評「太像科幻片」,就是「簡化得失去了實戰壓迫感」。
「游導,真不是我們不盡力。」老陳眼窩深陷,手裡拿著被紅筆批註得密密麻麻的設計圖,聲音沙啞,「王工(軍事顧問之一)要求,僅主指揮台就要有七十六個功能不同的儀表和指示燈,背後的綜合顯控台要能同時顯示至少四類不同信息源————這還只是外觀。
他們還要我們表現出信息流」的感覺,說當年老前輩們就是在這樣令人窒息的數據瀑布里做決策的。
可這————這怎麼用實體布景表現「數據流」?」
游所為接過圖紙。
那些苛刻到極致的標註,代表的是對歷史極致的尊重,也是對電影製作的極限挑戰。
妥協的方法很簡單:用傳統布景,搭個架子,後期用特效貼上閃爍的屏幕畫面。
很多電影都這麼幹,觀眾也看不出來。
但那樣拍出來的,還是「橫空出世」嗎?
還是那個在極端困難條件下,用算盤和圖紙堆砌起大國重器的真實故事嗎?
「陳導,」游所為把圖紙遞迴去,「我記得拍《殭屍先生》老宅的時候,你為了找到最對味的民國花磚,跑了三個省的舊貨市場。」
老陳一愣,點點頭。
「那時候我們沒錢,但有心。」游所為環視著這片未完成的鋼鐵叢林,「現在,我們有了比那時多很多的錢,有了最好的團隊,有了國家的支持。
如果反而做不出那時的心氣,那我們拍這部電影,是為了什麼?就為了完成任務,交個差嗎?」
他走到平台邊緣,看著下面忙碌的工人們。
「王工他們要的,不是炫技,是真」。
那種一走進這個指揮中心,就能讓演員、讓觀眾瞬間感受到的,屬於那個時代、那群人的真」。
是在極度匱乏中追求極致的真」,是在巨大壓力下保持冷靜的真」。這份真,才是這部電影的魂。」
老陳看著游所為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圖紙,一咬牙:「游導,我再想想辦法!給我兩天,不,一天!
我找幾個學信息工程的大學生來聊聊,看能不能從互動設計的角度,弄出點新花樣!
「」
「好。」游所為點頭,「需要什麼資源,直接找製片主任調。錢不是問題,時間————
我們擠!」
幾乎就在游所為在青島為「真」字苦戰的同時,BJ一間咖啡館的包廂里,一場小範圍的討論正在激烈進行。
圍坐的有大學教授、媒體評論員、影視行業研究者,還有兩位特意從上海趕來的資深影迷代表。
桌面上,散落著《電影藝術》、《當代電視》等期刊,以及幾份列印出來的網絡長文,其中一篇標題格外醒目:
《娛樂至死還是時代註腳?,從〈殭屍先生〉看游所為電影的「野心」與「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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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堅持認為,」一位戴眼鏡的年輕學者扶了扶眼鏡,「《殭屍先生》的成功,是游所為個人才華與市場機遇的一次完美耦合,具有極大的偶然性。
它觸及了歷史傷痕(任婉貞線),包裝了類型元素(殭屍喜劇),迎合了懷舊情緒(民國風情),甚至暗合了某種女性意識覺醒的社會思潮。
但這種什麼都想裝一點」的雜糅模式,是不可複製的,甚至是危險的。
它讓導演和觀眾都產生一種錯覺,以為商業電影可以輕鬆承載過重的社會議題。」
「我不同意。」一位中年女評論家反駁,「恰恰是這種雜糅」,打破了我們以往對類型片的刻板認知。
它證明了好看的電影和有想法」的電影可以不是對立關係。
游所為的野心」不是貪多嚼不爛,是他試圖在娛樂的框架內,與觀眾進行更深層次的對話。
這怎麼能說是危險」?
這恰恰是中國電影急需的探索!」
這電影票就值了。
至於游導下一部拍航母是不是任務」,會不會變味」,我覺得,等他拍出來再看,比現在空談有意義。」
「這位觀眾朋友說得實在。」另一位老教授緩緩開口,「學術討論可以前瞻,但最終要回歸作品本身。
游所為現在的處境很微妙,《殭屍先生》把他推到了聚光燈下,也架在了火上。
下一部《橫空出世》,題材特殊,關注度極高,某種意義上已經不是他個人的作品,而是被賦予了某種象徵意義。
他是在戴著鐐銬跳舞,而且這舞必須跳得漂亮。
我個人謹慎樂觀,因為從《上海灘》到《殭屍先生》,他證明了自己不僅有想法,還有把想法紮實落地的能力。
現在,我們需要一點耐心。」
討論沒有結論,但思想的碰撞本身,已折射出《殭屍先生》帶來的漣漪,遠比票房數字更加深遠。
它不再是單純的娛樂產品,它成了一個文化現象,一個觀察中國電影產業走向的樣本0
而這一切,遠在青島的游所為或許無暇細聞,卻實實在在地構成了他必須面對的、新的創作語境。
壓力在十二月二十八日那個凌晨,以最粗暴的方式砸了下來。
游所為是在睡夢中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的。
門外是臉色鐵青的製片主任和舉著大哥大、手指都在發抖的宣傳總監。
「游導!出大事了!」宣傳總監把一份傳真件塞到他手裡,「香港《星島周刊》凌晨加印的特刊!頭版頭條!」
游所為打開床頭燈,目光掃過那觸目驚心的標題:「《橫空出世》玩命拍攝釀慘劇?劉德華重傷昏迷緊急送醫,劇組全面封鎖消息!」
配圖是一張模糊的、顯然是遠距離偷拍的照片:深夜的醫院門口,隱約有擔架車推進,人影匆匆。
照片質量極差,根本看不清是誰,但標題的衝擊力已經足夠駭人。
「這照片哪裡來的?華仔人呢?」游所為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
「照片————應該是幾天前,華仔拍完那場高危戲後,例行去醫院做檢查時被偷拍的。
他當時只是肌肉拉傷和輕微碰撞,檢查完就回劇組了,現在正在宿舍休息!」
宣傳總監急得快哭了,「但這報導寫得有鼻子有眼,還說我們為了掩蓋事故,強行驅趕記者,威脅醫護人員————
香港那邊已經炸鍋了!我們的公開電話已經被打爆了!」
製片主任補充道:「更麻煩的是,幾個主要投資方剛剛都打來電話,語氣非常嚴厲,要求我們立刻給出官方解釋,並評估項目風險。
上海那邊,韓總也接到了————上面的問詢電話。」
謠言像一顆毒氣彈,在深夜引爆,毒性隨著電波和印刷品飛速擴散。
它精準地擊中了公眾對明星安全的關切、對「主旋律大片」是否「蠻幹」的疑慮,以及資本市場最脆弱的神經。
游所為迅速穿好衣服:「立刻做四件事:第一,聯繫青島最好的醫院,準備一份關於華仔健康狀況的權威證明,要院長簽字蓋章那種。
第二,通知華仔和他的經紀人,準備召開緊急視頻發布會,華仔必須親自露面,狀態要好。
第三,法務部立刻行動,給《星島周刊》發律師函,告他們誹謗,要求立刻撤稿道歉。
第四,通知所有劇組人員,未經許可,不得接受任何採訪,對外統一口徑。」
他的冷靜像一劑強心針,讓慌亂的下屬稍微鎮定下來。
「游導,視頻發布會————要不要緩一緩?萬一華仔狀態還沒完全恢復————」宣傳總監擔心道。
「不能緩。」游所為斬釘截鐵,「謠言跑得比真相快。
我們必須用最快的速度,最直接的方式,把真相砸回去。拖得越久,傷害越大,人心越散。」
他走到窗邊,凌晨的靈山灣一片漆黑,只有片場幾盞孤燈亮著。
那艘未完工的「航母」輪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沉重。
這不僅僅是針對劉德華或劇組的謠言。
這是一次試探,一次攻擊,目標直指《橫空出世》這部電影的根基。
人心與信心。
如果處理不好,士氣崩潰,資方撤資,一切努力都可能付諸東流。
「還有,」他轉過身,對製片主任說,「通知所有部門主管,一小時後,指揮中心搭建區開會。戲,照拍。工期,照趕。」
「可是游導,現在這情況————」
「越是有人想讓我們亂,想讓我們停,我們就越要穩,越要往前走。」游所為的眼神堅定,「鋼鐵是怎麼煉成的?
不是在溫室里,是在高溫和錘打下。
這部電影的「心」,也得在這樣的夜裡,煉出來。」
一小時後,天色微明。
被緊急從床上叫起的各部門主管、核心演員、軍事顧問們,聚集在還是半成品的「艦島指揮中心」。
鋼架林立,寒氣逼人,氣氛凝重。
游所為站在一個臨時搬來的木箱上,手裡沒有講稿。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或焦慮、或憤怒、或疲憊的臉。
「我知道,大家現在心裡都憋著火,或者懸著石頭。」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外面傳得很難聽,說我們這裡出事了,說我們拍不下去了。
投資方在問,媒體在堵,可能有些家人的電話也已經打到了你們的手機上。」
下面一片沉默。
「我現在告訴各位,劉德華先生,我們的主演,此刻正在宿舍休息。
他前幾天拍攝時受了點輕傷,已無大礙。
所謂的重傷昏迷」,是徹頭徹尾的謠言,是別有用心的攻擊!」
游所為的聲音提高,「他們為什麼造這個謠?
因為他們怕了!怕我們真的把這部電影拍出來!怕我們拍出來的東西,太真,太好,太有力量!」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些話沉澱。
「我們在這裡幹什麼?我們不是在搭積木,不是在過家家。
我們是在試圖重現一段歷史,重現一群人在一窮二白的時候,是怎麼咬著牙,把不可能變成可能!
那段歷史裡,他們遇到的困難、承受的壓力、面對的謠言和打擊,比我們今天遇到的,只會多,不會少!
他們退縮了嗎?他們停步了嗎?」
游所為指向周圍冰冷的鋼鐵骨架:「看看這裡!這像什麼?這就像當年他們起步時的樣子,要什麼沒什麼,有的只是一股氣,一顆心!
我們現在條件比他們好一萬倍,如果被幾句謠言就打趴下,我們有什麼臉面去演經他們?!」
人群開始騷動,一些人的背脊悄悄挺直了。
「我知道,工期緊,難度大,現在又出了這檔子事。
有人心裡可能在想,要不————差不多就行了?」游所為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那我告訴你,不行!差不多」是對歷史的褻瀆!
差不多」是對我們所有人這幾個月心血的背叛!差不多」就正中了那些造謠者的下懷!」
他跳下木箱,走到人群中間:「我游所為今天把話放在這裡,戲,必須拍完,而且必須拍好!
天大的壓力,我頂著!缺錢,我去找!缺時間,我們擠!
缺人手,我親自上!但我決不允許,任何一個人,在這裡有差不多」的想法!
我們要做的,是對得起歷史,對得起那些默默奉獻的名字,也對得起我們自己!」
他看向美術指導老陳:「陳導,指揮中心的新方案,有頭緒了嗎?」
老陳紅著眼睛,重重點頭:「有了!連夜想的!雖然難,但我覺得————能行!」
「好!」游所為又看向副導演,「今天的拍攝計劃?」
「照常!演員已就位!」
「各部門?」
「準備好了!」零散但逐漸匯聚成流的聲音響起。
「那就開工!」游所為大手一揮,「讓外面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看看,什麼叫橫空出世」的劇組!什麼叫打不垮、壓不彎的鋼鐵之心!」
人群散去,各就各位。
鋼鐵撞擊聲、電機轟鳴聲、對講機里的指令聲,再次充滿這個空間,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密集,更加有力。
游所為站在原地,緩緩吐出一口白氣。
最艱難的時刻或許還沒過去,謠言的影響需要時間去消除,資方的信心需要更多努力去挽回。
但至少在這一刻,他守住了這個團隊的魂。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韓三坪的電話。
「韓總,」
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請轉告上面。
風浪很大,但這艘船」
————龍骨沒彎,輪機沒停。出得了海,也打得了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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