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陳浩南的迷茫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最後一天,香港。
銅鑼灣的霓虹比往日更加密集,慶祝元旦的彩燈招牌層層疊疊,將潮濕的夜空映成暖昧的粉紫色。
時代廣場的大屏幕上,輪番播放著《鐵達尼號》浪漫悽美的預告片,傑克和露絲在船頭展臂的經典畫面下,是巨大的排片信息和「世紀末最後一次心動」的GG語。
在距離時代廣場不到兩條街的一家不起眼的「輝煌錄像帶租賃店」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店鋪不大,貨架上密密麻麻擺滿了用硬紙殼做封套的錄像帶,港產片、西片、甚至一些模糊的「打碼片」混雜在一起。
櫃檯後面的老式電視機里,正在播放一部電影的片段。
不是《鐵達尼號》,是《殭屍先生》。
店主是個五十多歲的禿頂男人,花名叫「磁帶昌」,正用一塊絨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一盤新到的錄像帶封套。
封套上印著「《殭屍先生》導演剪輯加長版」的字樣,下面是九叔持劍、任婉貞憑窗、許文強(客串)點菸的拼貼畫面。
店門被推開,帶進一股濕冷的夜風和街道的喧器。
幾個人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留著半長的頭髮,眼神銳利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裡面是簡單的白T恤。
他身後跟著幾個同樣年紀、氣質精悍的同伴。
「南哥。」「昌叔。」
被稱作「南哥」的年輕人對店主點點頭,自光掃過電視屏幕。
「又在看這部?」
「浩南來了?」磁帶昌抬起頭,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是啊,這部片好邪門。我這裡進了二十盤帶子,不到一個禮拜,租到帶子都發熱!
後生仔喜歡看殭屍搞笑,那些師奶阿伯,反而盯著任家小姐那條線抹眼淚。游所為這傢伙,有料到。」
陳浩南如今已經是洪興社在銅鑼灣的話事人,走到櫃檯邊,拿起那盤「導演剪輯加長版」的帶子看了看。
「聽說這部片在大陸票房過三億?游所為現在風頭很勁。」
「何止是勁!」磁帶昌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我有個親戚在清水灣片場做雜工,說游所為現在在青島拍一部大製作,講大陸造航母的,劉德華主演,玩真的!
投進去的錢是天文數字。不過————」他搖搖頭,「聽說拍得很不順,前陣子還傳出劉德華重傷的謠言,雖然澄清了,但搞得人心惶惶。
而且,好萊塢那艘大船」馬上要撞過來了,他這艘國產船」,能不能頂得住,難講。」
陳浩南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錄像帶粗糙的封套邊緣。
他的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此刻正好放到九叔埋下玉扳指,對任婷婷說「好好活下去」的那一幕。
「游導演————」陳浩南若有所思,「他好像總喜歡拍一些————沒得選的人。」
「嗯?」磁帶昌沒聽清。
「沒什麼。」陳浩南放下錄像帶,「這盤,我租了。
另外,之前讓你幫我找的那幾部老片子————」
「哦哦,找到了!」磁帶昌彎腰從櫃檯底下翻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盤更舊、封套都磨損了的帶子,《英雄本色》、《蝶變》、《投奔怒海》————
陳浩南接過袋子,付了錢。
一個手下自覺地拎起袋子。
「南哥,最近怎麼忽然想起看這些老片子?」手下小弟山雞好奇地問。
陳浩南沒直接回答,走出錄像帶店,站在銅鑼灣夜晚的人潮邊緣。
對面大廈的《鐵達尼號》巨幅海報光鮮亮麗,與他手中裝著老舊錄像帶的塑膠袋形成刺眼的對比。
「山雞,」他看著海報上相擁的男女,忽然問,「你說,是坐鐵達尼號頭等艙風光,還是在一條自己造的、可能漏水但能自己把握方向的船上搏命,更自在?」
山雞被問得一愣,撓撓頭:「南哥,我讀書少————不過我覺得,頭等艙當然威啦!又豪華又有面子。
自己造船?聽起來就好辛苦,還危險。」
陳浩南笑了笑,有些複雜。「走吧,去油麻地。」
幾乎在同一時間,油麻地,廟街深處一家掛著「潮州粥」招牌的夜宵攤。
這裡遠離銅鑼灣的時尚喧器,空氣中瀰漫著食物熱氣、汗水和市井生活的混雜氣味。
幾張摺疊桌邊坐滿了形形色色的夜遊人:剛下班的打工仔、跑夜車的司機、看場子的古惑仔、還有濃妝艷抹等待生意的站街女。
靠近角落的一張桌子,氣氛卻有些凝重。
洪興在油麻地的揸Fit人「大佬B」的親信,飛機,正臉色陰沉地坐著。
他對面是一個穿著花襯衫、剃著青皮頭的壯漢,是東星在油麻地一帶的猛人「烏鴉」。
桌上沒有粥,只有兩瓶開了的啤酒,和一包煙。
「飛機哥,考慮得怎麼樣?」烏鴉吐出一口煙,煙霧後面是他那張似笑非笑的臉,「B哥已經死了,陳浩南想過安穩日子,我們理解。
油麻地這幾條街的保護費」,還有粉」的生意,你們洪興一家吃,太辛苦了。
我們東星幫你們分擔分擔,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嘛。」
飛機捏著啤酒瓶的手指關節發白。
陳浩南前段時間被差人(警察)盯得緊,加上年紀和舊傷,萌生退意,對地盤上的事管得不如以前嚴。
東星這幫人就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開始蠶食。
「烏鴉,規矩是蔣天養先生定的,油麻地一直是洪興的陀地。」
飛機聲音壓抑著怒氣,「你們東星撈過界,不合規矩。」
「規矩?」烏鴉嗤笑一聲,彈了彈菸灰,「飛機哥,醒醒啦!現在是什麼年代?九七都過了!蔣天養先生?
他在台灣飲茶養老啦!新的規矩,是用錢和拳頭定的!
你看人家游所為,一個拍電影的,現在幾威?
靠的是什麼?是電影好嗎?
是他懂得抱大腿,懂得拍上面喜歡的東西!我們這些在街頭討食的,也要懂得看風向,識時務。」
他把煙按滅在滿是油漬的桌上:「我給你三天時間。
要麼,你回去勸陳浩南,大家坐下來好好談,有錢一起賺。
要麼————我們就用我們的方式談。到時候傷了和氣,就不好看了。」
說完,烏鴉站起身,帶著幾個手下,大搖大擺地離開了粥攤。
飛機一個人坐在原地,面前的啤酒一口沒動。
周圍的嘈雜聲仿佛離他很遠。
他知道烏鴉所謂的「方式」是什麼,砸場子,砍人,直到你撐不下去。
一個小弟湊過來,低聲道:「飛機哥,要不要打電話給南哥?銅鑼灣那邊————」
飛機搖搖頭,眼神里閃過一絲掙扎和狠厲:「南哥在銅鑼灣也不容易。
我們自己地頭的事,自己解決。B哥————唉。」他嘆了口氣,大佬B的「死」,讓下面的人心都散了。
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裡別著一把用舊報紙裹著的砍刀,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稍微鎮定了一些。
這就是他的「規矩」,最原始,也最直接。
可他也知道,光靠這個,擋不住東星,更擋不住這個越來越讓人看不懂的時代。
他抬起頭,正好看到粥攤那台小電視機里在播放娛樂新聞。
畫面閃過《鐵達尼號》的盛況,也閃過一則關於《橫空出世》劇組在青島「誓師」
的簡短報導。
劉德華略顯消瘦但眼神堅定的臉一閃而過。
「頂————」飛機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東星,還是在罵這讓人憋屈的局面。
他忽然有點羨慕洪興中那個拍電影的游所為堂主,至少人家在明處,有目標,有奔頭,不像他們,困在這油膩昏暗的巷子裡,為了幾尺地盤,明天不知是生是死。
深夜,銅鑼灣一間安靜的遊戲機廳二樓。
這裡白天是遊戲廳,晚上則是陳浩南和幾個核心兄弟商議事情的地方。
煙霧繚繞,桌上散落著啤酒罐和菸頭。
陳浩南坐在沙發上,面前的電視機正播放著那盤《殭屍先生》的錄像帶。
聲音調得很低,畫面閃爍。
山雞、包皮、巢皮等幾個兄弟或坐或站,氣氛有些沉悶。
他們剛處理完一樁因為看場費引起的糾紛,對方是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義安」小輩,下手不知輕重,雖然擺平了,但也折了一個兄弟進去醫院。
「南哥,」包皮灌了口啤酒,「東星那幫撲街越來越囂張了,油麻地那邊,飛機哥可能頂不住。我們要不要————」
「蔣天養先生的意思,是穩。」陳浩南打斷他,眼睛仍看著電視屏幕。
畫面上,許文強在雨夜百樂門獨對槍口。「現在風聲緊,差人盯得厲害。我們一動,正好給人藉口。」
「可是難道就看著東星踩過來?」巢皮憤憤不平。
陳浩南終於轉過頭,目光掃過幾個兄弟年輕而躁動的臉。
「踩過來,就打回去。但怎麼打,要想清楚。」
他指了指電視,「就像這部戲。九叔打殭屍,不是靠硬拼,是靠腦子,靠準備,靠看清楚對方的弱點。」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俯瞰著午夜依舊車流不息的銅鑼灣。
「這個時代在變。以前靠一把刀、夠狠就能打出地盤的日子,快過去了。
游所為拍電影,可以拍主旋律,可以走向國際。
我們呢?我們的主旋律」是什麼?難道就是收保護費,開賭檔,賣翻版(盜版)?」
兄弟們沉默了。
這些他們賴以生存的「生意」,在九七之後,的確越來越難做,風險越來越大。
「南哥,你的意思是————」山雞試探地問。
「我沒什麼意思。」陳浩南走回來,關掉錄像機,房間陷入更深的寂靜,「我只是覺得,我們洪興,也需要想一想,除了砍人搶地盤,還能做什麼。
蔣天生死前想漂白」,不是沒道理的。
你看看外面,」他指向窗外璀璨但冰冷的都市霓虹,「那裡有多少機會,又有多少陷阱。
走錯一步,可能比在街頭被砍死更慘。」
他拿起遙控器,換了個頻道。
正好是翡翠台的深夜新聞,在報導《鐵達尼號》在香港創下的午夜場票房紀錄,以及一則簡訊:
游所為的「光影世紀」宣布與內地一家大型國企達成戰略合作。
畫面上,游所為在某個簽約儀式上,西裝革履,神情沉穩自信,與內地官員握手。
陳浩南看著那個和自己年紀相仿,卻仿佛活在另一個世界的男人,眼神複雜。
「同樣是搏命,」他低聲自語,更像是在對自己說,「有人搏在明處,搏出一個時代。有人搏在暗處,搏得一身傷痕,還不知道明天有沒有路。」
他把遙控器扔在沙發上,對兄弟們說:「油麻地的事,先讓飛機自己頂。
但告訴下面的兄弟,眼睛放亮,傢伙準備好。
東星敢過界,就往死里打。
但打完以後————」他頓了頓,「我們都該想想,除了打,我們還會什麼。」
遊戲機廳里,只有舊機器低沉的嗡鳴和兄弟粗重的呼吸聲。
窗外,屬於1997年的最後一夜正在流逝。
銅鑼灣的繁華與油麻地的暗涌,好萊塢的夢幻巨輪與青島海邊的鋼鐵龍骨,明星的光鮮與古惑仔的刀鋒,都在這新舊交替的時刻,交織成一幅龐大而模糊的時代圖景。
每個人都在這圖景里尋找自己的位置,掙扎,抉擇,或迎向光芒,或沉入暗影。
陳浩南最後看了一眼電視上已經切換成GG的屏幕,那裡正推銷著一種新的手提電話他拿起自己的那個磚頭般的大哥大,掂了掂,又放下。
看些路,不是換一部電話,或者看幾部電影就能找到的。
但至少,他開始看了。
一九九八年,元月三日,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油麻地,廟街中段的「金煌卡拉OK」門外,霓虹燈管壞了一半,「煌」字閃爍著病態的紫光。
地上散落著碎裂的啤酒瓶玻璃碴,混合著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紅色血跡,在潮濕的空氣中泛著令人不安的光澤。
幾輛私家車斜停在路中,車門大開,引擎蓋凹陷,風擋玻璃蛛網狀碎裂。
警車的藍紅頂燈由遠及近,急促的剎車聲撕裂了這片狼藉的寂靜。
差人(警察)封鎖現場,拉起警戒線,驅趕著從四面八方湧來看熱鬧的夜遊人和驚魂未定的廟街住客。
陳浩南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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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下車,只是搖下車窗,目光冷峻地掃過那片狼藉。
山雞坐在駕駛座,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發白,巢皮和包皮坐在后座,臉色鐵青。
一個渾身是血、手臂胡亂纏著繃帶的小弟一瘸一拐地靠近車窗,聲音帶著哭腔和憤怒:「南哥!東星那幫撲街!烏鴉帶了起碼四十人,見人就砍!
飛機哥————飛機哥為護住幾個兄弟,背上挨了三刀,被送去廣華醫院了,還在搶救!」
陳浩南沒說話,只是下頜線繃緊了幾分。
他早就料到東星會動手,只是沒料到這麼快,這麼狠。
烏鴉這是要拿油麻地開刀,給全香港的字頭(幫派)立威。
「蔣天養呢?」他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蔣————天養哥在家。他讓人傳話,說————說和氣生財,讓我們不要跟東星硬碰,等他跟東星駱駝哥談————」小弟的聲音越說越低。
「等他談?」后座的包皮忍不住低吼,「等他談完,油麻地都改姓東星了!飛機哥都快被砍死了!」
陳浩南抬手,止住了包皮的話。
他看了一眼警燈閃爍的方向,對車外的小弟說:「通知所有兄弟,今晚誰都不許動。讓受傷的兄弟去信得過的診所,嘴巴閉緊。剩下的人,散。」
「南哥?!」那小弟和車裡的兄弟都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照做。」陳浩南關上車窗,對山雞說,「去廣華醫院,走後門。」
廣華醫院後巷,陰暗潮濕,瀰漫著消毒水和垃圾混合的氣味。
陳浩南沒有進醫院,他知道裡面肯定有差人等著錄口供,甚至可能有記者。
他靠在一輛舊貨車冰冷的車廂上,點燃一支煙。
山雞站在巷口望風。
沒過多久,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年輕人悄悄從後門溜出來,走到陳浩南面前0
他是浩南安插在醫院的眼線,一個欠了洪興人情的外科實習醫生。
「南哥,」醫生壓低聲音,語速很快,「飛機哥命保住了,但失血過多,還在昏迷。
背部三處刀傷都很深,有一刀差點傷到脊椎。
另外,跟他一起送進來的還有七個兄弟,三個重傷,四個輕傷。
差人來了兩撥,問是不是社團火拼,我們都按你吩咐的,說是醉酒客鬧事衝突。」
陳浩南沉默地吸著煙,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滅。
「謝了,阿威。錢會存進你媽帳戶。」
醫生點點頭,又補充了一句:「南哥,我出來的時候,聽到兩個0記(有組織罪案及三合會調查科)的差人在走廊上說,洪興這次啞巴吃黃連,看來蔣天養是真想收山了」。
東星那邊,烏鴉今晚在喜來登酒店包了層樓開慶功宴,囂張得很。」
醫生說完,匆匆離開。
陳浩南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巷子裡只剩下遠處街道隱約的車聲,和更遠處廟街夜市尚未完全散盡的喧囂。
山雞走過來,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南哥,我們真的就這麼算了?兄弟們的血白流了?
以後在江湖上,我們洪興還怎麼抬得起頭?」
陳浩南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頭看著被醫院高樓切割成窄條的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城市光污染造成的暗紅色。
他想起了錄像帶里《殭屍先生》的畫面,九叔面對殭屍時那種沉穩,還有許文強在百樂門獨對槍口的決絕。
那是一種不同的「狠」,一種把命押上賭桌,但賭注不是地盤和鈔票,而是某種更虛妄也更沉重的東西。
他還想起了前幾天電視裡看到的,游所為在青島片場的簡短採訪。
阿為站在未完工的鋼鐵巨物前,說:「我們拍的不僅僅是一艘船,是一個國家在特定年代裡,不甘人後、自力更生的那股心氣。
這股氣,比鋼鐵更難鑄造。」
心氣。
洪興現在,還有這股心氣嗎?
蔣先生和蔣天養兩兄弟想「漂白」,想過安穩日子,可以理解。
大佬B和靚坤都死了,龍頭肥佬黎怕了,也可以理解。
但下面這些跟著社團吃飯、把命別在褲腰帶上的兄弟呢?
他們的血性,他們的尊嚴,他們的「心氣」,就這麼被「和氣生財」和「等待談判」
消磨掉?
「山雞,」陳浩南終於開口,聲音在寒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你說,如果我們今晚帶人去喜來登,砍死烏鴉,搶回油麻地,然後呢?」
山雞一愣:「然後————然後東星肯定全面開戰!我們洪興也不怕他們!
「是不怕。」陳浩南點點頭,「然後警察會盯死我們,0記會拿我們當典型。
蔣天養先生的漂白」計劃徹底泡湯。
我們會被逼得要麼跑路,要麼進去坐監。
就算打贏了東星,油麻地還是我們的,但我們所有人,都成了只能活在陰影里的過街老鼠。」
他轉過身,看著山雞年輕而衝動的臉:「值得嗎?為了幾條街的保護費,賭上所有人以後的路?」
山雞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從來沒想過「以後的路」,他們這行人,從來都是過一天算一天,今天不知明天事。
「可是————南哥,難道就忍了?兄弟們不服啊!」
「我沒說忍。」陳浩南的眼神在黑暗中銳利起來,「但刀,不能只用來砍人。
他拿出那個磚頭般的大哥大,沉吟了片刻,撥通了一個號碼。
不是打給蔣天養,也不是打給龍頭肥佬黎。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邊傳來一個略帶疲憊但依然沉穩的聲音:「餵?」
「阿為,」陳浩南對著話筒說,「我系陳浩南。有件事,想同你聊聊。
元月四日,傍晚,香港島半山,一家會員制私人茶舍的包廂。
這裡環境清幽,窗外可以俯瞰維多利亞港的夜景,與廟街的紛亂喧囂完全是兩個世界0
陳浩南一個人坐在包廂里,面前是一杯已經涼了的普洱。
他今天穿著簡單的灰色夾克和休閒褲,努力收斂起那股街頭搏殺養成的悍氣,但眉宇間的稜角依然鋒利。
門被推開,游所為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提著手提箱、神情精幹的年輕人,應該是助理或保鏢。
游所為本人比電視上看起來更瘦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陰影,顯然青島的拍攝並不輕鬆,但眼神依舊明亮、專注。
「阿南,有陣子沒見了。」游所為伸出手,語氣平和,沒有好奇,也沒有一絲古惑仔堂主的樣子,就像對待一個普通的商業會面對象。
「阿為,打擾了。」陳浩南起身握手,觸感乾燥有力。
兩人落座。
游所為的助理在門外等候。
「阿南電話里說,有些關於電影的想法?」游所為開門見山。
陳浩南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隨身的舊挎包里,拿出那盤《殭屍先生》和上海灘的錄像帶,放在桌上。
「這部戲,我看了很多遍。」
游所為有些意外,點點頭:「謝謝支持。」
「我中意裡面一個角色,」陳浩南看著游所為,「許文強。不是他在上海灘呼風喚雨的時候,是最後,他一個人站在百樂門,明知是死局,還要走進去,把事做完。
阿為,為什麼要這樣安排?」
游所為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沒有立刻回答。
他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的江湖人,對方問的不是情節,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因為,」游所為緩緩說,「許文強從來不是英雄,他是個清醒的賭徒。
他最後的選擇,不是逞英雄,是他算清楚了,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他去做,比他兄弟去做,或者讓事情爛在那裡,結果更好。
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道。」
「道。」陳浩南重複了一遍這個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茶杯壁,「阿為,你信不信,廟街、銅鑼灣,我們這些人,也有自己的「道」?」
「我信。」游所為回答得很乾脆,「每個人,每個群體,在特定的環境裡,都會形成自己的生存法則和價值觀。
只是有些道」見得光,有些道」————不那麼方便見光。」
陳浩南笑了,有些苦澀。「阿為講話很直接。
不錯,我們的道」,就是夠狠,講義氣,守地盤。但現在,時代不同了。
這把刀,」他做了個虛握的手勢,「好像越來越鈍,砍不開新路了。」
他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游所為:「所以我想問阿為,有內可能,用你拍電影的方式,把我們這條道」,我們這班人,我們經歷過的、正在經歷的事,拍出來?
不是拍成打打殺殺的爛仔片,是像《古惑仔》那樣,拍出裡面的————人,還有那份身不由己,但又不得不去扛的責任」。」
包廂里安靜下來,只有茶爐細微的沸騰聲。
游所為放下茶杯,眼神變得深邃而專注。
他沒有立刻拒絕這個聽起來匪夷所思的提議,而是陷入了思考。
他想起《古惑仔》里的江湖,想起那些在時代夾縫中掙扎的普通人。
陳浩南提出的,是另一個維度、更貼近地下、更血淋淋、但也更真實的「江湖」。
「阿南,」游所為慢慢開口,「拍這樣的電影,很難。
不只是審查的問題,是如何把握尺度,如何呈現真實又不淪為純粹的暴力展示,如何找到普世的情感共鳴點,而不是變成小圈子的自嗨。
更重要的是,這需要極度的坦誠,甚至需要揭開一些————傷疤。
你和你的兄弟們,準備好面對這種坦誠了嗎?」
我只是不想,以後的人提起洪興」,提起我們這代人,只記得砍人、收數(收債)
、開賭檔。
我們也曾年輕過,也曾為了一句兄弟,為了一口氣,賭上條命。
這份情義,這份無奈,這份在爛泥里也想開出花的心氣————不值得被記住嗎?」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或者,就算沒人記住,至少,我們自己想看看,我們走過的路,到底是什麼樣子。」
游所為看著陳浩南眼中那份混合著迷茫、不甘和一絲微弱渴望的神色,心中某個地方被觸動了。
他拍電影,不就是為了記錄那些被主流敘事忽略的面孔和聲音嗎?
廟街的血,銅鑼灣的霓虹,這些何嘗不是這個城市肌理的一部分,是這個大時代下,另一種驚心動魄的生存史詩?
「我需要時間考慮。」游所為最終說,「這不僅僅是藝術創作,牽扯太多。而且,我手頭還有《橫空出世》————」
「我明白。」陳浩南站起身,「阿為肯聽我講這些,已經多謝。
這部戲,不急。
我只是————想多個選擇。對我們這幫兄弟,多條可能看得見光的路。」
他把那盤錄像帶推回給游所為:「這盤帶,還給你。多謝它。」
游所為也站起身,沒有接錄像帶:「送給你了。許文強最後選了那條路,但戲裡的人,可以有不同的結局。阿南,路是人走出來的。保重。」
兩隻手再次握在一起。
這一次,陳浩南感受到了對方手掌傳來的,不僅僅是一個導演的力量,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理解。
離開茶舍,坐進車裡,山雞迫不及待地問:「南哥,談得怎麼樣?」
陳浩南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流動的香港夜景,沒有回答。
他攤開手,掌心裡似乎還殘留著剛才交談的溫度。
他知道,游所為沒有答應什麼,甚至可能永遠不會答應。
但這次會面本身,像在他眼前那條滿是血污和迷霧的路上,鑿開了一絲極細微的光縫。
原來,除了砍回去,除了忍下去,還有第三種可能。
試著去講述,去理解,甚至去改變講述的方式。
手機響了,是肥佬黎打來的,語氣焦躁:「浩南!你去哪裡了?蔣天養剛來電話,說東星駱駝約他明天飲茶談油麻地的事!你馬上過來我這邊,我們商量一下!」
陳浩南看著手機,又看了看窗外那個繁華又冷酷的世界。
「肥叔,」他對著話筒,聲音平靜,「我有點事,晚點過去。油麻地的事————等我回去再說。」
他掛了電話,對山雞說:「開車,回銅鑼灣。」
車子匯入車流。
陳浩南閉上眼睛。
他手裡沒有刀,但心裡那把抉擇的刀,正在被重新鍛造。
材料,不再是單純的仇恨和義氣,還摻入了一些別的東西。
一些他從一盤錄像帶里,從一個導演眼中,偶然窺見的,關於「道」與「路」的,模糊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