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等著回家
七月二十六號,坎城。
《橫空出世》首映後的第二天,整個小城都在討論這部電影。
游所為早上七點被電話吵醒。梁紹安在那邊興奮得語無倫次:「游導!場刊評分出來了!三點八!三點八啊!華語電影歷史最高!《好萊塢報導》給了滿分!《綜藝》給了四星!法國《電影手冊》那幫毒舌都說了好話!」
游所為把電話掛了,繼續躺著。
五分鐘後,電話又響了。韓三坪的嗓門比梁紹安還大:「三點八!游導!三點八!你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霸王別姬》當年才三點五!」
游所為把電話掛了,坐起來,點了根煙。
抽完,他打開手機。
三十七條未讀信息,全是恭喜的。他一條沒回,翻到新聞頁面。
歐洲三十七家主流媒體發了評論。他掃了一眼標題:
《解放報》:「一部關於尊嚴的電影」
《世界報》:「中國航母,但不止是航母」
《衛報》:「冷戰宣傳?不,這是普通人的史詩」
《費加羅》:「震撼,然後沉默」
《明鏡》:「為什麼德國應該看這部電影」
之前那八家準備搞事的媒體,七家臨時撤稿。只有BBC發了一篇,標題是《中國電影在坎城:航母與爭議》,內容不痛不癢,提了幾句「中國威脅論」,但又承認電影本身「製作精良」。
游所為看完,把手機放下。
窗外陽光很好,地中海藍得晃眼。
他忽然想起外公第一次帶他去海邊,指著遠處說:「阿為,你看,那是船。」
他問:「船要去哪兒?」
外公說:「去很遠的地方。」
他問:「會回來嗎?」
外公沉默了很久,說:「有的會,有的不會。」
他站在窗前,看著海面上駛過的船,輕輕說了一句:「我回來了。」
下午三點,游所為接到一個電話,是坎城電影節藝術總監弗雷莫親自打來的。
「游導演,恭喜你。電影太棒了。」弗雷莫的語氣很真誠,「我打電話是想確認一件事——閉幕式你們都會參加吧?」
「會。」
「好。另外,」弗雷莫頓了頓,「評委會那邊,對你評價非常高。我不方便透露太多,但你心裡有數。」
游所為聽出了弦外之音。
「謝謝弗雷莫先生。」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看著海面。
梁紹安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沓報紙,臉上笑開了花。
「游導!你看這些評論!這條說中國電影的新高度」,這條說導演游所為成為國際影壇不可忽視的聲音」,還有這條————」
「梁總,」游所為打斷他,「閉幕式是後天?」
「對,後天晚上。」
「訂明天的機票。」
梁紹安愣了一下:「閉幕式不參加了?」
「參加。」游所為說,「但從法國走太慢。明天飛BJ,再從BJ飛坎城。」
梁紹安沒明白:「為什麼?」
游所為沒回答,只是說:「訂吧。」
香港,赤柱監獄。
探視室里,蔣天養坐在玻璃隔板這邊,對面是張律師。
張律師看起來老了很多,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他把一沓文件放在檯面上,推過去。
「蔣先生,陳永仁那邊,有人聯繫我們了。」
蔣天養看著他,沒說話。
「是個中間人,說陳永仁想跟你通個電話。」張律師壓低聲音,「廉署那邊盯得很緊,這電話不能從監獄打。」
蔣天養沉默了很久。
「他說什麼了?」
「沒說。只是傳話,說「欠你一個解釋」
」
蔣天養笑了一下,笑得很輕。
「欠我?」他說,「我不欠他的就不錯了。」
張律師看著他,沒接話。
探視時間快到了。蔣天養站起來,看著張律師。
「老張,告訴那個中間人,我不需要解釋。該還的,我已經還了。該等的,讓法律去等。」
他頓了頓。
「但有一句話,幫我傳給他——上岸吧。」
張律師點點頭。
蔣天養被法警帶走,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張律師坐在那裡,很久沒動。
BJ,涉外經濟安全風險研判中心。
山雞坐在周明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摞材料。他已經在這裡看了三個小時,眼睛都快瞎了,但還在看。
材料是李澤楷的助理提供的,關於陳永仁那筆三千萬資金的完整流向。從香港到開曼,從開曼到瑞士,從瑞士到美國,再從美國繞回香港,轉了十三個帳戶,換了七家公司,最後落在永興投資名下。
每一步都有記錄,每一筆都有憑證。
但有一個問題這些記錄太完整了。
完整得像提前準備好的。
周明推門進來,問:「看完了?」
山雞點點頭。
「有什麼想法?」
山雞想了想,說:「太完整了。」
周明看著他,沒說話。
「正常的資金流動,不會保留這麼完整的記錄。」山雞說,「這像是有人提前整理好的。」
周明點點頭:「繼續。」
「如果是提前整理好的,」山雞說,「那就說明有人早就知道會被查。」
周明沉默了一會兒,問:「你覺得是誰?」
山雞沒回答。
周明站起來,走到窗邊。
「小趙,你知道為什麼讓你回來嗎?」
山雞搖頭。
「因為這個案子,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周明說,「材料是李澤楷那邊提供的,但提供得太巧了—一正好在蔣天養被判刑之後,正好在《橫空出世》坎城大熱的時候。」
他轉過身,看著山雞。
「有人在算時間。」
山雞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陳永仁的事,牽扯的不只是蔣天養。還有李澤楷,還有李嘉誠家族,還有一些我們到現在都沒摸清楚的人。」周明說,「他們提供這些材料,是想把自己摘乾淨。」
山雞問:「那我們怎麼辦?」
周明說:「查。但查的時候,記住一件事—這些材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是真的裡面摻假的。」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著山雞。
「你的任務,是找出摻假的那部分。」
門關上。
山雞坐在那裡,盯著那摞材料。
窗外天黑了。
BJ夜來得早,但今晚的星星很亮。
他想起陳浩南說的那句話:「收刀要比揮刀快。」
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
青島,靈山灣。
《碼頭》最後一場戲。
章宇站在碼頭上,穿著民國時的短褂,臉上抹了灰。今天是整部戲的最後一個鏡頭年輕的游德勝在碼頭上幹了三年活,攢夠了錢,買了船票,準備去香港。
劇本上只有一句話:「他站在碼頭上,回頭看了一眼,然後上船。」
老周在旁邊指揮群演,老吳盯著監視器,老陳站在攝影機後面。游所為坐在馬紮上,手裡夾著煙,沒點。
場記打板。
「《碼頭》第兩百零三場,第一條!」
章宇站在碼頭上,手裡捏著一張船票。
他回頭看。
身後是那條走了三年的巷子,巷口有棵歪脖子樹,樹上拴著一條狗。遠處有工友在喊他名字,他揮了揮手。
然後他轉身上船。
鏡頭跟著他,走上跳板,走進船艙。
艙門關上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
臉對著鏡頭,沒表情。
但眼眶紅了。
「咔!」
全場安靜。
章宇站在船艙里,沒動。
過了很久,他走出來,坐在碼頭上。
哭了。
不是那种放聲大哭,是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吳想去勸,被游所為攔住。
「讓他哭。」
老陳在旁邊小聲問:「他哭什麼?」
游所為沒回答。
他知道章宇哭什麼。
不是在哭戲。
是在哭那些年在礦上等父親回家的日子,哭十八歲出來打工站在陌生街頭的日子,哭這三個月扛著麻袋流汗流血的日子。
也是在哭那個他沒見過的外公。
那個扛了一輩子,最後死在礦里的人。
游所為站起來,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沒說話,就這麼坐著。
章宇哭了很久,慢慢停下來。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看著游所為。
「游導,」他說,「謝謝你。」
游所為拍拍他肩膀。
「殺青了。」
章宇點點頭,站起來。
兩人站在碼頭上,看著江面。
太陽快下山了,江面上金光一片。
游所為點了根煙,遞給章宇。章宇接過去,抽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不會抽就別抽。」游所為說。
章宇又抽了一口,這回沒咳。
遠處,劇組的人在收拾設備,喊他們回去吃飯。
游所為把煙掐了,往回走。
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章宇還站在那裡,看著江面。
夕陽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長。
他忽然想起外公最後一次帶他去海邊。
老頭站在礁石上,指著遠處的船說:「阿為,你看,那是船。」
他問:「船要去哪兒?」
老頭說:「去很遠的地方。」
他問:「會回來嗎?」
老頭沉默了很久,說:「有的會,有的不會。」
他站在那裡,看著章宇的背影。
輕輕說了一句:「有的會。」
七月二十八號,坎城,閉幕式。
盧米埃爾廳門口的紅毯比首映那天還長。媒體區擠了四百多家媒體,閃光燈把夜空都照亮了。
游所為走得很慢,兩邊都是熟悉的面孔一有評委,有導演,有製片人。有人沖他豎大拇指,有人用法語喊「bravo」。
他點點頭,沒停下。
走進電影宮,找到自己的位置。劉德華坐在旁邊,西裝筆挺,但眼眶底下有點青。
「緊張?」游所為問。
劉德華搖搖頭,又點點頭。
頒獎典禮開始。一個個獎項頒出去,有人歡呼,有人落淚,有人鼓掌。游所為坐在黑暗裡,看著台上,手放在扶手上,沒動。
輪到評審團大獎。
頒獎嘉賓是個法國老演員,七十多歲了,走路顫巍巍的。她走到麥克風前,拆開信封,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評審團大獎游所為,《橫空出世》。」
掌聲炸了。
劉德華一把抱住他,眼眶紅了。攝影指導和美術指導從後面衝過來,抱成一團。
游所為站起來,往台上走。
聚光燈刺眼,看不清台下的人。他接過獎盃,站在麥克風前。
全場安靜。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這個獎,獻給所有等著回家的人。」
台下有人哭了。
他沒再多說,鞠了個躬,轉身下台。
走回座位的時候,路過第一排,有個白髮蒼蒼的老頭沖他點頭。他認出那是《電影手冊》的主編,出了名的毒舌,罵過無數電影。
老頭嘴型動了一下,像是說「好電影」。
游所為點了點頭。
頒獎典禮結束後,媒體蜂擁而至。公關團隊把他圍在中間,擋掉大部分提問。
回到酒店已經凌晨一點。他把獎盃放在床頭柜上,脫了西裝,站在窗前。
地中海夜色深沉,海面上有船駛過,燈光一閃一閃的。
他拿出手機,翻到外公的照片。
老頭站在海邊,穿著老式的中山裝,笑得很拘謹。
他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輕輕說了一句:「外公,我回家了。」
八月的青島,潮氣重得能擰出水來。
《碼頭》後期製作在靈山灣邊上一個小剪輯房裡進行。房間不大,二十平,塞了三台電腦、兩個剪輯師、一個調色師,外加游所為和章宇,轉個身都費勁。
空調呼呼吹著,但章宇還是熱得滿頭汗。他已經在這裡蹲了七天,每天跟著看回放,看自己演的戲,一遍又一遍。
第一天他看完,沉默了很久,只說了一句話:「原來扛包是這樣的。」
游所為沒理他,繼續盯著屏幕。
第七天,他又說了一句話:「游導,我覺得我演得不好。」
游所為轉過頭,看著他。
「哪兒不好?」
章宇想了很久,說:「太像演戲了。」
游所為沒說話,點了根煙。
剪輯師在旁邊小聲說:「游導,這一段你覺得怎麼樣?」
屏幕上放的是碼頭最後一幕——年輕的游德勝站在江邊,回頭看巷子,然後上船。整整三分鐘的長鏡頭,沒有台詞,只有表情和動作。
游所為看了三遍。
然後把煙掐了。
「這段不動。」他說。
章宇愣了一下。
游所為站起來,看著他:「你知道為什麼這段不動嗎?」
章宇搖頭。
「因為你那一刻,不是在演戲。」游所為說,「是在想家。」
章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游所為拍拍他肩膀,往外走。
「明天別來了。」他說。
章宇愣住了。
游所為沒回頭,只是擺擺手:「回BJ,休息。等成片出來再看。」
門關上。
章宇坐在那裡,盯著屏幕。
屏幕上,年輕的游德勝正在上船。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但眼睛裡有東西。
BJ,涉外經濟安全風險研判中心。
山雞盯著電腦屏幕,已經盯了三個小時。
那批李澤楷助理提供的材料,他已經翻爛了。每一筆錢,每一個帳戶,每一個時間點,都記得清清楚楚。但那個破綻,他一直沒找出來。
直到下午四點,他喝第三杯咖啡的時候,忽然愣了一下。
屏幕上是兩筆錢的流轉記錄。一筆是陳永仁的,一筆是永興投資的。時間點分別是:
陳永仁那筆:一九九七年三月十五日,從瑞士轉到開曼。
永興投資那筆:一九九七年三月二十日,從開曼轉到香港。
看起來很正常,五天的流轉時間,符合常規。
但問題在另一份材料里。
那份材料是山雞自己從別的渠道找到的一陳永仁一九九七年的出入境記錄。記錄顯示,一九九七年三月十五日到二十日,陳永仁人在香港。
人在香港,錢卻在瑞士和開曼之間轉?
山雞盯著屏幕,手在鍵盤上停住了。
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材料造假,時間點對不上。
另一種是————有人在那個時間段,冒充陳永仁操作了那筆錢。
他拿起電話,打給周明。
「周老師,有個發現。」
半小時後,周明坐在他旁邊,看著屏幕上的對比記錄。
沉默了很久,周明說:「繼續查。」
山雞點點頭。
周明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他。
「小趙,你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什麼?」
「記得。」山雞說,「有些東西,不是我能碰的。」
周明點點頭:「現在我要告訴你另一句話—有些東西,不是你不想碰就能不碰的。」
門關上。
山雞坐在那裡,盯著屏幕。
窗外天快黑了。
他想起蔣天養說過的那句話:「上岸太晚了。」
現在他有點明白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了。
香港,銅鑼灣。
陳浩南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封匿名信。
信是今天早上從門縫塞進來的,牛皮紙信封,沒有寄件人地址,只寫著「陳浩南收」。裡面是一張船票—一九九七年的舊船票,從香港到上海,日期是七月一號。
船票已經發黃,邊緣有點破損,但字跡還清楚。
背面用鋼筆寫了一行字:「該上岸了。」
陳浩南看了很久,然後把船票收起來,放進抽屜里。
包皮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沓文件。
「南哥,社區飯堂第三家的選址報告,你看一下。」
陳浩南接過去,翻了幾頁。
「這個位置不錯。」
包皮點點頭,猶豫了一下,問:「南哥,剛才那封信————是誰寄的?」
陳浩南沒回答。
包皮也沒再問,轉身出去。
門關上。
陳浩南坐在那裡,看著窗外。
銅鑼灣的街景和以前一樣,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但有些東西變了。
他說不清是哪裡變了。
但他知道,那張船票,不是普通的船票。
是有人告訴他,該上岸了。
上海,楊浦養老院。
護工小李在整理徐師傅的遺物。老頭走了一個多月,房間一直空著,今天才有人來收拾。
東西不多,幾件舊衣服,一雙布鞋,一個搪瓷杯,幾本翻爛的舊書。小李把衣服疊好,裝進袋子裡,準備捐掉。
收拾枕頭的時候,她發現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已經發黃,摺痕處都快斷了。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游德勝,欠我兩毛錢。」
落款日期是一九九七年七月。
小李愣了一下。她記得這個游德勝—前幾個月有個導演來找過徐師傅,問的就是這個人。她當時還跟同事八卦過,說那個導演挺有名的,拍過航母電影。
她把紙條小心疊好,放進口袋。
晚上下班,她給游所為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游所為的聲音有點疲憊:「餵?」
「游導演,我是楊浦養老院的小李。徐師傅的遺物里,有張紙條,我想你可能想看。」
游所為沉默了幾秒,問:「什麼紙條?」
「寫著游德勝,欠我兩毛錢」。日期是一九九七年七月。」
電話那頭很久沒說話。
小李等了半天,問:「游導演?」
「地址發我。」游所為說,「我明天到。」
掛了電話。
小李站在養老院門口,看著夜色中亮起的路燈。
她不太明白那張紙條的意義。
但她覺得,徐師傅等的那個人,終於來了。
青島,靈山灣。
游所為掛了電話,站在碼頭上,很久沒動。
老陳在旁邊抽菸,看他臉色不對,問:「游導,沒事吧?」
游所為沒回答。
老陳也沒再問,抽完煙,走了。
游所為一個人站著,看著江面。
月光照在江上,波光粼粼。遠處有船駛過,拉了一聲長笛。
他想起那天徐師傅說的那句話:「他欠我兩毛錢。」
他想起自己放在床頭柜上的那兩百塊。
他想起電話里那個蒼老的聲音說:「但話,這個世界,仲系有信用的。」
現在他知道了。
徐師傅一直在等。
等到死。
一九九七年七月,是他收到那兩百塊的時間。
但那張紙條,是一九九七年七月寫的。
那時候他還沒收到錢。
他只是在等。
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游所為站在那裡,風從江面上吹過來,有點涼。
他點了根煙,抽了兩口,掐了。
轉身往回走。
第二天,上海。
游所為站在養老院門口,小李把那張紙條遞給他。
紙條很輕,但拿在手裡,感覺沉甸甸的。
他看著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游德勝,欠我兩毛錢。」
落款是一九九七年七月。
他把紙條小心疊好,放進口袋。
「謝謝。」他說。
小李點點頭,問:「游導演,徐師傅————他等的那個人,是你外公嗎?」
游所為點點頭。
「他等到了嗎?」
游所為想了很久,說:「等到了。」
小李沒再問。
游所為轉身往外走。
走出養老院,陽光刺眼。他站在門口,又點了根煙。
手機響了,是梁紹安。
「游導!坎城那邊來消息了!《橫空出世》確定代表中國內地角逐奧斯卡最佳外語片!中影剛發的通知!」
游所為抽著煙,沒說話。
「游導?」
「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
站在陽光下,他忽然想起外公第一次帶他去海邊。
老頭站在礁石上,指著遠處的船說:「阿為,你看,那是船。」
他問:「船要去哪兒?」
老頭說:「去很遠的地方。」
他問:「會回來嗎?」
老頭沉默了很久,說:「有的會,有的不會。」
他站在養老院門口,把那張紙條從口袋裡拿出來,看了一眼。
然後放回去。
輕輕說了一句:「有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