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開船
七月的青島,熱得人喘不過氣。
《碼頭》復工第十八天。
章宇扛著麻袋走過跳板,穩穩噹噹,肩膀上的重量看著跟沒事人似的。老周在底下看著,眼眶有點紅,但沒說話。等章宇走完最後一趟,老周才轉過身,對老陳說:「這小子,真他媽可以。」
老陳點點頭,沒接話。他在圈裡幹了三十年,什麼樣的演員沒見過?但章宇這樣的,真沒見過。鎖骨剛長好,每天扛兩百斤的麻袋,一扛就是一下午,收工的時候肩膀磨得發紫,第二天照樣來。
老陳問他:「你不疼?」
章宇說:「疼。」
「那還扛?」
章宇想了想,說:「扛習慣了。」
老陳沒再問。
游所為坐在監視器後面,看著章宇走跳板的回放。一遍,兩遍,三遍。他看了三遍,然後把監視器關了,站起來。
「這條過了。」他說。
章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他進組以來第一次笑。
老吳在旁邊小聲說:「游導,就一條?不再保一條?」
游所為搖頭:「不用。他走的是真東西,不是演的。」
他頓了頓,看著章宇:「今天早點收工,明天拍重頭戲。」
章宇點點頭,扛著麻袋走了。
老吳湊過來:「游導,明天的戲————是那場嗎?」
「嗯。」
老吳沒再問。那場戲是全片最難的一場—年輕的游德勝在碼頭上被打斷肋骨,趴在地上,看著那些打他的人揚長而去。他趴了很久,然後爬起來,一步一步往巷子裡走。
劇本上只有兩行字。
但老吳知道,那兩行字,是游所為外公真經歷過的事。
晚上,游所為一個人坐在碼頭上抽菸。
月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遠處有船駛過,拉了一聲長笛。他想起外公最後一次見他,老頭躺在病床上,拉著他的手說:「阿為,我這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你外婆。還有一個人,我欠他兩毛錢。」
他問外公那個人是誰。
老頭沒說,只是閉上眼睛。
現在他知道了。
手機響了,是梁紹安。
「游導,方便說話嗎?」
「說。」
「坎城那邊確定了,《橫空出世》主競賽單元,七月二十五號首映。弗雷莫親自安排的時間,黃金檔。」梁紹安頓了頓,「另外,奧斯卡那邊也有消息,最佳外語片的提名,咱們進了前十。」
游所為沒說話,抽著煙。
「游導?」
「嗯,知道了。」
梁紹安沉默了一下,問:「你那邊拍得怎麼樣?」
「還行。」
「還行是怎麼樣?」
游所為想了想,說:「就是還行。」
梁紹安笑了:「行吧,你忙。」
掛了電話,游所為繼續抽菸。
江風吹過來,有點涼。
他想起外公第一次帶他去海邊,那時候他六歲。老頭站在礁石上,指著遠處說:「阿為,你看,那是船。」
他問:「船要去哪兒?」
老頭說:「去很遠的地方。」
他問:「會回來嗎?」
老頭沉默了很久,說:「有的會,有的不會。」
他那時候不懂。
現在懂了。
香港,東區裁判法院。
蔣天養站在被告席上,穿一件深灰色西裝,頭髮剪得很短,整個人看起來比幾個月前老了十歲。
旁聽席上坐著二十幾個人,有記者,有看熱鬧的,也有幾個蔣天養不認識的人。陳浩南坐在最後一排,穿一件普通的白襯衫,沒打領帶,看起來像個來辦事的小職員。
法官宣讀起訴書,罪名涉及兩項:與跨境洗錢網絡有不正當資金往來,協助轉移可疑資金。蔣天養全程面無表情,只是偶爾點點頭,表示聽懂了。
輪到蔣天養發言的時候,他站直了身體,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法官大人,我承認指控中的事實部分。那些錢,是我還的。但我不知道那些錢的來源有問題。」
法官看著他:「蔣先生,你承認事實,但不認罪?」
「我認罪。」蔣天養說,「但我想說一句我不知道。」
法官沉默了一下,示意他繼續。
蔣天養說:「我這輩子,做了很多錯事。但這件,我真的不知道。」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旁聽席。
陳浩南坐在最後一排,臉上沒什麼表情。
「我上岸太晚了。」蔣天養說,「但我想讓我的人,走得比我早。」
法官沒有立刻表態,只是示意律師繼續。
庭審持續了三個小時。結束時,法官宣布休庭,三周後宣判。
蔣天養被法警帶下去的時候,回頭看了陳浩南一眼。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陳浩南也點了點頭。
旁聽席上的人陸續散去,陳浩南最後一個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有個記者攔住他:「陳先生,你對蔣天養的案子有什麼看法?」
陳浩南看著他,說:「等法院判。」
記者還想問,他已經走出去了。
外面陽光刺眼,他站在台階上,點了根煙。
包皮從旁邊冒出來:「南哥,怎麼樣?」
陳浩南抽著煙,沒說話。
包皮也沒再問。
兩人站在法院門口,抽完那根煙。
BJ,某保密培訓基地。
第四十三天。
山雞坐在教室里,面前攤著一本《國際經濟法案例分析》。講台上,一個戴著眼鏡的老教授正在講跨境資金監管的難點,語速很慢,但每句話信息量都很大。
山雞聽得很認真。
這段時間,他學會了怎麼從一堆數據里找到可疑的資金流向,怎麼分析跨國公司的股權結構,怎麼判斷一個看似合法的交易背後藏著什麼。這些知識,以前他聽都沒聽過。
但他學得很快。
周明說得對,他有那根弦。
下課後,他回宿舍。門縫裡塞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他的名字。
他打開信封。
裡面是一張照片。
九十年代初,香港某酒店,一場酒會。三個男人站在一起,對著鏡頭笑—蔣天養,陳永仁,還有李澤楷。
照片背面用鋼筆寫了一行字:「有些真相,值得等。」
山雞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周明的話:「有些東西,不是你能碰的。」
他又想起自己那句話:「這是我的工作。」
他把照片收起來,放進口袋。
四十三天了。
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青島,靈山灣。
第二天下午,重頭戲開拍。
老周帶著章宇走了一遍位置,告訴他待會兒怎麼摔、怎麼趴、怎麼爬起來。章宇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點頭,問幾個細節問題。
游所為坐在監視器後面,老吳在旁邊調度,攝影指導帶著三個人各就各位。
場記打板。
「《碼頭》第七十二場,第一條!」
章宇站在碼頭邊上,面前站著五個群演,都是壯漢,穿著民國時的短褂。領頭的那個臉上有道疤,是老吳專門找的,看著就不像好人。
「開始!」
章宇往前走,被那個領頭的攔住。
「你就是游德勝?」
章宇看著他,沒說話。
「我聽說你不肯幫我們運貨?」
章宇說:「我不運鴉片。」
領頭的笑了,笑得很陰:「不運?那你運什麼?運你娘的棺材?」
旁邊幾個人笑起來。
章宇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領頭的被這眼神看得不舒服,一揮手:「打。」
五個壯漢圍上去,拳打腳踢。章宇護著頭,往後退,被一腳踹倒,趴在地上。有人拿棍子打他的背,有人踢他的腰,有人往他肋骨上踹了一腳。
「咔!」
游所為站起來。
章宇還趴在地上,沒動。
老吳跑過去:「章宇?章宇!」
章宇慢慢爬起來,臉上全是土,嘴角有血。他看著老吳,說:「我沒事。」
老吳回頭看游所為。
游所為走過來,蹲下,看著章宇。
「剛才那一腳,真踢的?」
章宇點點頭。
「疼嗎?」
章宇想了想:「疼。」
游所為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說:「起來,再來一條。」
章宇愣了一下,然後爬起來,站回原位。
老吳在旁邊急了:「游導!他挨了真踢!」
游所為沒理他,對攝影指導說:「重新準備。」
章宇站在碼頭上,臉上還帶著傷,但眼神沒變。
場記打板。
「《碼頭》第七十二場,第二條!」
那群壯漢圍上來,打。章宇倒下去,趴在地上。有人踢他的肋骨,他身體蜷了一下,但沒叫出來。
鏡頭推近,給特寫。
他趴在地上,臉貼著泥土,眼睛睜著。
眼神里不是疼,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小時候在礦上等父親回家,像十八歲出來打工時站在陌生城市的街頭,像剛才挨了真踢還在說「我沒事」。
游所為看著監視器,手在椅子扶手上握緊了。
鏡頭裡,章宇慢慢爬起來。
他爬起來的過程很慢——先用手撐地,然後用膝蓋,然後一點一點站起來。中間晃了一下,差點又摔倒,但他穩住了。
他站起來,往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
鏡頭跟著他,一直走到巷子口。
巷子口有棵歪脖子樹,樹上拴著一條狗。
他看著那條狗,看了幾秒,然後走進巷子裡。
「咔!」
全場安靜了兩秒。
然後有人開始鼓掌。
老吳第一個衝過去,抱住章宇:「你他媽太行了!」
老周在旁邊站著,眼眶紅了,但沒說話。
游所為坐在監視器後面,沒動。
他看著回放。
章宇爬起來的那個過程,他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看到同一個東西——不是演技,是命。
他把監視器關了,站起來。
章宇被一群人圍著,臉上帶著笑,嘴角的血還沒擦乾淨。
游所為走過去,站在人群外面。
章宇看見他,想擠過來。
游所為擺擺手,示意他別動。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你是我外公。」
全場安靜了。
章宇愣在那裡,半天沒說話。
老吳在旁邊小聲說:「游導,你這————誇人還是罵人啊?」
游所為沒理他,轉身走了。
老陳跟上去,問:「游導,那條過了?」
游所為點點頭。
「保不保一條?」
「不保。」
老陳笑了:「你是真喜歡這小子。」
游所為沒接話,走到碼頭上,點了根煙。
江面上金光一片,太陽快下山了。
他想起外公第一次帶他去海邊,指著遠處的船說:「阿為,你看,那是船。」
他問:「船要去哪兒?」
外公說:「去很遠的地方。」
他問:「會回來嗎?」
外公沉默了很久,說:「有的會,有的不會。」
現在他看著江面,忽然明白了。
有的船,會回來的。
帶著江水的味道,帶著七十年的風,帶著那些沒說完的話。
他抽完那根煙,把菸頭掐滅。
轉身往回走。
碼頭上燈火通明,劇組還在收拾設備。章宇坐在台階上,老吳在給他擦藥。
游所為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章宇愣了一下,想站起來。
「坐著。」游所為說。
章宇坐回去。
兩人並排坐著,看著江面。
過了很久,游所為問:「你老家在貴州?」
「嗯。」
「礦上?」
「嗯。」
「你爸什麼時候沒的?」
章宇想了想:「我八歲那年。」
游所為點點頭,沒再問。
又過了很久,章宇忽然說:「游導,謝謝你。」
游所為沒接話。
章宇說:「謝謝你等我。」
游所為站起來,拍拍他肩膀。
「明天還有戲,早點睡。」
他走了。
章宇坐在台階上,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江風吹過來,有點涼。
但他覺得,挺暖的。
七月二十三號,法國坎城。
地中海的熱風從岸邊吹過來,帶著咸腥的味道。游所為站在酒店陽台上,看著下面那條著名的濱海大道—克魯瓦塞特。大道上人頭攢動,西裝革履的電影人,舉著相機的遊客,穿著奇裝異服想出名的網紅,混在一起,亂糟糟的。
梁紹安在房間裡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偶爾還是會飄出來幾個詞:「————對,已經確認了————八家媒體,包括法新社、BBC————主題是「中國軍事擴張」————公關團隊正在接觸————」
游所為點了根煙,沒回頭。
韓三坪昨天的電話還在耳邊轉:「有一批境外媒體準備在首映式上搞事,主題是中國威脅論」。」
他當時說:「那就讓他們搞。」
現在站在坎城的陽光下,他覺得自己那句話說得挺對。
讓他們搞。
搞完了,電影還在那裡。
梁紹安掛了電話,走出來,臉色不太好。
「游導,確認了。八家媒體,有六家已經拿到了採訪證,明天首映式都能進場。還有兩家是自媒體,進不了紅毯,但可以在外面搞事。」
游所為抽著煙,沒說話。
「公關團隊建議,首映後的記者會,你儘量少說話,讓劉德華和幾位主創多回答。有些問題,你回答太敏感。」
游所為把煙掐了。
「我不回答,他們就不問了?」
梁紹安愣了一下。
「他們就是要我少說話。」游所為說,「我不說,他們更有話說。」
他轉過身,看著梁紹安。
「明天記者會,有問題我來答。說什麼,讓他們問。」
梁紹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下午三點,游所為一個人去了電影宮。
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是等著買票看片的普通觀眾。他站在隊伍旁邊看了一會兒,有幾個人認出他來,沖他揮手。他點點頭,沒走過去。
走進電影宮,裡面正在放映一部法國片子,聲音傳出來,聽不清是什麼。他沿著走廊走到最大的那個放映廳門口盧米埃爾廳,明天晚上,《橫空出世》在這裡首映。
門上貼著紅色的海報,航母劈波斬浪,下面印著中法英三種文字。
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有個工作人員走過來,用法語問他需要什麼幫助。他用英語說不用,轉身走了。
走出電影宮,陽光晃眼。他站在台階上,又點了根煙。
手機響了,是陳浩南打來的。
「游導,在坎城?」
「嗯。」
「明天首映?」
「嗯。」
陳浩南沉默了一下,說:「我在新聞上看到了,有人在搞事。」
游所為沒說話。
「需要我做什麼嗎?」
游所為想了想:「不用。你把那邊管好就行。」
陳浩南說:「銅鑼灣這邊,挺好。社區飯堂開了第二家,區議員來剪彩了。」
游所為笑了:「那你比我有出息。」
陳浩南也笑了,笑得很輕:「游導,保重。」
掛了電話。
游所為抽完那根煙,往回走。
香港,赤柱監獄。
探視室里,陳浩南坐在玻璃隔板這邊,蔣天養坐在那邊。兩人隔著一層玻璃,誰都沒說話。
蔣天養穿著囚服,頭髮剪得更短了,但精神看著還好。他比兩個月前瘦了些,眼睛裡的光還在。
「社區飯堂開第二家了?」他問。
「開了。」陳浩南說,「區議員剪彩。」
蔣天養點點頭:「挺好。」
沉默了一會兒,陳浩南說:「蔣生,律師說上訴的事————」
「不上訴。」蔣天養打斷他,「兩年六個月,不長。蹲完出來,還能看著你們干幾年。」
陳浩南沒說話。
蔣天養看著他:「阿南,洪興交給你,我放心。但你要記住,洪興這個名字,以後會越來越不重要。重要的是銅鑼灣那些老人,那些飯堂,那些孩子。」
陳浩南點點頭。
蔣天養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這輩子,最後悔的是什麼嗎?」
陳浩南搖頭。
「最後悔的,不是坐牢。是上岸太晚。」蔣天養說,「你比我強。你年輕,趕上了好時候。」
探視時間到了。蔣天養站起來,隔著玻璃看了陳浩南一眼。
「社區飯堂,別忘了去吃飯。」
陳浩南點點頭。
蔣天養被法警帶走,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陳浩南坐在那裡,很久沒動。
BJ,涉外經濟安全風險研判中心。
山雞回到這個熟悉的地方,站在門口,有點恍惚。
四十三天。他離開這裡四十三天,再回來,感覺什麼都沒變,又什麼都變了。
周明從裡面走出來,看見他,點點頭。
「回來了?」
「回來了。」
周明沒多說,帶著他往裡走。走廊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點頭回應。走到周明辦公室門口,周明停下來,看著他。
「小趙,有件事,需要你回去。」
山雞看著他。
「永興投資的案子,有新進展。」周明說,「陳永仁那邊,有人主動聯繫了我們。」
山雞愣了一下。
「聯繫的人,是李澤楷的助理。」
山雞的心跳停了一拍。
周明推開辦公室的門,示意他進去。
「進來說。」
門關上。
青島,靈山灣。
《碼頭》拍攝進入最後階段。
章宇的狀態越來越好。有幾場戲,演得老吳在旁邊直掉眼淚。老周每天站在碼頭上,看著他扛麻袋,眼眶紅了一次又一次。
游所為每天看回放,話越來越少,煙抽得越來越多。
老陳有一次問他:「游導,你擔心坎城?」
游所為搖頭。
「那你擔心什麼?」
游所為沒回答,看著監視器。
監視器里,章宇正站在碼頭邊上,看著江面。那場戲是年輕的游德勝收到家信,得知母親改嫁後,一個人站在江邊發呆。
鏡頭推近,給特寫。
章宇臉上沒表情,但眼睛裡全是東西。
游所為盯著那個眼神,看了很久。
「我擔心的,」他忽然說,「是拍不完想拍的東西。」
老陳愣了一下。
游所為站起來,往外走。
「這條過了。準備下一場。」
坎城,七月二十四號,晚上七點。
盧米埃爾廳門口,紅毯鋪了一百米。媒體區的長槍短炮架了四排,閃光燈閃得人睜不開眼。
游所為從車上下來,穿著黑色西裝,沒打領帶。劉德華跟在後面,一身藏藍色禮服,笑容得體。後面還有攝影指導、美術指導,一共七個人。
走紅毯的時候,一切正常。兩邊有粉絲喊劉德華的名字,有記者用法語喊「看這邊」,快門聲咔嚓咔嚓響成一片。
游所為走得不快不慢,偶爾停下來讓記者拍照,偶爾點點頭回應呼喊。
走到媒體區盡頭,正要進電影宮的時候,側面突然有人用英語喊:「游導演!BBC新聞!能問一個問題嗎?」
游所為停下來,看向那邊。
是個三十多歲的女記者,金髮,職業套裝,手裡拿著麥克風,身後跟著攝像師。
「游導演,你的電影講述中國建造航母的故事,有人認為這是在宣揚軍事擴張,你怎麼看?」
旁邊幾個原本已經進去的記者立刻轉身回來,話筒伸過來。
劉德華想擋在前面,被游所為輕輕撥開。
他看著那個女記者,說:「你看過電影嗎?」
女記者愣了一下:「還沒有。」
「那你看完再問。」
他轉身往裡走。
女記者在後面喊:「游導演,這是迴避問題嗎?」
游所為停下來,回頭看著她。
「我拍這部電影,是想讓更多人知道,中國是怎麼走到今天的。不是為了擴張,是為
了不被欺負。你覺得這兩個概念一樣嗎?」
女記者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游所為沒再理她,走進電影宮。
紅毯外面,那六家媒體的記者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攝像機關了。
電影開始。
兩個半小時,盧米埃爾廳里靜悄悄的,偶爾有抽泣聲,偶爾有笑聲,但都很輕。
字幕升起的時候,燈光亮起。
掌聲。
不是那種禮貌性的鼓掌,是從後排開始,一浪一浪往前涌。有人站起來,有人吹口哨,有人用英語喊「bravo」。
游所為坐在第六排,沒動。
劉德華在旁邊小聲說:「游導,成了。」
游所為點點頭,站起來,往台上走。
記者會安排在電影宮二樓的一個大廳里。兩百多個座位,坐得滿滿當當。前排是各大媒體的記者,後排是影評人和同行,最後排站著幾個攝像師。
游所為和劉德華、攝影指導、美術指導坐在台上。梁紹安坐在第一排,旁邊是公關團隊的人。
第一個問題是個法國記者,問的是技術層面,攝影指導答了。
第二個問題是個德國記者,問的是表演,劉德華答了。
第三個問題,是個戴眼鏡的英國記者,站起來,看著游所為。
「游導演,電影裡反覆強調自力更生」,甚至用大量篇幅展現技術爭論和內部困難。這讓我想起冷戰時期蘇聯的宣傳片。你怎麼回應這種類比?」
全場安靜了。
游所為看著那個記者,沉默了兩秒。
「你剛才說「想起」,」他開口,語速很慢,「是看過很多蘇聯宣傳片嗎?」
英國記者愣了一下:「我研究過電影史————」
「那你知道蘇聯宣傳片裡,工人永遠是笑著的,困難永遠是一筆帶過的,爭論永遠不會出現嗎?」
英國記者張了張嘴。
游所為繼續說:「我們這部電影,拍了爭論,拍了失敗,拍了內部的分歧和壓力。你覺得這和蘇聯宣傳片一樣?」
台下有人笑了。
英國記者臉有點紅,但還是堅持:「我的問題是,「自力更生」這個主題本身————」
「這個主題本身,」游所為打斷他,「是中國人用一百多年換來的。你站在這裡問我這個問題,是因為你生在一個不需要自己造東西的國家。但我們需要。」
他頓了頓。
「如果你覺得「自力更生」是威脅,那可能不是電影的問題,是你的問題。」
掌聲從後排響起。
英國記者坐下了。
記者會繼續。
一個小時後,結束。
游所為走出大廳,梁紹安追上來,臉都紅了。
「游導!太牛了!那幾個記者全被懟回去了!」
游所為沒說話,往外走。
走到門口,外面已經圍了一圈人。有記者,有影迷,也有看熱鬧的。他站在台階上,點了根煙。
梁紹安在旁邊興奮地打電話,聲音很大:「————對!全爆了!明天頭條全是咱們!」
游所為抽著煙,看著地中海的夜色。
遠處有船駛過,拉了一聲長笛。
他想起外公那句話:「做人要講信用。」
他對那個女人說的那句話,是真的。
不是為了擴張。
是為了不被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