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傷
五月底,青島的天氣開始熱起來。
《碼頭》劇組租下了靈山灣影視基地旁邊一個舊倉庫,改成了訓練營。二十多個年輕演員在裡面折騰,每天扛麻袋、爬桅杆、練走板,摔得鼻青臉腫。
章宇是這批人里話最少的一個。
每天早上六點,他準時出現在倉庫門口,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熱身,拉伸,然後開始練。扛麻袋,別人扛兩趟歇一會兒,他扛五趟才歇。爬桅杆,別人爬到頂就下來,他爬到頂還要在上面站幾秒,感受那根木頭在風裡晃的感覺。
負責訓練的老周是碼頭工人的後代,六十多了,年輕時在碼頭幹過十年。他看著章宇,跟游所為說:「這小子,有股勁兒。」
游所為問:「什麼勁兒?」
老周想了想:「就是那種,不把自己當人看的勁兒。」
那天下午,訓練項目是扛貨過跳板。
跳板搭在兩個木架之間,三米長,三十公分寬,離地兩米五。人扛著五六十斤的麻袋走上去,走到中間,再走回來。
章宇扛著麻袋走上去,腳步很穩。
走到中間的時候,腳下那塊跳板突然裂了。
裂得很乾脆,「咔嚓」一聲,斷成兩截。
章宇和麻袋一起往下掉,掉到地上的時候,肩膀先著地。麻袋砸在他身上,悶響一聲,聽得旁邊的人心都揪起來。
老周第一個衝過去。
章宇趴在地上,臉煞白,額頭上全是汗。左肩歪成一個奇怪的角度,他一動不動,只是咬著牙,喘氣。
「別動!」老周喊,「叫救護車!」
章宇躺在地上,眼睛看著倉庫的天花板,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救護車十五分鐘後到。醫生檢查完,臉色不太好:「鎖骨骨折。需要手術。」
游所為趕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章宇躺在急診室的病床上,左肩打著臨時固定,臉色比下午好一點,但還是白。看見游所為進來,他想坐起來,被護士按住。
「躺著。」游所為在床邊坐下。
章宇沒說話。
老吳在旁邊急得團團轉:「游導,這怎麼辦?離開機還有一周,他這傷至少得養三個月!咱們得換人啊!」
章宇聽到這句話,眼睛暗了一下,但沒說話。
游所為看著他,問:「疼嗎?」
章宇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疼。」
「剛才在倉庫,為什麼不喊疼?」
章宇想了很久,說:「喊了也沒用。」
游所為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站起來,對老吳說:「讓人把他送回BJ,找最好的骨科醫生,用最好的藥。」
老吳愣了:「那開機————」
「推遲。」游所為說。
老吳張大了嘴:「推遲?游導,這————」
「等他好了再拍。」
章宇在床上愣住了。他看著游所為,眼眶突然紅了,但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游導演,」他說,「我————」
「別說了。」游所為打斷他,「養好傷,回來幹活。」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章宇在後面喊:「游導演,我不會讓你白等的!」
游所為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走廊里,老吳追上來:「游導,你真要等他?三個月啊!劇組每天的開銷————」
「我知道。」游所為說。
「那咱們損失太大了!」
游所為站住,看著他:「老吳,你記不記得,你年輕的時候,有沒有人給過你機會?
」
老吳愣了一下。
「我外公當年在碼頭,要是沒人給他機會,他早就餓死了。」游所為說,「這小子身上有股勁兒,值得等。」
老吳沉默了。
游所為繼續往前走。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按了一樓。
電梯往下走的時候,他忽然想起外公說過的一句話:「人這一輩子,總要有人拉一把。」
香港,銅鑼灣。
陳浩南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幾份文件。是會計師事務所剛送來的永興投資最新審計報告。
報告結論寫得很清楚:永興投資帳戶被凍結後,所有業務暫停,已簽約合同無法履行,面臨大面積違約索賠。初步估計,損失在三千萬港幣以上。
包皮在旁邊站著,臉色很難看。
「南哥,」他說,「這怎麼辦?永興要是倒了,咱們剛開起來的社區項目————」
陳浩南沒說話,翻到報告最後一頁。那裡寫著蔣天養的簽字,日期是三天前。
簽字下面有一行手寫的字:「永興的事,我來扛。社區項目該怎麼做,繼續做。」
包皮看著那行字,愣住了。
「南哥,蔣生這是————」
陳浩南把報告合上,站起來。
「走,去蔣生那。」
蔣天養住的地方在半山,一棟老別墅,鬧中取靜。陳浩南到的時候,蔣天養正坐在院子裡喝茶,旁邊放著一沓文件,看著像是律師事務所送來的。
「坐。」蔣天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陳浩南坐下,沒說話。
蔣天養給他倒了一杯茶,茶湯金黃透亮。
「永興的審計報告看了?」他問。
「看了。」
「有什麼想法?」
陳浩南想了想:「損失三千萬。社區項目那邊,還能撐半年。」
蔣天養點點頭,沒說話。
兩人沉默著喝了一會兒茶。
「阿南,」蔣天養忽然開口,「你知道那個帳戶里的三千萬,是還給誰的嗎?」
陳浩南看著他。
「陳永仁。」蔣天養說,「我當年的結拜兄弟。」
陳浩南沒接話。
「他九十年代去了加拿大,後來去了美國。走之前借給我一筆錢,說什麼時候還都行。」蔣天養慢慢地說,「兩年前他還活著,我就還了。沒想到他那時候已經被國際刑警盯上了。」
他看著茶杯里的茶葉,漂浮著,沉不下去。
「這筆錢一還,我就跟他綁在一起了。」
陳浩南問:「蔣生,你當時知道他的情況嗎?」
蔣天養搖頭:「不知道。我以為他只是個普通的生意人,移民了,做點進出口貿易。」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陳浩南。
「但現在說這些,沒用。帳戶被凍結,業務暫停,錢回不來,項目受影響。這是結果,也是代價。」
陳浩南沉默了很久。
「蔣生,」他問,「你後悔嗎?」
蔣天養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輕,但眼睛裡有點東西。
「後悔什麼?後悔當年借他那筆錢?還是後悔後來還他?」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邊上,看著遠處的山景。
「阿南,我活了六十多年,最後悔的只有一件事——上岸太晚。」
他轉過身,看著陳浩南。
「你不一樣。你年輕,趕上了好時候。銅鑼灣那些社區項目,能走下去。洪興轉型,能走下去。這就夠了。」
陳浩南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蔣生,永興的事,我來想辦法。」
蔣天養看著他,沒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BJ,涉外經濟安全風險研判中心。
山雞盯著電腦屏幕上的那張老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拍攝於一九九三年,香港某酒店,一場酒會。畫面上有三個人蔣天養、陳永仁,還有一個年輕人,穿著西裝,站在兩人中間,笑得很得體。
那個年輕人的臉,山雞見過。
在某份涉密檔案里。檔案上寫著他的名字:李澤楷。身份:香港盈科集團主席。
他查了一下盈科集團的資料。九十年代,這家公司參與了多項跨境投資,業務涉及電信、地產、金融。後來和李嘉誠家族的長實集團合併,成為香港最具影響力的財團之一。
但那張照片上,李澤楷站在陳永仁旁邊,兩人看起來關係很近。
山雞把照片放大,仔細看。背景里有個牌子,寫著「慶祝永興集團成立十周年」。
永興集團?不是永興投資?
他立刻查了一下。永興集團是陳永仁在香港註冊的第一家公司,九十年代初已經註銷。永興投資是在它之後成立的,法人是蔣天養。
這中間有什麼關聯?
周明推門進來,看他臉色不對,走過來。
「發現什麼了?」
山雞把照片給他看。
周明看了很久,眉頭皺起來。
「李澤楷?」他抬起頭,「他跟陳永仁有關係?」
「照片上看,是。」
周明沉默了幾秒,把照片還給山雞。
「這事,不要跟任何人說。我去匯報。」
山雞點點頭。
周明走到門口,又回頭:「小趙,你記住,有些東西,不是你能碰的。」
門關上。
山雞坐在那裡,看著屏幕上的照片。
李澤楷的臉在屏幕里笑著,很得體,很標準。
他想起剛才周明那句「不是你能碰的」。
但他忽然想知道,那張笑臉後面,藏著什麼。
青島,靈山灣。
游所為站在新建的碼頭邊上,老陳在旁邊抽菸。太陽快下山了,江面上金光一片,晃得人眼暈。
老陳問:「游導,章宇那小子,你真打算等他三個月?」
「等。」
「那劇組每天的開銷————」
「我想辦法。」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知道嗎,我年輕的時候,也有個人等過我。」
游所為看著他。
「拍第一部戲的時候,我是個美術助理,什麼都不是。導演姓張,拍一個民國戲,我搭的景他看了不滿意,讓我重搭。我搭了三遍,他還是不滿意,說我不行,讓我走。」
老陳抽了口煙。
「那時候我已經沒錢了,連回去的火車票都買不起。我在片場外面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張導演出來看見我,問你怎麼還在。我說我沒錢回去。」
「他說那你就接著干。干不好別想走。」
老陳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複雜。
「後來我干好了。他跟我說,你知道為什麼讓你重搭三遍嗎?因為你第一遍搭的能用,但不夠好。我想看看你能不能被逼出來。」
游所為沒說話。
「他那句話,我記了一輩子。」老陳說,「後來我當了美術指導,帶的徒弟一批批,能吃苦的不少,但有股勁兒的,不多。」
他看著江面,煙快抽完了。
「章宇那小子,有股勁兒。值得等。」
游所為點點頭。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電話那頭是個蒼老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粵語口音:「系游德勝個外孫嗎?」
游所為愣住了。
「我是。」
「我系徐金根個仔。」電話那頭說,「我爸讓我多謝你。」
游所為沒說話。
「你給咽兩百蚊,我爸收咗。佤話,七十三年,終於等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繼續說:「但上個月走咗。走之前,一直同我講,有個人,欠但兩毫子,還咗兩百蚊。但話,這個世界,仲系有信用的。」
游所為站在碼頭上,聽著那個蒼老的聲音。
江風吹過來,有點涼。
「多謝你,游先生。」電話那頭說,「我爸走得好安詳。」
電話掛了。
游所為站在那裡,手機還舉在耳邊,沒放下來。
老陳在旁邊看著他,沒說話。
太陽徹底沉下去了,江面變成灰黑色。
游所為把手機收起來,點了根煙。
抽了兩口,他把煙掐了,轉身往回走。
老陳在後面問:「游導,沒事吧?」
游所為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六月的青島,海邊潮氣重。
《碼頭》劇組停工第十七天。
游所為每天早上八點準時出現在碼頭上,搬個馬扎坐在那裡,看工人維護布景。太陽曬,海風吹,他就那麼坐著,有時抽菸,有時不抽,一坐就是一上午。
老陳說他這是等章宇等出毛病了。
老吳算了筆帳,停工十七天,劇組開銷已經三百四十萬。這還不算那些已經簽了合同
的演員檔期損失一王景春那邊已經打電話問了三遍,說再不開拍柏林那部合拍片就要換人了。
梁紹安從BJ飛過來,帶著一摞報表。
「游導,」他把報表攤在游所為面前,「你自己看看。」
游所為沒看,抽著煙。
「十七天,三百四十萬。」梁紹安指著上面的數字,「按照這個速度,等章宇養好傷,咱們要虧將近兩千萬。」
游所為把煙掐了。
「帳上還有多少錢?」
梁紹安愣了一下:「破浪影業的帳上還有五千萬,但那裡面有三千多萬是下一部片子的啟動資金,不能動。」
「能動多少?」
梁紹安算了一下:「撐死了兩千萬。」
游所為點點頭:「夠了。」
梁紹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老陳在旁邊忍不住了:「游導,你這是賭啊!兩千萬,賭那小子三個月後能拍好?」
游所為看著他:「你不是也說他有股勁兒嗎?」
老陳噎住了。
「他有那股勁兒,就值得等。」游所為站起來,「虧的錢,我將來拿別的片子補回來」
o
梁紹安沉默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行吧,你是老闆,你說了算。」
游所為沒接話,往碼頭那邊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著梁紹安:「梁總,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等嗎?」
梁紹安搖頭。
「因為我年輕的時候,也有個人等過我。」游所為說,「那時候我剛從香港過來,誰也不認識,拍第一部戲,沒人看好。那個人等了我一年,就因為我身上有股勁兒。」
他頓了頓。
「那個人,叫韓三坪。」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
梁紹安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香港,半山別墅。
蔣天養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幾十頁材料。這是他親手整理的,關於陳永仁與永興投資二十多年來的全部往來記錄。每一筆錢,每一次見面,每一通電話,能記得的都寫下來了。
張律師坐在對面,臉色很難看。
「蔣先生,」他說,「你知道這些材料交出去,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可能坐牢的。」
蔣天養點點頭:「我知道。」
張律師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蔣先生,你跟了我三十年,我沒求過你什麼。今天我求你一次——別交。」
蔣天養搖搖頭:「老張,我已經決定了。」
他把材料裝進牛皮紙袋,封好。
「陳永仁的事,我不知道,那是假的。但我跟他做過生意,借過錢,還過款,這是真的。廉署要查,就讓他們查清楚。該我擔的,我擔。」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景色,陽光照在海面上,一片金黃。
「我這輩子,做了很多錯事。」他說,「但上岸這件事,沒錯。」
他轉過身,看著張律師。
「阿南那邊,幫我照顧好。」
張律師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蔣天養走過去,拍了拍他肩膀。
「走了。」
他拿著牛皮紙袋,推門出去。
下午三點,廉政公署大樓。
蔣天養走進接待大廳的時候,前台的小姑娘愣了一下。她認識這個人—一洪興的前坐館,最近幾個月經常在新聞上出現。
「蔣先生,」她問,「您找哪位?」
蔣天養把牛皮紙袋放在檯面上。
「我來交材料。」他說。
半個小時後,黃主任辦公室里。
蔣天養坐在沙發上,對面是黃主任和另外兩個調查員。牛皮紙袋裡的材料攤在桌上,幾十頁紙,每一頁都記得密密麻麻。
黃主任看了很久,抬起頭。
「蔣先生,」他說,「這些材料,你確定全部屬實?」
「確定。」
「你知道把這些交出來,意味著什麼?」
「知道。」
黃主任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蔣先生,你在香港待了這麼多年,應該知道,有些事,不查還好,一查就收不住了」
o
蔣天養點點頭:「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交?」
蔣天養想了想:「因為不想再躲了。」
黃主任看著他,沒說話。
蔣天養站起來。
「黃主任,材料交給你了。怎麼查,查到誰,我配合。該坐牢坐牢,該罰款罰款。」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幫我跟阿南帶句話—社區飯堂,別忘了去吃飯。」
門關上。
黃主任坐在那裡,看著那堆材料,沉默了很久。
旁邊一個年輕調查員小聲問:「主任,這————怎麼查?」
黃主任把材料收起來:「怎麼查?一頁一頁查。」
BJ,某保密培訓基地。
山雞已經來了十二天。
這個基地在BJ郊區,四周全是山,圍牆五米高,大門有武警站崗。每天的生活很規律早上六點起床,六點半出操,八點上課,十二點吃飯,下午兩點接著上課,晚上七點自習,十點熄燈。
課程內容是保密法規、案例分析、心理測試,還有一些山雞聽不懂的「國際安全形勢」之類的課。同學來自各個部門,年紀從二十多到五十多都有,但沒人打聽別人的背景,也沒人說自己以前幹什麼的。
山雞挺適應這種生活。
他本來話就少,現在更少了。上課聽講,下課看書,晚上熄燈前給陳浩南發條信息,就那幾個字「今天挺好」,「你那邊怎樣」。
陳浩南每次都回,也不問他在哪,也不問他幹什麼,就說「我這邊也挺好」。
第十二天晚上,熄燈後,山雞躺在床上睡不著。
他看著天花板,想起那張照片。
李澤楷站在蔣天養和陳永仁中間,笑得那麼得體。
他想起周明說的那句話:「有些東西,不是你能碰的。」
他想起自己被調離專案組那天,什麼都沒問,收拾東西就走了。
他知道為什麼。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但有些事情,知道了,就忘不掉。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窗外有風吹過,樹葉沙沙響。
他忽然想起銅鑼灣那條巷子,想起南哥第一次教他用刀,想起游導演站在碼頭上等章宇的事。
三個月。
他不知道自己會被「培訓」多久。
但既然等著,就等著吧。
青島,靈山灣。
第三十五天。
章宇從BJ回來了。
他瘦了一圈,鎖骨上的手術疤痕還紅著,但走路已經正常了。他站在游所為面前,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游所為看著他,問:「好了?」
「好了。」章宇說,「醫生說可以正常活動,但重活還要小心。」
游所為點點頭:「那你就先干輕的。」
章宇愣住了。
游所為沒理他,對老吳說:「通知劇組,一周後復工。演員檔期重新協調,能來的來,不能來的換。」
老吳高興得跳起來:「好!我馬上去辦!」
章宇站在那裡,眼眶紅了。
「游導演,」他說,「我————」
「別說了。」游所為打斷他,「去訓練營報到。老周等著你。」
章宇鞠了個躬,轉身跑了。
老陳在旁邊看著,笑著說:「這小子,跑得挺快。」
游所為沒接話,點了根煙。
老陳湊過來:「游導,你說他真能演好?」
「能。」
「你怎麼知道?」
游所為抽了口煙:「因為他身上那股勁兒,跟我外公一樣。」
老陳沉默了。
遠處,章宇跑進訓練營,老周站在門口等他。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影子拉得很長。
游所為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手機響了,是韓三坪發來的信息:「聽說你等了三十五天?」
游所為回:「三十五天。」
韓三坪回:「值嗎?」
游所為看著那兩個字,想了想,回了一行字:「值。」
BJ,涉外經濟安全風險研判中心。
周明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放著一份最新的內部通報。通報上寫著:原中心分析員趙山(化名山雞),因工作需要,調離原崗位,參加保密業務培訓。培訓期間表現良好,待培訓結束後另行安排。
他把通報合上,靠在椅子上。
窗外天快黑了,BJ的夜來得早。
他想起那天山雞離開的時候,什麼都沒問,只是說「周老師,我走了」。
他說「好」。
門關上的時候,他看見山雞的背影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往前走。
他沒叫住他。
有些話,不能說。
但那個背影,他記了很久。
青島,靈山灣。
復工前夜,游所為一個人站在碼頭上。
月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遠處有船駛過,拉了一聲長笛。
他想起徐師傅的兒子打來的那個電話。
「但話,這個世界,仲系有信用的。」
他想起外公臨終前說的那句話。
「做人要講信用。」
他點了根煙,抽了兩口,把煙掐了。
轉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