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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開拍

2026-10-07 13:00:05 作者: 三薪三億

  第160章 開拍

  四月初,上海外灘十八號。

  這棟樓民國時候是英國人的俱樂部,現在改成了一家高級餐廳。游所為坐在三樓露台上,對面是黃浦江和對岸的陸家嘴。江風吹過來,還帶著點涼意,但已經沒冬天那麼刺骨了。

  他對面坐著三個人—總編劇老鄭,美術指導老陳,還有製片主任小王。

  桌上攤著一沓劇本初稿,封面上寫著「碼頭」兩個字,用紅筆圈了又圈,旁邊還有老鄭批註的字跡。

  「游導,」老鄭開口,聲音有點啞,「這個本子,我寫了一個月,改了四遍。但說老實話,我越寫越沒底。」

  「沒底什麼?」

  「沒底自己有沒有資格寫。」老鄭看著游所為,「這是你外公的故事,是你們家的家史。我怕寫淺了,寫假了,寫對不起老爺子。」

  游所為沒說話,翻著劇本。

  老鄭的字很工整,一筆一划。開篇是民國二十五年冬天,一個少年從蘇北逃難到上海,站在十六鋪碼頭上,看著黃浦江里來來往往的船。

  「我爹死在路上,」劇本里少年說,「我娘改嫁了,我不怪她。我現在就想找個活干

  ,能吃飽飯就行。」

  游所為看到這裡;停了一下8

  黃浦江上正好有艘貨輪駛過,拉了一聲長笛,聲音沉悶,傳得很遠。

  他抬起頭,看著對岸。陸家嘴的高樓密密麻麻,跟三十年代的碼頭隔了整整七十年。

  「老鄭,」他說,「你寫得對。」

  

  老鄭愣住。

  「我外公確實說過這話。」游所為說,「他跟我媽說的,我媽告訴我的。一字不差。」

  老陳在旁邊抽了口煙,忽然問:「游導,老爺子後來回過上海沒?」

  「沒有。」

  「為什麼?」

  游所為看著江面,沒回答。

  小王趕緊打圓場:「哎,那些陳年舊事,老爺子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他不敢。」游所為打斷他。

  三個人都安靜了。

  「他在碼頭惹了青幫的人,連夜跑的。跑之前欠了一個兄弟兩毛錢。」游所為說,「他不敢回來,是不知道怎麼面對那個人。」

  江風又吹過來,吹得劇本紙張嘩嘩響。

  「那兩毛錢,我幫他還了。」游所為說,「上個月去楊浦,找到那個老兄弟了。」

  老鄭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游導,」他說,「這片子,能留五十年。」

  游所為沒接話,把劇本合上,站起來。

  「走,去十六鋪看看。」

  十六鋪碼頭離外灘不遠,走過去二十分鐘。

  現在這裡是個遊船碼頭,停著幾艘觀光船,船身上刷著花花綠綠的GG。遊客上上下下,手裡舉著冰淇淋和自拍杆,臉上是那種無憂無慮的笑。

  游所為站在岸邊,看著江水。

  老陳在旁邊比劃:「游導,實拍的話,這裡肯定不行。得找別的地方搭景。松江那邊

  有個影視基地,民國碼頭搭過,稍微改造一下能用。」

  「需要多少錢?」

  「不算演員,光搭景和設備,大概八百萬。」

  小王倒吸一口氣:「八百萬就拍個碼頭?」

  老陳看著他:「你以為呢?三十年代的碼頭,木頭得做舊,船得做舊,纜繩得做舊。

  江邊那些房子,招牌,電線桿,巡捕房,全得還原。這還不算群演的費用。」

  游所為沒說話,看著江水。

  「游導?」小王小心翼翼問。

  「拍。」游所為說。

  他轉身往回走,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黃浦江。

  江水流了七十年,還是那樣。

  只是岸邊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

  香港,銅鑼灣。

  陳浩南準時出現在社區服務中心門口。今天不是來視察,是開會。銅鑼灣北區社區聯


  席會,他第一次以洪興坐館的身份參加。

  會議地點在一棟老舊的政府大樓里,三樓會議室。陳浩南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十幾個人。有穿著工裝的社區大媽,有戴著眼鏡的年輕社工,還有幾個穿西裝的,應該是區議員或者政府官員。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

  會議開始,主持人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嗓門很大,講起話來像機關槍。議題包括社區垃圾站改造、老年飯堂擴建、青少年活動中心開放時間調整。

  陳浩南全程沒說話,只是聽著。

  輪到自由發言環節,一個年輕人站起來,戴著金絲邊眼鏡,西裝革履,看著像新當選的區議員。

  「我想問一下,」他看向陳浩南,「這位先生是哪個機構的代表?我怎麼沒見過?」

  陳浩南站起來:「洪興社區服務基金,陳浩南。」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那個年輕議員笑了一下,笑得很微妙:「洪興?是我理解的那個洪興嗎?」

  陳浩南看著他,沒說話。

  「我聽說洪興最近搞了很多社區服務項目,飯堂啊,活動中心啊,很熱心。」年輕議員繼續說,「但我有個問題——這些項目背後的錢,是哪來的?是不是以前那種————不乾淨的錢?」

  會議室里氣氛有點僵。

  主持人乾咳一聲:「這個問題————」

  「我來回答。」陳浩南打斷她,走到前面。

  他看著那個年輕議員,語氣很平:「這位先生,你問得對。洪興以前的錢,確實有不乾淨的。所以我們現在轉型,做正行生意,做社區服務,就是想把這些錢洗乾淨。」

  年輕議員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

  「但這些項目現在的錢,每一分都有帳可查。」陳浩南繼續說,「稅務部門查過,會計師事務所審過,社區街道辦的人全程監督。你要是不信,可以去社區飯堂看看,看那些老人吃的是不是乾淨飯,有沒有人敢在飯菜里動手腳。」

  他頓了頓,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轉型不是一天能完成的。但我可以保證,從我接手開始,洪興不會再有一分錢的黑錢流進銅鑼灣。至於以前的事————」他看向那個年輕議員,「該查的查,該罰的罰,該還的還。我們不躲,也不賴。」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

  主持人先反應過來,帶頭鼓掌。接著零零散散幾個人跟著拍手。

  那個年輕議員站在原地,臉上有點掛不住,但最終沒再說話。

  散會後,陳浩南走到樓下,包皮和巢皮在車裡等著。

  「南哥,沒事吧?」包皮問。

  「沒事。」陳浩南坐進后座,「那個年輕人,查一下什麼背景。」

  「查他幹嘛?」

  「他不是壞人。」陳浩南說,「查清楚背景,找個機會,請他吃頓飯。」

  包皮撓頭:「請仇人吃飯?」

  「不是仇人。」陳浩南看著窗外,「是以後要長期打交道的人。」

  BJ,涉外經濟安全風險研判中心。

  山雞盯著電腦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著。

  永興投資的資金鍊終於完整呈現了。從香港到開曼,從開曼到瑞士,再從瑞士繞回香港,轉了五個帳戶,換了三家公司,最後落在一個叫「新明國際」的殼公司名下。

  而新明國際的法人代表,他認識。

  姓張,六十多歲,以前是蔣天養的律師。

  就是那個寄信給廉政公署的張律師。

  山雞把屏幕關了,起身去茶水間。倒了杯水,沒喝,站在窗邊發呆。

  周明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山雞問:「周老師,這個報告,寫完會交給誰?」

  「專案組。」周明說,「然後該誰負責誰負責。」

  「如果最後查到的人,跟這個案子有關係的人,我認識呢?」

  周明看著他:「你認識嗎?」

  山雞沒回答。

  「小趙,」周明說,「你知道為什麼讓你進核心組嗎?」


  山雞搖頭。

  「因為你腦子裡有根弦。」周明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你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你知道界線在哪。這在咱們這行,比什麼經驗都重要。」

  他拍了拍山雞的肩膀:「案子就是案子。查清楚,寫清楚,剩下的,不是你操心的事。」

  山雞點點頭。

  周明走了。

  他回到工位,重新打開屏幕。

  光標一閃一閃的。

  他敲下第一行字:「關於永興投資關聯新明國際的補充說明及風險研判——趙山」

  寫完標題,他停了一下。

  窗外天快黑了,BJ的夜來得早。

  他想起銅鑼灣那條巷子,想起南哥第一次教他用刀。那時候南哥說:「收刀要比揮刀快,不然容易傷著自己。」

  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

  青島,靈山灣。

  游所為站在《橫空出世》那艘航母模型前面,旁邊是老陳和幾個工人。

  模型已經開始拆了,巨大的鋼板一塊塊卸下來,吊車轟隆隆響。旁邊新建的民國碼頭搭了一半,木架子支棱著,看著挺簡陋。

  「游導,這船真拆了,你不心疼?」老陳問。

  游所為沒回答,看著那塊寫著「16」的甲板數字被吊走。

  「拍戲就是這樣的。」他說,「搭了拆,拆了搭。留不住的。」

  老陳點點頭,遞了根煙過來。兩人蹲在工棚邊上抽菸,看吊車幹活。

  「《碼頭》那個本子,」老陳說,「你打算讓誰演你外公?」

  「還沒定。」

  「找劉德華?」

  游所為搖頭:「他年紀對不上,而且太帥。」

  老陳笑了:「你這人,找演員嫌人家帥。」

  「得找個看著就像扛過包的。」游所為說,「臉上要有苦相,手上要有繭。」

  「那難找了。現在年輕演員,哪個手上長繭?」

  「不一定非要年輕。」游所為說,「碼頭那部分,可以用年紀大點的演員。年輕時候的戲,找個新人。」

  老陳想了想:「那主角不就得分兩個演員?」

  「分就分。」游所為把煙掐了,「觀眾看得懂的。」

  吊車又響了一聲,一塊甲板緩緩升空,陽光從下面透過來,把吊車司機的影子拉得很長。

  游所為看著那塊甲板,忽然說:「老陳,你說人這一輩子,圖什麼?」

  老陳被問住了,想了半天:「圖————圖吃飽飯?」

  「吃飽飯之後呢?」

  「圖————圖日子過得踏實?」

  游所為點點頭:「我外公一輩子沒踏實過。欠人的錢沒還,欠人的話沒說。到死都記著。」

  他站起來,往新搭的碼頭那邊走。

  「這片子,是替他還的。」

  晚上,游所為回到酒店,手機上有條未讀信息,是韓三坪發的:「游導,《碼頭》立項批了。中影投兩千萬,占股百分之三十。其他幾家在談,但條件是導演必須是劉德華。」

  游所為回了一句:「不可能。」

  很快,韓三坪回覆:「我也這麼說的。」

  他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海邊黑漆漆的,只有遠處燈塔的光一閃一閃。

  他想起外公最後一次見他。老頭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拉著他的手說:「阿為,做人要講信用。」

  那時候他不明白,為什麼老頭臨死前要說這個。

  現在他明白了。

  欠人的,一定要還。

  早還晚還,都得還。

  五月初,BJ天氣開始熱了。

  游所為坐在工作室的剪輯房裡,面前堆著三摞簡歷,每一摞都有十幾厘米高。副導演老吳站在旁邊,手裡還抱著一沓,臉上帶著那種「我知道你看不完但還得看」的表情。

  「游導,這是最後一批了。」老吳把簡歷放下,「全國但凡有點名氣的年輕男演員,基本都在這裡了。還有幾個專門從香港飛過來的,等在外面。」


  游所為揉了揉眼睛,點了根煙。

  三天了,他翻了不下一千份簡歷。眼睛都快看成鬥雞眼,還是沒找到想要的那個人。

  「香港來的?」他問。

  「三個。一個以前拍過TVB劇,一個演過幾部電影配角,還有一個————」老吳頓了頓,「是新人,沒什麼作品,但經紀人說特別想見你。」

  游所為把菸灰彈掉:「新人沒作品,見什麼見?」

  「他說他外公也是碼頭工人出身。」

  游所為抬起頭。

  老吳看著他,等了幾秒:「要不————就見一下?」

  游所為沒說話,把煙掐了。

  「讓他進來。」

  進來的年輕人看著二十五六歲,瘦,皮膚有點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襯衫。頭髮剪得很短,整個人看著有點拘謹,但眼睛很亮。

  「游導演好,我叫章宇,貴州人。」他鞠了個躬,普通話帶點西南口音。

  游所為打量著他:「坐。」

  章宇在對面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

  「你演過什麼?」

  「沒演過什么正經電影。」章宇說,「以前在貴州演過話劇,後來去BJ跑過龍套,演過幾次屍體和路人。」

  「那你來幹嘛?」

  章宇看著他:「我經紀人說,這部戲需要一個真正吃過苦的人。我覺得我符合。」

  游所為沒說話,又點了根煙。

  「吃過什麼苦?」

  章宇想了想:「小時候在礦上住過,我爸是礦工。後來礦塌了,我爸沒了。我媽改嫁,我跟爺爺奶奶過。十八歲出來打工,搬過磚,端過盤子,送過外賣。後來考了戲劇學院,出來還是跑龍套。」

  他說得很平靜,沒有賣慘的意思,就像在講別人的事。

  游所為抽著煙,看著他。

  「你外公呢?」

  「我外公?」章宇愣了一下,「我外公也是礦工,早就沒了。」

  「你經紀人說,你外公是碼頭工人。」

  章宇搖頭:「我經紀人不認識我外公。是我讓他這麼說的,不然您不會見我。」

  老吳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

  游所為盯著章宇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挺實誠。」他說,「不撒謊,只說自己想見我的理由。」

  章宇沒說話。

  「站起來。」游所為說。

  章宇站起來,一米七五左右,不壯,但看著結實。

  「走兩步。」

  章宇走了兩步,腳底板落地很實,肩背微微前傾,像隨時準備扛東西的姿勢。

  游所為看著他,忽然問:「你以前扛過東西?」

  「送外賣的時候,電動車後面有個箱子,得用肩膀扛著上下樓。」

  「扛多久?」

  「兩年。」

  游所為把煙掐了。

  「出去等。」

  章宇鞠了個躬,轉身出去。

  老吳湊過來:「游導,怎麼樣?」

  游所為沒回答,翻著簡歷,從最底下抽出一張。

  照片上是個四十多歲的男演員,叫王景春,演過幾部文藝片,拿過幾個獎,但一直不太紅。

  「這個呢?」

  老吳看了一眼:「王景春?他倒是合適,年紀也對得上。但他檔期有點問題,下個月要去柏林拍一部合拍片。」

  「協調一下。」游所為說,「中年的游德勝,他來演。」

  老吳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下來。

  「那年輕的呢?」他問。

  游所為看著門口的方向。

  「讓那個章宇,試一段戲。」

  下午三點,章宇站在工作室的攝影棚里。

  棚里很簡陋,只有幾盞燈和一堵灰牆。地上堆著幾個麻袋,是道具組臨時找來的,裡面裝著沙子,每個大概四五十斤。


  游所為坐在監視器後面,旁邊是老吳和攝影指導。

  「這段戲,」游所為說,「是你剛到碼頭,第一次扛貨。扛不起來,也得扛。扛起來了,往前走兩步,摔倒。」

  章宇點點頭。

  「開始。」

  章宇走到麻袋前面,蹲下,試著搬了搬。第一個沒搬動,他換了個姿勢,雙手抱住麻袋,使勁一提,踉蹌著站起來。

  肩膀被壓得往一邊歪,他咬著牙,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步跨出去的時候,腿軟了一下,膝蓋跪在地上。麻袋從他肩上滑落,砸在水泥地上,悶響一聲。

  他沒有馬上爬起來,跪在那裡喘了幾口氣,然後抬起頭,看著面前的灰牆。

  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東西不是疼,不是委屈,是一種說不清的茫然。

  「卡。」游所為說。

  章宇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站好。

  游所為坐在監視器後面,沒說話。

  老吳湊過來,壓低聲音:「游導,你看————」

  「讓他回去等通知。」游所為站起來,往外走。

  章宇在後面喊:「游導演,我————」

  游所為沒回頭,擺擺手。

  走出攝影棚,老吳追上來:「游導,你到底覺得怎麼樣?」

  游所為站住,看著他:「摔那一下,是真摔。」

  老吳愣了一下。

  「他膝蓋肯定青了。」游所為說,「但臉上一點沒露。這不是演的,是扛過東西的人才會的疼也要忍著,因為扛東西的時候沒人管你疼不疼。」

  他繼續往前走。

  「讓他下周來試第二場。」

  香港,銅鑼灣。

  陳浩南站在廉政公署大樓門口,身後跟著兩個律師,手裡拎著三大箱材料。

  門口蹲著幾個記者,一看到他,立刻舉起相機。閃光燈噼里啪啦閃成一片。

  陳浩南沒停,徑直往裡走。

  接待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主任,姓黃,戴著金絲眼鏡,說話很客氣。

  「陳先生,這次約談主要是為了蔣先生早年那批資金的處理情況。您現在是洪興坐館,有些情況需要向您核實。」

  陳浩南點點頭,讓律師把材料搬上來。

  三大箱,整整齊齊碼在桌上。

  黃主任看著那堆材料,愣了愣。

  「這些是什麼?」

  「蔣先生這些年經手的全部帳目。」陳浩南說,「會計師事務所審過,該交的稅補了,該清的帳清了,該退的錢也退了。您要查什麼,這裡面都能找到。」

  黃主任翻了幾本,越翻臉色越複雜。

  「陳先生,」他合上帳本,「這些材料,是誰讓你準備的?」

  「我自己。」陳浩南說,「既然要查,就查清楚。省得今天問一點,明天問一點,大家都麻煩。」

  黃主任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陳先生,你是我見過的配合度最高的社團負責人。」

  「應該的。」陳浩南說。

  約談持續了兩個小時。黃主任問得很細,陳浩南答得很快,不清楚的地方讓律師補充。三大箱材料被搬走了兩箱,說是要複印存檔。

  結束時,黃主任送他到門口。

  「陳先生,」他說,「洪興轉型這事,我知道很難。但你這個態度,是對的。」

  陳浩南點點頭,沒說話。

  走出大門,記者又圍上來。麥克風戳到他跟前,七嘴八舌問各種問題。

  陳浩南站住,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配合調查,天經地義。問心無愧,不怕查。」

  說完,上車走了。

  車裡,包皮坐在駕駛座,手還握著方向盤,有點抖。

  「南哥,」他說,「我剛才腿都軟了。」

  「軟什麼?」

  「廉署啊!以前我們這種人,見了廉署躲都躲不及,你還自己送上門?」


  陳浩南看著窗外:「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包皮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南哥,蔣生那些帳,真乾淨了?」

  「乾淨了。」陳浩南說,「該補的補了,該退的退了。查不出毛病的。」

  「那蔣生以前那些————」

  「以前的事,他自己扛。」陳浩南打斷他,「我們能做的,就是把以後的事做好。」

  車開到銅鑼灣,停在那棟社區服務中心樓下。門口站著幾個老人,是飯堂常來的,看見他的車,沖他招手。

  陳浩南下車,走過去。

  「阿南,」一個阿婆拉著他的手,「今天飯堂的紅燒肉特別好吃,你怎麼不來吃?」

  陳浩南笑了:「阿婆,我開會去了。」

  「開會重要還是吃飯重要?」阿婆瞪他一眼,「明天一定要來!」

  「好,明天一定來。」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幾個老人慢慢走遠。

  包皮在旁邊站著,忽然說:「南哥,以前咱們被人追著砍。現在被阿婆追著吃飯。」

  陳浩南沒說話,看著街對面的霓虹燈一盞盞亮起來。

  BJ,涉外經濟安全風險研判中心。

  山雞坐在會議室里,面前攤著那份關於新明國際的補充報告。會議室里坐了七八個人,都是專案組的核心成員,氣氛有點壓抑。

  周明主持會議,他旁邊坐著一個從沒見過的中年男人,穿著便裝,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情況各位都了解了。」周明說,「新明國際的資金鍊,最終指向一個在境外的帳戶。這個帳戶的持有人,我們查到了。」

  他按了一下遙控器,投影屏幕上出現一個名字。

  山雞看著那個名字,手在桌子下面握緊了。

  「陳永仁。」周明說,「香港人,今年六十七歲,九十年代移民加拿大,後定居美國。表面身份是商人,但根據國際刑警的情報,他可能是東亞地區一個跨國洗錢網絡的核心人物。」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問題是,」周明繼續說,「他名下這個帳戶,最後一次大額資金流動,是在兩年前。金額三千萬港幣,收款方是————」

  他按了一下遙控器,屏幕上又出現一個名字。

  山雞的心跳停了一拍。

  「永興投資。」

  會議室里安靜得像墳場。

  周明旁邊的中年男人開口了,聲音很沉:「這個陳永仁,和蔣天養是什麼關係?」

  周明看向山雞。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山雞深吸一口氣,說:「據我所知,陳永仁是蔣天養的結拜兄弟。九十年代一起做過生意,後來陳永仁移民,兩人聯繫就少了。但蔣天養早年起家的資金,有一部分是從陳永仁那裡拆借的。」

  「借了多少?」

  「不清楚。但根據永興投資的帳目,那筆三千萬的款子,備註是還款」。

  中年男人點點頭,沒再問。

  會議結束後,山雞被周明單獨留下。

  「小趙,」周明關上門,「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山雞點點頭。

  「陳永仁如果真是那個洗錢網絡的操盤手,那蔣天養這筆還款」,就等於把蔣天養和他綁在了一起。」周明說,「現在的問題是,蔣天養知不知道陳永仁的真實身份?」

  山雞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說。

  周明看著他:「你認識陳永仁嗎?」

  「不認識。只知道名字。」

  周明點點頭,拍了拍他肩膀:「這個案子,後面會更複雜。你要有心理準備。」

  山雞回到工位,坐在那裡,看著電腦屏幕發呆。

  手機震了一下,是陳浩南發來的信息:「今天去廉署了。一切順利。」

  他看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只回了一個字:「好。」

  青島,靈山灣。


  游所為站在新建的民國碼頭邊上,老陳在旁邊抽菸。碼頭搭得差不多了,木板鋪好了,纜樁立起來了,幾艘木船也拖來了,正等著做舊。

  「游導,」老陳說,「年輕演員定下來沒?」

  「定了。」游所為說,「一個叫章宇的,貴州人。」

  「演過什麼?」

  「沒演過什麼。」

  老陳愣了愣,然後笑了:「你選人的路子,真跟別人不一樣。」

  游所為沒接話,看著那幾艘木船。

  「我外公當年就是從蘇北坐這種船來的。」他說,「船艙里擠幾十個人,沒地方坐,就站著。站兩天兩夜,腿都腫了。」

  老陳抽著煙,沒說話。

  遠處,吊車還在卸貨。那艘航母模型的最後一批鋼板正在被拉走,轟隆隆的聲音傳過來,像嘆氣。

  「老陳,」游所為忽然問,「你說這片子拍完,能剩下什麼?」

  「什麼剩下?」

  「就是,幾十年後,還有人記得嗎?」

  老陳想了想:「記得的人,自然記得。不記得的人,也沒辦法。」

  游所為點點頭,沒再說話。

  太陽快下山了,江面上金光一片,晃得人眼暈。

  他想起外公最後說的那句話:「做人要講信用。」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陽徹底沉下去,江面變成灰黑色。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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