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人情世故
三月初,上海還冷著。
YP區那家養老院在一條老弄堂底,門口兩棵梧桐樹禿著,枝椏戳在天上跟手指似的。
游所為七拐八繞才找到地方,車停不進巷子,他走了兩百米,鞋底踩到塊鬆動的石板,濺了一褲腿的泥水。
前台小姑娘剛來不久,翻半天登記表才找到徐師傅的房間號:「301,電梯到三樓右轉到底。不過徐師傅今天精神不太好,您儘量別待太久。」
游所為點點頭,往電梯走。
三樓走廊盡頭,門虛掩著,裡頭傳出來收音機的聲音,咿咿呀呀的,聽不清是戲還是什麼。他敲了三下門。
沒人應。
他推開門。
房間裡光線暗,窗簾拉著,只開了一盞床頭燈。床上躺著個乾瘦的老人,閉著眼,胸膛微微起伏。床頭柜上擱著個老式收音機,信號不太好,滋滋啦啦的。
游所為站在門口,沒進去。
過了兩分鐘,老人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落到他身上。
「誰?」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木頭。
「徐師傅,我是游所為,前天托人約過您的。」
老人盯著他看了半天,慢慢坐起來,動作很慢,像怕把骨頭拆散架。
「游————游————」他念叨了幾遍,「哦,拍電影那個。坐。」
游所為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不穩,一坐咯吱響。
老人把收音機關了,屋裡突然靜下來,能聽見走廊里護士推車的軲轆聲。
「你想問啥?」老人看著他。
「徐師傅,我想跟您聊聊三十年代外灘碼頭的事。」
「碼頭?」老人笑了一下,沒幾顆牙了,「那都多少年了。」
他伸手去夠床頭柜上的搪瓷杯,手抖得厲害。游所為站起來幫他拿過去。老人接過來,喝了兩口,把杯子攥手裡,不松。
「你問吧。」
游所為打開錄音筆,擱在床頭柜上。
「您那時候多大?」
「十六。」老人眯著眼,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民國二十五年,我爹死了,我娘改嫁,我一個人從蘇北跑過來。在上海舉目無親,只能在碼頭扛活。」
「一天能掙多少?」
「兩毛。」老人說,「好時候能有三毛。巡捕房的人來了要抽走五厘,把頭再抽兩厘,到手就一毛多。夠吃兩碗陽春麵。」
游所為沒插話,讓他慢慢講。
「那時候碼頭亂。青幫的人管著,巡捕房的人也管著,日本人後來也來了。我們這些扛包的,誰都不敢得罪。把頭讓幹啥就幹啥,叫往東不敢往西。」
老人說得很慢,一句話要喘幾口氣。游所為沒催,就聽著。
「你外公————」老人忽然轉了話頭,「他在碼頭待過?」
游所為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你剛才進門那兩步,腳底沉,是扛過東西的人走路的樣子。」老人笑,「你外公教的吧?」
游所為沒說話。
他想起小時候,外公帶他去海邊,教他怎麼在沙地上走不陷進去。老頭說:「扛包的
走路要穩,腳底板要踩實,不然容易摔跤。」
「他叫啥?」老人問。
「游德勝。」
老人眯著眼想了很久,嘴裡念叨著「游德勝」這三個字,翻來覆去的。
「蘇北口音?」他問。
「是。」
「個子不高,肩膀很寬?」
游所為看著他:「您認識他?」
老人沒回答,只是看著窗外。窗簾拉著,其實什麼也看不見。
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紅。
「他欠我兩毛錢。」老人說,「民國二十五年冬天,他跟我借兩毛錢,說要去買藥。
我說你買啥藥,他說他娘病了。我借給他了。」
他轉過頭,看著游所為:「後來他沒還。」
游所為喉嚨有點緊。
「後來呢?」他問。
「後來日本人來了,碼頭亂了。你外公不知怎麼的,惹上了青幫的人,說是不肯幫他們運鴉片。把頭放話要打斷他的腿。」老人又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我讓他趕緊跑。
他跑了,跑之前來敲我窗戶,說他欠我的錢,以後一定還。」
「他跑哪去了?」
「不曉得。」老人說,「後來聽說去了香港。」
游所為沉默著。
錄音筆的紅燈一閃一閃,記錄著這間屋子裡所有的聲音—老人的喘息,搪瓷杯磕在床頭柜上的輕響,遠處隱約的汽車喇叭。
「您沒想過找他?」
老人搖搖頭:「那時候活命都難。後來解放了,更找不著了。」
他忽然看向游所為:「你外公,後來回來過沒有?」
游所為想了很久,說:「沒有。」
老人點點頭,沒再說話。
過了很久,游所為站起來,從兜里掏出兩張一百塊的紙幣,放在床頭柜上,壓在那隻搪瓷杯下面。
「徐師傅,這是替他還的。」
老人看著他,沒推辭,也沒道謝。只是把那兩張紙幣拿起來,對著燈看了很久。
「多了。」他說。
「利息。」
老人笑了,把紙幣小心地疊好,塞進枕頭底下。
「你電影要拍碼頭?」他問。
「嗯。」
「拍啥?」
「拍那些人。」游所為說,「扛包的、跑船的、從蘇北逃難來的。還有他們後來去了哪兒。」
老人點點頭,看著他:「你外公要是還在,會高興的。」
游所為沒說話,把錄音筆收起來。
走到門口,老人忽然在後面說:「碼頭邊上有條小巷子,叫慶雲里。那時候我們住那兒,你外公住三號,我住七號。
巷子盡頭有棵歪脖子樹,樹上拴過一條狗,我忘了是誰家的。」
游所為回頭看他。
老人已經重新躺下去,閉著眼,收音機又打開了,這次聽清了,是滬劇,唱著《阿必大回娘家》。
他輕輕帶上門,走了。
走到底樓,前台小姑娘喊住他:「先生,徐師傅他————他是不是又跟您講那些老故事了?」
「嗯。」
小姑娘嘆口氣:「他腦子有時候清楚,有時候糊塗。上個月他拉著一個來慰問的領導,硬說人家是他失散多年的兒子。領導臉都綠了。」
游所為沒接話,往外走。
走到巷口,他停下來,回頭看。
那棟養老院灰撲撲的,和周圍的老房子混在一起,看不出哪裡特別。
他把錄音筆從兜里掏出來,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放回去,繼續走。
三天後,游所為從上海回到BJ。
辦公室里堆著一沓新送來的資料,是梁紹安讓人從檔案館複印的三十年代外灘碼頭工人名冊。紙張泛黃,字跡模糊,有的已經看不清了。
他翻了半天,在民國二十五年那一頁,找到兩個名字:「慶雲里三號,游德勝,蘇北籍。」
「慶雲里七號,徐金根,蘇北籍。」
他盯著那兩個名字,看了很久。
梁紹安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杯咖啡:「游導,去楊浦採風怎麼樣?」
「挺好。」
「見到那個老工人了?」
「見到了。」
梁紹安看他臉色不對,沒再問,把咖啡放下,出去了。
游所為把名冊合上,走到窗前。
窗外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清。
他忽然想起外公去世那年,他還在香港拍《殭屍先生》。接到電話的時候是凌晨三點,他趕最早的航班回深圳,還是沒趕上葬禮。
老太太一個人把喪事辦了,沒通知太多人。
後來他問母親,外公臨走前說過什麼。
母親想了很久,說:「他說,這輩子對不住兩個人。一個是你外婆,另一個是誰,他沒說。」
現在他知道了。
香港,銅鑼灣。
陳浩南坐在新辦公室里。這地方以前是間麻將館,他讓人重新裝修過,窗明几淨,牆上掛的不是關公像,而是社區服務項目的錦旗。
包皮推門進來,一臉興奮:「南哥!蔣生那邊來消息,說叔父們全票通過了!以後你就是正式的坐館!」
陳浩南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包皮湊過來:「南哥,你不高興?」
「高興。」陳浩南說,「高興得睡不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樓下是銅鑼灣最熱鬧的街口,人擠人,車挨車。
「包皮,」他說,「你知不知道當坐館意味著什麼?」
包皮撓頭:「管整個洪興唄。」
「意味著,以後洪興出任何事,都是我負責。」陳浩南看著窗外,「意味著,蔣生過去那些事,如果有人要翻舊帳,第一個找的就是我。」
包皮愣了:「那————那咱們還接這個位置?」
「接。」陳浩南說,「不接,咱們這幾年的轉型全白幹了。不接,那些靠撈偏門吃飯的人會再回來。不接,銅鑼灣的社區飯堂明天就得關門。」
他轉過身,看著包皮:「以後那些叔叔伯伯輩的,見了你都得客氣點。你怕不怕?」
包皮想了想:「怕。」
「怕就對了。」陳浩南拍拍他肩膀,「我也怕。」
包皮走後,陳浩南一個人在辦公室坐了很久。
他拿出手機,翻到山雞的號碼,打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山雞的聲音有點疲憊:「大哥?」
「忙嗎?」
「剛開完會,在整理材料。」
陳浩南沉默了一會兒,說:「山雞,我要接蔣生的位置了。」
電話那頭沒聲音。
「正式當坐館。」他補充了一句。
又過了很久,山雞說:「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永興投資那份報告裡,有一部分涉及洪興未來的股權結構調整。我在材料里看到過。」山雞說,「大哥,我————」
「不用說了。」陳浩南打斷他,「我打這個電話,不是要你表態。只是想讓你知道。」
「嗯。」
「你在那邊好好干。」陳浩南說,「我在這邊也好好干。」
「大哥————」
「掛了。」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
窗外的街燈亮起來了,橙黃色的光透過玻璃,落在他臉上。
BJ,涉外經濟安全風險研判中心。
山雞把手機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面前攤著兩份材料,一份是福建漁業項目的調查報告,已經完稿。另一份是關於永興投資的最新補充分析,剛收到專案組退回的修改意見。
他盯著第二份材料,光標一閃一閃的。
周明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個文件夾:「小趙,福建那邊反饋很好。他們廳長親自打電話來表揚,說這份報告解決了很多實務上的困惑。」
山雞抬起頭:「謝謝周老師。」
「另外,」周明頓了頓,「關於永興投資那個案子,專案組決定正式吸收你為核心成員。這意味著以後所有的內部分析、決策討論,你都要參與。有意見嗎?」
山雞看著那份退回的修改意見,沉默了很久。
「沒意見。」他說。
周明點點頭,把文件夾放下,轉身出去。
門關上。
山雞把手機翻過來,屏幕亮著,顯示著陳浩南的通話記錄。
他看了幾秒,關掉屏幕,重新打開修改意見文檔。
光標又開始閃了。
他敲下第一行字:「關於永興投資跨境資金流向的補充分析趙山」
北京,三里屯。
晚上九點,游所為還坐在辦公室里。那份名冊攤在桌上,旁邊擱著一沓稿紙,密密麻麻寫著《碼頭》的劇本提綱。
梁紹安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盒打包的餃子。
「游導,還沒吃吧?」
游所為抬起頭,接過餃子,沒說話。
梁紹安在對面坐下,看他臉色,問:「想什麼呢?」
「想一個人。」游所為打開餐盒,筷子戳了戳餃子,「一個沒見過的人。」
梁紹安沒聽懂,但沒追問。
游所為吃了一個餃子,放下筷子,忽然問:「梁總,你覺得人這一輩子,什麼最重要?」
梁紹安愣了一下,想了想:「事業?家庭?健康?」
「都不是。」游所為說,「是承諾。」
他看著窗外:「欠人的,一定要還。」
梁紹安看著他,沒接話。
餃子涼了。
游所為把餐盒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三里屯的夜生活剛開始,樓下全是人。有舉著奶茶逛街的年輕姑娘,有背著雙肩包的外國遊客,有騎著電動車穿行的外賣小哥。
他忽然想起徐師傅那句「多了」。
兩毛錢,借了七十三年,還兩百塊。
是多了。
但有些東西,沒法用數字算。
他拿出手機,給韓三坪發了條信息:「韓總,《碼頭》的劇本,我打算下個月開拍。」
很快,韓三坪回了一條:「等這句話等了一年。需要什麼支持,說。」
游所為把手機放下,看著窗外。
江水流了七十三年,該還的,終於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