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遠航
二月末,洛杉磯還涼著。
杜比劇院門口的紅毯從早上八點就開始鋪,一直鋪到台階上。媒體區擠了三百多家媒體,長槍短炮架得跟工兵營似的。
游所為站在酒店房間的窗前,手裡端著杯咖啡,涼了也沒喝。窗外能看見好萊塢山那幾個大白字,在晨霧裡半隱半現。
老陳在身後收拾東西,動作很輕。西裝熨好了掛衣柜上,皮鞋擦得能照人。他就這麼點行李,五分鐘能收三遍。
「游導,車九點半到。」老陳說。
「嗯。」
手機亮了一下,梁紹安發來條語音:「游導,走紅毯的時候記者可能會問環宇那檔子事。公關團隊的意思是,如果有人提,你就說過去的已經完成合規整改,未來我們歡迎所有尊重規則的合作夥伴。」
游所為沒回。這套話術他聽了八遍,背都背得下來。
八點四十,門鈴響了。劉德華站在門口,一身藏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眼眶底下卻有點青。
「游導,早。」他說。
「沒睡好?」
劉德華笑笑:「昨晚跟家裡人視頻,我女兒問爸爸今天能拿獎嗎。我說能。她說你又不謙虛了。」
游所為也笑了:「萬一沒拿呢?」
「回去就說評委沒眼光。」劉德華說,「她六歲,好騙。」
兩人站在門口,都沒再說話。走廊里很安靜,遠處隱約傳來樓下大廳的嘈雜聲。
九點二十,車隊出發。
禮賓車沿著日落大道開,兩側棕櫚樹刷刷往後倒。游所為靠著車窗,看見路邊有個中國遊客舉著自拍杆,對著好萊塢標誌比耶。他旁邊站著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穿著件《橫空出世》的周邊T恤。
車開太快,一晃就過去了。
九點五十,車隊抵達杜比劇院。
車門打開的瞬間,閃光燈炸了。
游所為下車,眯了下眼,腳步沒停。紅毯兩側的記者用各種口音的英語喊他名字,他朝兩邊點點頭,走得很快。
劉德華在後面被截住了,幾家外媒的麥克風戳到他跟前。游所為沒等,徑直走到劇院門口,回頭看。
劉德華正對著鏡頭說英文,神態從容,一點看不出昨晚只睡了三個小時。
梁紹安從側邊擠過來,壓低聲音:「游導,剛才收到消息。頂峰那邊跟幾個評委走的最後公關沒起作用,反倒有個資深評委私下說,他們吃相太難看了。」
游所為沒接話,繼續往前走。
劇院裡面已經坐了大半。他找到自己的位置,第六排靠走道。右側坐著《橫空出世》
的攝影指導和美術指導,左側空著,留給劉德華。
燈光漸暗。
頒獎禮開始。
串場、歌舞、致敬短片、技術類獎項一個一個過。《橫空出世》入圍的兩個獎—最佳視覺效果、最佳外語片——都壓在後面。
最佳視覺效果頒給了一部好萊塢科幻續集。工業光魔做的特效,兩億美金砸出來的,輸得不冤。攝影指導輕輕嘆了口氣,沒說什麼。
游所為坐在黑暗裡,手擱在扶手上,沒動。
輪到最佳外語片了。
頒獎嘉賓是個義大利老演員,頭髮全白了,走路慢吞吞。他走到麥克風前,拆開信封,低頭看了很久。
台下靜得能聽見空調聲。
老演員抬起頭,笑了一下,帶著濃重的義大利口音:「《橫空出世》,中國。」
掌聲響起的瞬間,游所為站了起來。劉德華從側邊過來,用力抱了他一下,眼睛紅了o
他往台上走,紅地毯軟得像踩在雲上。接過獎盃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香港一家破舊的電影院看《上海灘》盜版錄像帶的那個下午。
燈光太亮,刺得眼眶發酸。
他站在麥克風前,把獎盃換到左手,右手扶了扶麥克風。
「謝謝學院,謝謝評委會。」
他頓了一下。
「我出生在香港,那裡的人從小就看美國電影。我們崇拜施瓦辛格,崇拜湯姆·漢克
斯,崇拜所有能在銀幕上創造奇蹟的人。那時候我想,什麼時候,我們也能拍出這樣的電影?」
台下安靜。
「今天,我不是來說「我們做到了」。今天,我是來說「我們正在做」。」
他舉了舉手裡的獎盃:「這個獎,屬於所有還在堅持的中國電影人。」
「謝謝。」
他沒再多說,轉身下台。
走回座位的時候,路過第一排,有個白髮蒼蒼的老頭沖他豎了個大拇指。他認出那是《教父》的製片人,九十多歲了,坐在輪椅上。
老頭嘴型動了一下,像是在說「good film」。
游所為點了點頭。
頒獎禮結束後,媒體蜂擁而至。公關團隊的人把他圍在中間,擋掉大部分提問,只讓他對幾家國內媒體說了幾句。
回到酒店已經夜裡十一點。他把獎盃放在床頭柜上,脫了西裝,在窗邊站了很久。
手機震了一夜。他只挑著回了幾條。
韓三坪發了三十七個感嘆號,他沒數,只回了「謝了韓總」。
陳浩南發了一張照片,是銅鑼灣社區服務中心的電視屏幕,正好在播奧斯卡快訊,畫面上是他舉著獎盃。配的文字只有三個字:「真好看。」
他回:「你也好看。」
山雞發了條:「游導,恭喜。我還在看文件,待會睡。」
他回:「別太晚。」
梁紹安打了五個電話,最後一個他接了。梁紹安在那邊吼:「游導!破紀錄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咱們是第一家!頂峰那個理察·米勒發祝賀郵件了,我他媽沒回!」
他「嗯」了一聲,掛了。
凌晨一點,手機終於安靜了。
他坐在床邊,把獎盃拿過來。金色的,挺沉。
燈光下,底座刻著「最佳外語片」的英文字母。
他想給誰打個電話。
通訊錄翻了半天,沒找到合適的人。
最後他打開微信,點開母親的頭像。老太太在深圳,今年八十了,耳背,視頻基本聽不清他說什麼。
他打了一行字:「媽,今天拿了個獎。」
等了幾分鐘,沒回復。他猜老太太早睡了。
他把手機放下,關了燈。
黑暗中,獎盃還擱在床頭柜上,模模糊糊一個影子。
他忽然想起《碼頭》大綱里最後一句台詞「船開出去那天,他沒回頭。」
一周後,BJ。
「破浪影業」的會議室里,梁紹安正在投影前介紹新片單。游所為坐在長桌一端,面前攤著三份導演簡歷。
「《戈壁殘骸》那邊,我們接觸了三個導演。這是他們的作品小傳和風格分析。」梁紹安翻到第三頁,「這個叫文牧野的年輕人,拍過一部短片,在FIRST拿過獎,劇本理解很深。」
游所為翻著簡歷,沒說話。
《戈壁殘骸》講的是八十年代航天工程師在火箭發射失敗後,深入戈壁尋找殘骸的故事。他看了初稿劇本,很喜歡。
「另一個項目,《碼頭》,」梁紹安頓了頓,「游導,你到底打算自己拍,還是找別人?」
游所為把簡歷合上。
「自己拍。」他說。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幾個核心主創交換了一下眼神,沒人說話。
「劇本還要改。」游所為站起來,「人物線不夠深,上海灘的部分太單薄。我需要去實地採風。」
「什麼時候?」
「下周。」
他走到窗前,看著三里屯灰白色的天空。
「三十年代的外灘,現在是旅遊景點了。」他說,「但碼頭工人的後輩,還有活著的。」
梁紹安點點頭:「我幫你聯繫上海文史館。」
傍晚,游所為收到一條微信,來自香港號碼。
他點開,是陳浩南發來的一張照片。
照片裡,銅鑼灣社區服務中心門口掛了塊新牌子,紅布剛揭。牌子上寫著「洪興社區服務基金·銅鑼灣站」。
蔣天養站在正中間,穿一身灰色中山裝,頭髮剪短了,白了不少。他身邊站著幾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看派頭像是區議員和商會代表。
陳浩南站在人群最邊上,手裡拿著文件夾。
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今天正式剪彩。蔣生說,這個牌掛上去,就摘不下來了。」
游所為放大照片,看著陳浩南的臉。
他比以前瘦了點,眉眼舒展些。站的姿勢還是習慣性靠牆,但脊背挺得很直。
他回:「牌掛對了地方,就不需要摘。」
香港中環,某棟寫字樓。
蔣天養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茶几上擺著茶,涼了。
他剛從廉政公署回來。三個小時的問話,比他預想的溫和。負責的主任姓周,五十出頭,講話很客氣,問的問題卻針針見血。
他答得坦誠。早年那些事,能認的都認了,能補的稅正在補,能退的錢也退了。
周主任最後問他:「蔣先生,你後悔嗎?」
他想了很久,說:「後悔沒早點上岸。」
周主任點點頭,在筆錄上簽了字。
走出廉署大樓,陽光晃眼。等在門口的記者蜂擁而上,麥克風戳到他下巴跟前。他的助理擋在前面,反覆說「無可奉告」。
蔣天養沒躲。他站在原地,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配合調查,問心無愧。」
當晚,他收到一份傳真,是洪興叔父委員會發來的。內容簡短:經全體叔父表決,一致同意由陳浩南接任洪興新一任坐館,即時生效。
他把傳真看了三遍,放在茶几上。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火一片璀璨。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跟著父親來香港,站在天星碼頭髮誓,一定要在這個地方紮下根。
現在根紮下了。
該挪一挪了。
BJ,涉外經濟安全風險研判中心。
山雞盯著電腦屏幕,光標閃了五分鐘,一個字沒打。
永興投資的補充分析報告已經提交了一周。專案組沒有反饋,也沒有新的任務指派給他。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在這個案子裡,已經完成了作為分析員的全部工作。
剩下的,是別的人負責。
周明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個牛皮紙袋。
「小趙,有個新任務。」他把紙袋放在桌上,「福建那邊有個涉外的漁業合作項目,資金往來比較複雜。當地公安廳希望我們派個熟悉港澳情況的人去協助評估。」
山雞抬起頭:「我一個人?」
「會給你配兩個人。」周明說,「後天出發,大概要待兩周。」
山雞接過紙袋,打開,裡面是一沓材料。
他看著首頁的標題,點了點頭。
「好。」
周明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門關上。
山雞把材料攤開,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陳浩南發來的消息:「今天掛牌了。蔣生說,以後洪興的事,我來管。」
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只發了兩個字:「恭喜。」
發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開始看福建的材料。
窗外天快黑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銅鑼灣那間遊戲機廳,南哥教他怎麼從監控死角進出後巷。那時候他十六歲,以為這輩子最好的出路,就是做個能打能拼的好兄弟。
他低頭看著材料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笑了一下。
不是笑以前傻。
是笑命運這東西,真他媽不講道理。
你越以為自己能算清楚,它越不按你想的來。
青島,靈山灣。
《橫空出世》的航母模型還在,但周圍已經拆得七七八八。新的劇組在隔壁搭景,是部古裝戲,城樓搭了一半。
游所為一個人站在甲板上,風很大,吹得衣角亂飛。
明天他要飛上海,為《碼頭》做前期採風。
這個劇本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年了。三十年代的外灘,碼頭工人,從蘇北逃難來的少年,五十年後成了建造航母的工程師。
故事的原型是他外公。
老頭生前不愛提這些,只在他小時候說過一次:「我這輩子最遠的地方,就是從蘇北到上海,從上海到香港。後來又回來了。」
游所為問他:「回來後悔嗎?」
老頭沒回答,只是說:「船總要靠岸的。」
他把獎盃留在BJ的辦公室,沒帶出來。
那東西太重了,不適合隨身帶。
他走下甲板,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正在沉,把航母的輪廓鍍成金色。
他想起奧斯卡領獎台上那幾句話「今天我不是來說「我們做到了」。
「我是來說「我們正在做」。」
他轉身,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