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等
九月的BJ,秋高氣爽。
《碼頭》的粗剪版放在硬碟里,游所為拿著它去了韓三坪家。
韓三坪住在東四環一個老小區里,房子不大,裝修還是九十年代的風格。客廳牆上掛著一幅字,是某個老藝術家寫的「電影人生」。茶几上擺著茶具,菸灰缸里插著幾個菸頭。
游所為把硬碟放在茶几上,韓三坪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拿起來進了書房。
游所為坐在客廳里等。
一等就是一個小時。
書房門關著,裡面偶爾傳出來一兩聲音效,是電影裡的江水聲。游所為靠在沙發上,看著牆上那幅字,腦子裡什麼都沒想。
又過了半小時,書房門開了。
韓三坪走出來,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在游所為對面坐下,點了根煙,抽了兩口,然後看著游所為。
游所為等著他說話。
韓三坪又抽了兩口煙,把煙掐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游所為面前,拍了拍他肩膀。
只說了一個字:「留。」
游所為愣了一下。
韓三坪看著他:「你聽懂了沒有?一個字—留。這片子,一刀都不許動。」
游所為點點頭。
韓三坪在他旁邊坐下,又點了根煙。
「游導,你知道我幹這行多少年了嗎?」
「三十年?」
「三十五年。」韓三坪說,「我看過的片子,比你走過的路還多。但你這個片子————」他頓了一下,指了指書房的門,「剛才那兩個半小時,我沒說一句話。」
游所為看著他。
「你知道為什麼嗎?」韓三坪問。
游所為搖頭。
「因為沒話可說。」韓三坪說,「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我挑不出毛病。好到我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說什麼都是多餘。」
他抽了口煙,看著窗外。
「尤其是最後那場戲—一他上船,回頭看巷子,然後走進船艙。那三分鐘,我他媽看哭了。」
游所為沒說話。
韓三坪轉過頭,看著他:「你知道嗎,我拍了一輩子電影,能讓我看哭的片子,不超過十部。你這部,是第十一部。」
游所為點點頭。
韓三坪站起來,走到窗邊。
「這片子,能留五十年。」他說,「一百年也有可能。」
游所為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
窗外天快黑了,BJ的夜來得早。
韓三坪轉過身,看著他。
「游導,你知道我為什麼等你嗎?」
游所為沒說話。
韓三坪走回來,在他旁邊坐下。
「因為你身上有股勁兒。」他說,「我年輕的時候也有。後來沒了。但你還有。」
他拍了拍游所為的肩膀。
「留著它。別丟。」
游所為點點頭。
那天晚上,游所為離開韓三坪家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他把硬碟裝進口袋,站在樓下,抬頭看了一眼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韓三坪還站在窗邊,沖他揮了揮手。
他點點頭,轉身走了。
BJ,涉外經濟安全風險研判中心。
山雞坐在周明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份新報告。
陳永仁的弟弟,陳永義,定居溫哥華二十三年,開過餐廳,做過貿易,現在是半個退休狀態。材料顯示,一九九七年三月,他確實回過香港,時間點正好是那筆錢流動的時期。
周明把報告合上,看著山雞。
「這條線,先別動。」
山雞愣了一下。
「為什麼?」
周明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有人在盯著。」
山雞沒說話。
周明站起來,走到窗邊。
「小趙,你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有些東西,不是你不想碰就能不碰的?」
山雞點點頭。
「現在我要告訴你另一句話——有些東西,不是你想碰就能碰的。」
他轉過身,看著山雞。
「陳永義這條線,背後牽扯的人,比你想的多。李澤楷那邊提供材料,是想把自己摘乾淨。但他們摘得太急,留下了破綻。現在這個破綻,我們發現了,別人也發現了。」
山雞問:「別人是誰?」
周明沒回答。
山雞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周明走到門口,回頭看著他。
「小趙,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查,是等。」
「等什麼?」
「等該動的人動起來。」周明說,「等他們把尾巴露出來。」
門關上。
山雞坐在那裡,盯著那份報告。
窗外天黑了。
他想起陳浩南說過的那句話:「收刀要比揮刀快。」
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話的另一個意思有時候,收刀不是為了揮。
是為了等。
香港,銅鑼灣。
陳浩南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第二封匿名信。
信封和第一封一樣,牛皮紙,沒有寄件人地址。裡面是一份剪報,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的《大公報》,頭版是香港回歸的新聞。照片上,五星紅旗在會展中心升起,旁邊是歡呼的人群。
剪報背面用紅筆圈了一個字:「等。」
陳浩南看了很久,然後把剪報收起來,和那張船票放在一起。
包皮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南哥,社區飯堂第三家選址批下來了。下周可以動工。」
陳浩南接過去,翻了翻。
「區議員那邊什麼態度?」
「挺支持的。說這是好事,能給街坊們解決實際問題。」包皮頓了頓,「南哥,你說那些匿名信————到底是誰寄的?」
陳浩南沒回答。
包皮也沒再問,轉身出去。
門關上。
陳浩南站起來,走到窗邊。
銅鑼灣的夜景還是那樣,霓虹燈閃成一片,人來人往。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說不清是什麼。
但他知道,那個「等」字,不是讓他乾等。
是讓他準備好了再等。
上海,楊浦養老院門口。
游所為站在那裡,已經站了十分鐘。
今天是徐師傅去世三個月的日子。他帶了一束花,放在養老院門口那棵梧桐樹下。
花是白色的,很簡單。
他蹲下來,把花放好,然後站起來,看著那棵樹。
梧桐葉子開始黃了,風吹過,幾片葉子落下來,落在花旁邊。
他點了根煙,抽了兩口,然後掐了。
「徐師傅,」他說,「紙條我收到了。我把它裱起來了,掛在我辦公室牆上。」
風吹過來,梧桐葉沙沙響。
他繼續說:「我外公欠你的那兩毛錢,我替他還了。但我知道,你不只是為了那兩毛錢。」
他頓了頓。
「你是為了等。」
「等一個人記著你。」
「等一個人來還。」
「等一個人告訴你,這世界還有信用。」
他看著那束白花,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走了。
走出去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梧桐葉還在落,落在那束花旁邊。
北京,三里屯。
破浪影業的辦公室里,游所為把那紙條裱起來,掛在自己辦公室的牆上。
紙條不大,裝在一個普通的相框裡,白底黑字,歪歪扭扭地寫著:「游德勝,欠我兩毛錢。」
落款:一九九七年七月。
梁紹安進來送文件,看見那紙條,愣了一下。
「游導,這是什麼?」
「我外公的債。」游所為說。
梁紹安沒聽懂,但沒再問。
他把文件放下,說:「奧斯卡那邊,提名名單後天公布。公關團隊建議,不管結果如何,都準備一份聲明。」
游所為點點頭。
梁紹安轉身出去,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紙條。
然後他輕輕帶上門。
游所為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那張紙條。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相框上,把那幾個字照得很亮。
他想起徐師傅的兒子說的那句話:「但話,這個世界,仲系有信用的。」
他想起外公臨終前說的那句話:「做人要講信用。」
他想起韓三坪說的那句話:「這片子,能留五十年。」
他坐在那裡,看著那張紙條。
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電話,打給韓三坪。
「韓總,提名名單後天公布是吧?」
「對。」
「不管結果怎麼樣,我想說一句話。」
「什麼話?」
游所為想了想,說:「等。」
韓三坪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那就等。」
掛了電話。
游所為站起來,走到窗邊。
三里屯的下午,人來人往。有舉著奶茶逛街的年輕姑娘,有背著雙肩包的外國遊客,有騎著電動車穿行的外賣小哥。
他看著那些人,忽然想起外公第一次帶他去海邊。
老頭站在礁石上,指著遠處的船說:「阿為,你看,那是船。」
他問:「船要去哪兒?」
老頭說:「去很遠的地方。」
他問:「會回來嗎?」
老頭沉默了很久,說:「有的會,有的不會。」
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人流。
輕輕說了一句:「有的在等。」
下一章預告:
洛杉磯,奧斯卡提名名單公布。《橫空出世》入圍最佳外語片、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三項大獎。消息傳回國內,媒體炸了。
香港,陳浩南收到第三封匿名信。裡面是一張照片一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維多利亞港,煙花綻放。照片背面寫了一行字:「等的人,快來了。」
BJ,山雞在等了一個月後,終於等到了那個「該動的人」。陳永義的律師從溫哥華飛抵BJ,主動約見專案組,表示願意提供更多材料。
青島,《碼頭》後期製作全部完成。游所為在剪輯房裡看完了最後一版成片,站起來,對所有人說了一句話:「辛苦了。」
上海,楊浦養老院門口那棵梧桐樹下,有人放了一束白花。
花上別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等到了。」
洛杉磯時間凌晨五點。
游所為被電話吵醒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摸過手機,屏幕亮得刺眼,梁紹安的名字在上面閃。他接起來,梁紹安的聲音炸得他耳朵疼:「游導!三項!三項提名!」
游所為把手機拿遠點,眯著眼看時間凌晨五點十二。
「哪三項?」
「最佳外語片!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劉德華提名影帝了!」
游所為沉默了兩秒。
「知道了。」
他把電話掛了。
躺了兩秒,坐起來,點了根煙。
窗外還是黑的,洛杉磯的夜很安靜。遠處有幾盞燈亮著,不知道是誰家也醒了。
他抽完那根煙,打開手機。
微博熱搜已經炸了。
#橫空出世三項奧斯卡提名#
#劉德華提名影帝#
#游所為提名最佳導演#
他往下翻,看到一個普通觀眾的留言被頂得很高:「我爸是造船廠的,退休二十年了。他昨晚沒睡,一直等到凌晨五點。提名出來的時候,他哭了。」
轉發六十多萬。
游所為放下手機,靠在床頭。
洛杉磯時間早上八點,游所為一夜沒睡。
電話一個接一個,從韓三坪到陳浩南到山雞到章宇,每個人都打了。他接了韓三坪的,接了陳浩南的,剩下的讓梁紹安處理。
韓三坪在電話里說了一句話,他印象很深:「游導,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他沒回答。
韓三坪自己回答了:「意味著以後你的名字,和那些大師放在一起了。」
他掛了電話,站在窗前。
洛杉磯的陽光很好,棕櫚樹在風裡晃。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香港一家破舊的錄像廳里看《教父》的日子。
那時候他想,什麼時候,我們也能拍出這樣的電影?
現在提名在手。
但他沒覺得狂喜,只覺得平靜。
像走了很遠的路,終於看見路牌。
BJ,涉外經濟安全風險研判中心。
山雞坐在工位上,手機上是奧斯卡提名的新聞。他看了一會兒,給游所為發了一條信息:「游導,恭喜。」
發完,他把手機放下,繼續看材料。
陳永義的律師昨天從溫哥華飛抵BJ,主動約見專案組。今天上午十點,第一次會面。
周明推門進來,看了他一眼。
「準備好了?」
山雞點點頭。
兩人走出去,穿過走廊,進了一間小型會議室。
會議室里已經坐了幾個人—專案組的幾個核心成員,還有一個五十來歲的白人男性,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旁邊坐著一個翻譯。
周明介紹:「這位是陳永義先生的代理律師,麥可·陳先生。」
麥可·陳站起來,用流利的中文說:「我父親是廣東人,我會說中文。」
周明點點頭,示意他坐下。
會面持續了兩個小時。麥可·陳提供的材料比想像中多一—銀行記錄、郵件往來、
電話錄音,甚至有陳永義本人的書面證詞。
核心內容只有一個:一九九七年那筆錢的冒名操作,是陳永仁本人授意的。陳永義只是幫忙,不知道背後的事。
「不知道?」專案組一個成員問。
麥可·陳看著他,說:「我的當事人願意接受測謊。」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周明把材料收起來,說:「我們會核實。」
麥可·陳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話:「陳永義先生讓我轉告各位一句話—等了二十三年,終於等到能說實話的時候。」
門關上。
山雞坐在那裡,看著那堆材料。
等了二十三年。
他想起蔣天養說的那句話:「上岸太晚了。」
他想起陳浩南收到的那些匿名信。
他想起游導演那張紙條上的字:「游德勝,欠我兩毛錢。」
等了七十三年。
他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事,可以等。
但有些人,等不了。
香港,銅鑼灣。
陳浩南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放著第三封匿名信。
信封和之前兩封一樣,牛皮紙,沒有寄件人地址。裡面是一張照片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維多利亞港,煙花綻放。照片上,整個香港都在歡呼。
背面用鋼筆寫了一行字:「等的人,快來了。」
陳浩南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收起來,和那張船票、那份剪報放在一起。
包皮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南哥,社區飯堂第三家開業了。區議員來剪彩,說下周要帶記者來採訪。」
陳浩南點點頭。
包皮猶豫了一下,問:「南哥,那幾封信————到底是誰寄的?」
陳浩南看著他,沒說話。
包皮也沒再問,轉身出去。
門關上。
陳浩南站起來,走到窗邊。
銅鑼灣的街道還是那樣,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但有些東西變了。
他說不清是什麼。
但他知道,那個「快來了」的人,不是讓他乾等。
是讓他準備好。
青島,靈山灣。
《碼頭》後期製作全部完成。
游所為坐在剪輯房裡,看完了最後一版成片。兩個半小時,他一句話沒說。燈亮的時候,他站起來,對所有人說:「辛苦了。」
剪輯師、調色師、音效師都站起來,看著他。有人眼眶紅了,有人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游所為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屏幕上還定格著最後一幀畫面—年輕的游德勝走進船艙,艙門關上的那一刻。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推門出去。
老陳在外面等他。
「游導,看完了?」
游所為點點頭。
「怎麼樣?」
游所為想了想,說:「還行。」
老陳笑了:「你這人,永遠都是「還行游所為沒接話,點了根煙。
兩人站在門口,看著遠處的海。
夕陽快下山了,海面上金光一片。
老陳忽然問:「游導,你外公要是能看見這片子,會說什麼?」
游所為抽著煙,沒回答。
過了很久,他把煙掐了。
「他會說,船開出去了。」
老陳愣了一下。
游所為轉身往回走。
走出幾步,他回頭看著老陳。
「對了,明天我去趟上海。」
「上海?幹嘛?」
「看個人。」
上海,楊浦養老院。
游所為站在那棵梧桐樹下。
三個月了,樹葉子快掉光了,地上鋪了厚厚一層。他蹲下來,在那束白花旁邊放了一束新的。
新的那束也是白的,很簡單。
他蹲在那裡,看著那兩束花,看了很久。
風從江面上吹過來,有點涼。
他站起來,點了根煙。
抽了兩口,他輕輕說了一句:「徐師傅,提名了。」
風把他的話吹散了,不知道有沒有傳到該傳的地方。
他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走出去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戳在天上,像手指。
他想起第一次來的時候,徐師傅說:「你外公要是還在,會高興的。」
他現在想,應該會吧。
北京,三里屯。
破浪影業的辦公室里,游所為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牆上那張紙條。
紙條裱在相框裡,那幾個字歪歪扭扭的:「游德勝,欠我兩毛錢。」
落款:一九九七年七月。
他看了很久。
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
三里屯的晚上,人來人往。霓虹燈閃成一片,年輕人舉著奶茶走來走去。
他看著那些人,忽然想起外公第一次帶他去海邊。
老頭站在礁石上,指著遠處的船說:「阿為,你看,那是船。」
他問:「船要去哪兒?」
老頭說:「去很遠的地方。」
他問:「會回來嗎?」
老頭沉默了很久,說:「有的會,有的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