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議事堂朱漆大門外,一行五人闊步而來。三人身著官袍,衣料挺括,繡紋嚴謹;另兩人則是宗門勁裝,腰懸長劍,步履間帶著武者的凜冽之氣。
為首者身披一襲紫袍,袍角滾著細密的金線雲紋,流光暗轉,顯盡華貴。此人年約四旬,身形微腴,麵皮白淨無須,臉上的肉贅堆疊著,半分和善也無。
他一雙三角眼微微眯起,目光掃過堂內眾人時,陰鷙又銳利。尤其是落在林默身上的那一瞬,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李大人到——爾等還不行禮?」隨行的一名官差陡然高喝。
李大人?林默心頭猛地一跳。莫非是內務府總管李嵩?這個自楓林城起便一直掛在耳邊的名字,這個攪動風雲的幕後之人,今日竟真的現身了?
不料,端坐堂前的鄭長老率先發難,聲如洪鐘:「哼,我當是誰,原來是李顏!你兄長李嵩見了我等尚且客客氣氣,也不敢在此撒野,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跑到這裡頤指氣使!」
滿室寂靜,竟無一人起身,連敷衍的作揖都沒有。
身旁的石勇壓低聲音,飛快對林默道:「此人是李嵩的胞弟李顏,官拜工部侍郎,暗地裡還兼著慶余商行的副會長。」
林默目光一凜,這才看向李顏身後的兩名宗門弟子。青木門的勁裝,月白底色,領口袖口繡著銀線纏枝紋,腰間佩劍的劍穗隨風輕晃。而其中一人的臉,竟然是……
趙明!正是趙明!
是一年前在青木門,百般折辱他、罵他根骨奇差連雜役都不配做的趙明!
舊恨翻湧,林默只覺一股血氣直衝頂門,握劍的手瞬間青筋暴起,險些便要提劍衝上去,將這張虛偽的臉劈成兩半!可他死死咬住牙關,還是強行壓下了這股衝動。
此地是塵商盟議事堂,不是動手的地方。
只是……
趙明不是投靠烈焰國的炎火堂了嗎?為何此刻會跟在李顏身後,還穿著青木門的服飾?
電光石火間,林默驟然想通了關節!
原來趙明真正投靠的,並不是炎火堂,而是李嵩!雲崖石峽谷那一戰,他脅迫雲崖幫和流淵宗出手阻攔自己,根本就是在執行李嵩的命令,為炎火堂的部署爭取時間!
李顏無視滿堂的冷意,徑直踏入堂中,揚聲道:「塵商盟提拔僕役出身之輩,連先天境都未踏入,便委以要職,簡直是貽笑大方,有損我蒼瀾國的臉面!你們這般行事,未免太過兒戲!」
他話音一頓,目光掃過堂中眾人,最終落在林默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本府今日奉王后懿旨,又受李嵩總管所託,特來舉薦一人,此人就是趙明!」
他側身讓身後的趙明走上來,朗聲道:「趙明乃青木門首席大弟子,一身修為早已臻至先天境初期!一般的先天境初期,沒有人是他對手。論出生、才學和修為,他才是執掌永衛城商道的不二人選!」
趙明自踏入堂中,他的目光便死死黏在林默手中的劍胚上,一臉貪婪,眼中妒火翻湧,卻偏要擺出一副傲慢姿態。
他上前拱手道:「弟子趙明,先天境初期。受李大人推薦,願意加入塵商盟,為蒼瀾國和塵商盟效力,代掌永衛城商道!」
「放肆!」
一聲怒吼驟然炸響,震得整個議事堂嗡嗡作響!右側第三席的童長老,鬚髮皆張,猛地一拍桌案,茶杯應聲跳起半尺高,茶水濺了一地。
他指著李顏的鼻子怒斥:「我塵商盟的人事安排,什麼時候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
李顏被罵得臉色漲紅,卻梗著脖子強撐辯解:「我……我這是為永衛城著想!永衛城不是你們塵商盟的私產,是我蒼瀾國王室的疆土!我推薦一個人到你們塵商盟任職,難道就怎麼啦?」
「王室的疆土,自有城主府打理。」陳長老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帶著女性特有的銳利,「你們管你們的城主府,我們管我們的塵商盟。數十年相安無事,難道你們今日,想親手打破這個格局?」
「用不著李嵩假惺惺替我們著想!」王長老的語氣更厲,「今日之事,乃是我塵商盟的內部事務!你若再敢多言半句,休怪我塵商盟不講情面,將你這擅闖我議事堂的狂徒,亂棍打出!」
林默站在原地,握著劍胚的手微微一松,隨即又攥得更緊,指節泛白。他悄悄側過身,對著王長老與童長老的方向,微不可察地躬身。雖未言語,這一拜,卻道盡了心中的感激。
他本想趁機當場揭露趙明勾結炎火堂的陰謀,可轉念一想,一旦說破,勢必會波及雲崖幫與流淵宗。那兩派本就是被逼無奈,若是因此被李嵩滅口,落得個滅門的下場,豈非是他的罪過?
罷了,暫且按下此事。
但今日,說什麼也得滅一滅趙明這小人的囂張氣焰!
林默猛地抬眸,朝著首座的張長老深深拱手,朗聲道:「大長老!弟子有個不情之請,願與趙明一戰!當眾證明,此人不過是徒有虛名的廢物!」
張長老心中微動,捻著頷下花白的長須沉吟:林默身懷破魔劍,縱使修為尚處後天境後期,對上趙明這先天初期,想來也是沒有問題的。更要緊的是,今日若不壓下這股歪風,塵商盟的臉面,便要被李顏和趙明踩在腳下了。
他思忖片刻,終是緩緩點頭,聲如洪鐘:「准。」
話音剛落,趙明卻沒理會這場對決的勝負關乎何等要事,一雙眼早已死死黏在林默手中的破魔劍胚上。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角,往前湊了兩步:「要戰可以!不過,若是我勝了,這把劍,就得歸我!它,便是此戰的賭資,如何?」
「放肆!」石勇勃然大怒,踏前一步厲聲喝道,「破魔劍胚是塵商盟至寶,是諸位長老耗費數十年心血鑄就的,豈能讓你這小人染指!」
林默卻抬手按住了石勇的胳膊,眸光沉靜如深潭。
他緩緩轉動著手中的劍胚,淡淡開口:「無妨。劍乃利器,唯有能駕馭它的人,才配讓它飲血。他若真有本事,能讓此劍認主,給他,也未嘗不可。」
這話一出,堂內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左側的王長老眉頭擰成了川字,沉聲道:「林默,此事不妥!此劍關乎我塵商盟氣運,豈能當作賭資,輕許他人?」
「王長老放心。」林默轉頭,朝著王長老微微躬身,眼底閃過一絲自信,「弟子心中有數。」
李顏見狀,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抱著胳膊慢悠悠開口:「怎麼?塵商盟這是怕了?連一場切磋的賭資都不敢應,還談什麼執掌商道?莫不是怕輸了劍,又輸了人吧?」
「李大人此言差矣!」李長老抬眼,直直看向李顏,「我塵商盟行事,光明磊落,豈有懼戰之理?只是這賭局,需得公平。趙明要以劍為賭資,那他若輸了,又拿什麼來作賠?總不能空手套白狼,贏了便奪寶,輸了便拍拍屁股走人吧?」
這話正戳中了要害。趙明臉上的得意微微一滯,下意識瞥了眼身旁的李顏,神色間閃過一絲窘迫。
他不過是青木門的一個棄徒,靠著攀附李嵩才得了些權勢,平日裡搜刮的那些財物,哪裡有一件能與破魔劍胚的價值相提並論?
李顏的臉色也沉了沉,乾咳兩聲,替趙明打圓場:「不過是一場切磋,何必如此較真?依我看,賭資之事,大可不必太過拘泥。」
「此言差矣!」童長老猛地一拍桌案,「切磋亦是立威,賭局便是規矩!無規矩不成方圓,今日若是任由這等小人鑽了空子,日後我塵商盟,還如何在凡界立足?」
石勇也趁勢厲聲喝道:「趙明!你若要賭,便拿出等值的賭資來!若拿不出,就不要放大話!」
趙明被堵得啞口無言,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站在原地手足無措。他搜腸刮肚,找不出一件能與破魔劍胚匹敵的東西。
林默見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往前踏出一步,目光如刀:「賭資何須貴重?你若輸了,只消在此地,當著諸位長老的面,給我跪下,磕十個響頭,承認你不過是個仰人鼻息的廢物,便足矣。」
這話一出,滿座皆驚。
李顏先是一愣,隨即氣得臉色漲紅,指著林默怒斥:「簡直是欺人太甚!趙明乃是先天境修士,豈能受此等屈辱?」
「屈辱?」林默冷笑一聲,轉頭看向李顏,「方才他覬覦我塵商盟至寶之時,怎沒想過『屈辱』二字?他若真有本事贏我,拿走劍便是,又何懼磕這幾個頭?若是沒本事,今日這屈辱,他便受得!」
趙明先是一愣,隨即狂喜!他如今已是先天境初期,同階之中,早已是無往而不利的存在,放眼周遭,更是難尋對手。一個連後天境圓滿都沒有摸到門檻的林默,在他眼中,不過是砧板上的魚肉,手到擒來!莫說只是磕十個響頭,便是一百個,又能如何?
他按捺不住心頭的得意,脫口便道:「區區十個響頭算什麼?莫說十個,便是一百個,我也應下了!林默,今日我若不將你踩在腳底,我便不姓趙!」
林默緩緩抬眼,目光已從方才的平靜,化作了刺骨的鋒芒,直刺骨髓:「趙明,一年前在青木門,你說我根骨最差,連雜役都不配做。今日,我便與你了斷這筆舊帳!我若輸了,永衛城主事之位,我自認不配,絕不擔任此職;我若贏了,便請你記住,修行者的圈子,從來不是由你這種心胸狹窄、趨炎附勢的鼠輩,來劃分的!」
「呸!」趙明被他這番話激得臉色鐵青,厲聲唾罵,「不過一年多的光景,你也敢在我面前妄自尊大?像你這樣的廢物,只配永遠在底層掙扎!還想冒頭?今日,我便讓你再次嘗嘗受辱的滋味,將你狠狠踩在腳底,永世不得翻身!」
張長老緩緩起身:「今日切磋,點到為止,請諸位長老見證!」
…………
永安城總盟演武場,擠滿了塵商盟護衛,人頭涌動,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場中兩人。
趙明率先發動,手中長劍帶著凌厲的風聲直刺林默心口。這一劍又快又狠,顯然是想速勝,好在眾人面前找回之前被林默壓制的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