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垂拱殿。
這裡不比御書房。
御書房能聊家常,這兒只判生死。
林卿宣跨過門檻。
殿內光線昏暗,兩排殿前司禁軍披甲執銳,站得筆直。
除了呼吸帶動的甲葉摩擦聲,再無半點動靜。
趙昀坐在高高的龍椅里。
幾天不見,這位官家老態盡顯。
眼袋浮腫,眼神比上次更渾濁,板著臉,透著股沉沉的暮氣。
「臣林卿宣,叩見陛下。」
林卿宣跪地行禮。
膝蓋磕在金磚上,聲響清脆。
趙昀沒叫「起」,也沒說別的話。
只有手指敲擊扶手的「篤篤」聲,在空曠的大殿裡單調迴響。
許久,聲音停了。
趙昀抓起案上一本奏摺,看也不看,直接甩了下來。
啪!
奏摺砸在林卿宣膝前,攤開來,硃批刺眼。
「林愛卿,你師父本事不小。」
趙昀嗓音透著火氣。
「天子腳下,冰封百里,生殺予奪。大宋律法管不到你護國監了?」
這是開門見山,問罪「武禁」。
歷代皇帝最忌諱的,便是手裡握著刀、還不聽話的強人。
林卿宣跪得筆直,未發一言。
趙昀又抓起一本奏摺,這次用力扔在他臉上。
奏摺稜角划過額頭,留下一道紅印。
「還有這個!江南商會!」
趙昀猛地站起,指著林卿宣。
「戶部尚書今早跟朕哭訴,如今江南的稅銀能不能入庫,全看你林提舉的心情!你把江南財賦盡攬於手,這錢,是朕的,還是你林家的?!」
這話誅心。
趙昀喘著粗氣重新坐下,目光陰鬱。
「朕還聽說,你動的那個太湖龍王,背後是四海山莊。那是福王、瑞王兩位王爺的錢袋子。你打了他們的狗,他們已經告到了朕的面前。林愛卿,你說,朕該如何處置你?」
武禁、財權、宗室,三樁罪名壓下來。
林卿宣緩緩抬頭。
沒露怯,反倒一臉委屈。
他伸手撿起地上那本彈劾奏摺,拍了拍上面的灰。
「陛下息怒。」
林卿宣聲音清朗。
「臣有罪!罪在太急,罪在太忠,罪在沒把自己當外人!」
趙昀氣笑。
「好一張利嘴!把太湖凍成冰坨子,這也是忠?」
「陛下明鑑!」
林卿宣直起身。
「太湖龍王盤踞數十年,官府為何不敢動?因為他背後有鬼!有人拿著朝廷俸祿,卻養著水匪吸百姓的血!」
「師父此舉,名為殺匪,實為替陛下斬斷伸向江南的黑手,是為『清君側』!若非雷霆手段,何以震懾宵小?臣沒提前請旨,只因這朝堂之上,太多人盼著陛下做個瞎子、聾子!」
趙昀眼角抽搐,沒接話。
林卿宣趁熱打鐵,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帳冊,雙手高舉。
「至於江南商會……陛下請看!這是商會成立半月以來的帳目!」
老太監小跑下來,接過帳冊呈上。
趙昀狐疑地翻開第一頁,手抖了一下。
上面的數目太大。
「商會成立半月,淨利三百萬貫。」
林卿宣語速極快。
「按商會章程,其中四成,不入戶部,不入國庫,直接繳入陛下內庫!歸陛下私人支配!」
趙昀翻書的手停住。
三百萬貫的四成……一百二十萬貫!
這才半個月!
趙昀呼吸粗重幾分。
戶部那幫老東西,每次要錢修個園子都哭窮,如今林卿宣直接把錢送到了他私人口袋裡!
「臣聽聞陛下欲修繕延福宮,苦於內帑不足。」
林卿宣叩首。
「這筆錢正好可用。臣為陛下聚財,何錯之有?至於戶部尚書哭訴,那是因為臣斷了他們上下其手的油水,把錢全給了陛下您啊!」
趙昀臉上的寒霜消融大半。
他合上帳本,手指輕輕摩挲封面。
「既然是為了朕……倒也情有可原。只是,你得罪了兩位王爺,這事兒鬧得滿城風雨,朕也很難做。」
這老狐狸,拿了錢還不鬆口,想逼林卿宣去給宗室低頭。
林卿宣心裡跟明鏡似的。
想要錢,又不想擔責?
他突然伏在地上,肩膀聳動,聲音悲憤。
「陛下!臣萬萬不敢與宗室為敵!只是……臣在查帳時,發現了一件駭人聽聞的大事!事關江山社稷,臣不得不死諫!」
趙昀眉頭一皺。
「什麼事?」
林卿宣抬頭。
「福王、瑞王兩位王爺,名下產業不僅僅是收保護費!臣查到,他們與賈似道相爺府上的外戚暗中勾結,不僅偷逃賦稅,更將朝廷禁運的精鐵、火藥、藥材,通過水路走私出海!」
「走私去哪?」
趙昀聲音驟冷。
「北面!蒙古人那裡!」
林卿宣字字咬得極重。
「他們在挖大宋的根,資敵通寇啊陛下!」
這句話直接點炸了趙昀的死穴。
他貪財好色,但他最恨兩件事:第一,別人比他有錢;第二,手下人背著他通敵賣國!
哪怕是親弟弟也不行!
「你有證據?」
「臣有幾本黑帳,是太湖水寨里搜出來的。」
林卿宣從袖中抽出一本薄冊。
這是聽風閣連夜偽造的,真真假假,只要有一條是真的,在多疑的皇帝眼裡,便全是死罪。
趙昀奪過黑帳,越看臉色越青,手抖得厲害。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貨物、流向,甚至還有瑞王府管家的簽字畫押。
「混帳!混帳東西!」
趙昀怒吼一聲,狠狠將黑帳摔在地上。
「朕的親叔叔!朕的親兄弟!朕給他們榮華富貴,他們竟然拿朕的江山換錢!還要把刀子遞給蒙古人來殺朕!」
大殿內禁軍齊刷刷跪下,大氣不敢喘。
趙昀在龍椅前焦躁地踱步,胸口劇烈起伏。
他終於明白,林卿宣這把刀雖然快,但砍的都是這幫吃裡扒外的蛀蟲!
而且,砍下來的肉,分了他一半!
若是殺了林卿宣,誰來給他搞錢?
誰來幫他盯著這幫無法無天的宗室?
趙昀長出一口氣,重新坐回龍椅。
看向林卿宣的眼神變了。
「林愛卿,起來。」趙昀語氣溫和,「地上涼。」
「謝陛下。」林卿宣慢慢起身。
「此事……干係重大。」
趙昀從暗格摸出一塊黑黝黝的牌子。
玄鐵鑄就,刻著盤龍。
「這是先帝留下的『如朕親臨』密令。朕命你為『江南巡閱使』,暗中徹查宗室走私一案!不管牽扯到誰,只要證據確鑿,朕都給你做主!」
林卿宣接過令牌。
觸手冰涼沉重。
這就是皇權,這就是尚方寶劍。
有了它,他在江南殺人,便是奉旨行事。
「臣,領旨!必將這些碩鼠一網打盡!」
趙昀疲憊揮手。
「去吧。記得,那四成利潤,按時送進宮。」
……
走出垂拱殿,陽光刺眼。
林卿宣摸著懷裡的玄鐵令,笑意有些涼薄。
福王,瑞王。
既然非要把腦袋伸過來,那就別怪我拿這把尚方寶劍試刀了。
剛出宮門,便見自家馬車旁停著一輛極盡奢華的大傢伙。
七香寶車,沉香木打造,鑲嵌玳瑁珍珠,四匹汗血寶馬噴著響鼻。
珠簾挑開,露出一張俊美卻帶著幾分女相的臉。
那年輕公子身著紫袍,手搖鑲金玉扇,懶洋洋地靠在錦墊上。
眼神輕佻,只當看只螞蟻。
「你就是那個林卿宣?」
年輕公子合上扇子,指了指他。
「本王趙竑,封號瑞王。聽說,你在太湖動了本王養的幾條狗?還把本王的臉面踩在地上摩擦?」
正主找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