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外的長街本是臨安最寬闊的所在,此刻卻水泄不通。
那輛七香寶車橫亘路中,比城牆還嚴實。
百姓、下朝官員,乃至守門禁軍,皆駐足觀望。
瑞王趙竑,官家親侄,在臨安城橫行無忌,連賈相爺都要讓他三分。
林卿宣立於自家那輛略顯寒酸的馬車旁,按住石頭扣在刀柄的手。
「王爺有何指教?」
他撣撣袖口,語氣平淡。
「指教?」
趙竑冷笑,玉扇猛合,直指林卿宣鼻尖。
「本王好奇,一個泥腿子出身的雜種,靠耍嘴皮子就敢動本王的錢袋子?你知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林卿宣沒怒,反而向前兩步,逼近寶車五步內。
「下官讀過幾年書,這『死』字倒也略知一二。」
「不知王爺想教哪種寫法?是橫死街頭,還是……抄家滅族?」
「放肆!」
趙竑玉扇砸在窗框,斷成兩截。
「給臉不要臉!你也配談抄家?」
趙竑喝道。
「來人!這廝衝撞儀仗,目無尊卑,給本王掌嘴!打爛他的嘴!」
寶車旁,太陽穴高鼓的護衛長跨步而出。
他獰笑逼近,蒲扇大手帶起風聲,直奔林卿宣臉頰。
這巴掌要是落實,半張臉骨得碎。
人群中有人閉上了眼。
「嗤。」
一記極輕的冷笑鑽入眾人耳膜。
護衛長的手停在半空,距林卿宣臉頰僅剩三寸。
白霜沿指尖攀爬,封住關節。
護衛長眉毛鬍鬚結出冰珠,血液凍結,整個人僵在原地,滿眼驚恐。
林卿宣身後,道姑手中拂塵微揚,銀絲直指護衛咽喉。
「動他一下試試。」
李莫愁語調不高,周遭溫度驟降。
趙竑愣神,隨即跳下車。
紫袍玉帶,面容猙獰。
「想動手殺人?」
趙竑指著二人狂笑。
「來啊!往這兒打!本王倒要看看,臨安城是王法大,還是你們這群草莽的拳頭大!」
揮手間,數十名精銳護衛齊齊拔刀。
寒光成片,殺機四伏。
「拿下這對狗男女!敢反抗,就地格殺!出了事本王擔著!」
「是!」
護衛吼聲震天,包圍圈收縮。
石頭滿頭大汗,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李莫愁殺機畢露,拂塵蓄勢。
這時,一隻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師父,殺雞焉用牛刀。」
林卿宣越過李莫愁,獨自面對鋼刀叢林。
「王爺問我,是王法大,還是拳頭大。」
林卿宣伸手入懷,動作慢條斯理。
「這問題問得好。」
趙竑心跳漏拍,嘴上硬氣。
「少裝神弄鬼!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你!」
「是嗎?」
林卿宣掏出一塊黑牌。
玄鐵鑄就,盤龍纏繞,沉重寒涼,透著皇權森嚴。
他將令牌高舉。
喧鬧長街霎時寂靜。
氣勢洶洶的護衛看清令牌,硬生生剎住了腳。
前排幾人收勢不住,踉蹌摔倒,兵器磕碰地面發出刺耳響聲。
趙竑臉上囂張凝固,眼珠凸出。
那是……皇宮大內只有天子親信才能持有的……
「奉陛下密令!」
林卿宣拔高嗓音,傳遍長街。
「徹查江南宗室走私通敵一案!見此令,如朕親臨!」
字字清晰,迴蕩街頭。
如朕親臨!
四字壓垮了親王的傲慢。
林卿宣手持令牌,邁步向前。
護衛慌亂退散,無人敢攔。
對著這塊牌子亮刀,便是謀逆,要誅九族。
趙竑立在原地,雙腿亂顫。
想逃回車裡,腳下卻生了根。
林卿宣走到趙竑面前,僅隔一步。
方才高高在上的王爺,此刻面色慘白,嘴唇哆嗦。
「瑞王趙竑。」
林卿宣直呼其名,目如刀鋒。
「你當街攔阻欽差,咆哮公堂,想公然抗旨?還是說,這走私通敵一案,瑞王府便是主謀?!」
大帽子扣下,趙竑崩潰。
通敵賣國,這罪名誰擔得起?
「我……本王……不是……」
趙竑語無倫次,冷汗濕透紫袍。
「既然不是,見了令牌……」
林卿宣將令牌逼近趙竑鼻尖。
「為何不跪?!」
暴喝聲嚇得趙竑渾身一顫。
無數雙眼睛盯著他。
百姓、官員、禁軍……目光中有驚,有錯愕,更有幸災樂禍。
跪?他是親王。
不跪?那是「如朕親臨」!
趙竑咬牙,膝蓋骨咔咔作響。
他滿目怨毒地盯著林卿宣。
林卿宣漠然將令牌舉高。
膝蓋觸地聲響沉悶。
趙竑雙膝發軟,終是跪在青石板上。
這一跪,瑞王府的臉面、宗室的威風碎了一地。
林卿宣俯視瑟瑟發抖的趙竑,彎腰湊到他耳邊,輕語:
「王爺,現在知道『死』字怎麼寫了嗎?」
趙竑猛抬頭,眼底充血,喉嚨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林卿宣不再看他,收起令牌,大袖一揮。
「石頭,師父,走。」
他轉身走向馬車,未再回頭看那輛奢華寶車。
李莫愁冷冷掃了一眼趙竑,拂塵一甩,跟了上去。
直到馬車消失在長街盡頭,趙竑才在護衛攙扶下勉強站起。
推開護衛,一腳踹在車輪,發瘋嘶吼。
「滾!都給本王滾!」
……
瑞王府。
名貴古玩碎了一地。
「林卿宣!我要把他碎屍萬段!」
趙竑披頭散髮,揮劍狂砍紅木桌案,木屑橫飛。
今日之辱,刻骨銘心。
賈似道端坐太師椅,慢悠悠吹著茶沫。
「王爺息怒。」
「息怒?!」
趙竑劍尖指向賈似道。
「那雜種當眾羞辱本王!他拿了尚方寶劍查走私!老賈,那黑帳里也有你的份!」
賈似道撥開劍尖,起身替趙竑整理衣襟。
「正因為有我的份,所以我才坐在這裡。」
賈似道語調陰沉。
「明著確實動不了他。那令牌是護身符,也是催命符。」
「怎麼辦?看著他騎在我頭上?」
「當然不。」
賈似道拿起瓷瓶把玩。
「林卿宣靠商會撐腰,靠給官家搞錢。如果錢袋子破了呢?」
「你是說……毀了商會?」
「人心最脆弱。如果跟著他賺錢的人突然暴斃,死得不明不白,誰還敢跟?」
「暗殺?他身邊有李莫愁。」
「誰說殺林卿宣?」
賈似道眼底透出殘忍。
「殺那些商人容易得很。特別是……用些常人無法理解的手段。」
他拍手。
暗門滑開,陰風夾雜腥甜氣息湧出。
一個全身籠罩黑袍的人影飄出,落地無聲。
趙竑汗毛倒豎,後退一步。
「這是……」
「五毒教的貴客。」
賈似道笑意森然。
「王爺不是想知道,當年那些反對你的長輩是怎麼一夜暴斃的嗎?」
趙竑眼瞪大。
「今晚先拿沈萬三開刀。」
賈似道語氣陰森。
「我要讓他死得慘一點,慘到讓所有人覺得,這是天譴。」
黑袍人微欠身,發出夜梟般的嘶啞笑聲。
「如您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