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里混著腐葉、死鼠味,還有種黏糊糊的脂粉香。
腳下泥土鬆軟過分,踩上去噗嗤作響。
四周荒草高過人頭。
風吹草葉,細碎聲響密集,聽得人頭皮發麻。
林卿宣蹲身,借月光查看腳邊泥土。
紫黑色。
「有人養東西。」
林卿宣捻碎指尖泥土。
「土裡摻了血,人血。」
李莫愁冷哼。
「天子腳下養這種髒東西,瑞王和賈似道瘋得沒邊了。」
「瘋子才好對付。」
林卿宣起身,指向深處。
「那邊味兒最沖。」
兩人收斂氣息,借荒草掩護摸近。
越靠近枯井,甜香越濃,熏人腦仁生疼。
枯井旁開闊地上,種滿奇異花草。
深紫花瓣,花蕊泛著幽藍光澤。
花叢正中坐著個黑袍人。
全身裹得嚴實,手藏袖中,難辨男女。
身前擺著幾隻骷髏頭骨做的缽盂,盛滿暗紅液體。
嗡嗡聲起。
幾隻拳頭大的血色甲蟲圍飛,振翅聲尖銳。
「乖孩子……多吃點……」
黑袍人嗓音粗糲,極難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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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枯瘦手指蘸取盂中血水,彈向空中。
血色甲蟲爭先恐後撲食。
吞淨血珠後,暗紅甲殼變得鮮紅欲滴。
「五毒教餘孽。」
李莫愁眼中殺機乍現。
「以血飼蠱,百年前便被武林正道列為禁術。沒想到今日竟在皇宮大內見到。」
林卿宣盯著甲蟲,腦中搜索雜書。
血香蠱,甲殼堅硬,水火不侵。
「師父,別蠻幹,這玩意兒硬得很。」
林卿宣低聲提醒。
「硬?」
李莫愁面露譏諷。
「那是沒遇上我的拂塵。」
話音未落,人已暴起。
手中拂塵灌注內力,銀絲筆直如槍,直刺黑袍人後心。
這一擊,足以洞穿金石。
黑袍人未動,那些蟲子反應極快。
拂塵臨身剎那,幾隻血色甲蟲猛地聚攏,結成盾牆擋在黑袍人身後。
叮!
金鐵交鳴聲刺耳。
李莫愁必殺一擊竟被擋下。
甲蟲被震飛撞上井壁,僅晃了晃翅膀,便毫髮無傷地重新飛起。
「什麼鬼東西?」
李莫愁變了臉色。
黑袍人緩緩轉身。
兜帽下露出一張蒼白無血的臉,五官扭曲,笑容殘忍。
「哪來的野貓,敢壞本座好事?」
袖袍一揮,口中尖嘯。
嗡!
血色甲蟲狂暴,化作紅光直撲李莫愁面門,快過強弩。
李莫愁拂塵舞成銀光圓盾,護住周身。
叮叮叮叮!
密集撞擊聲連綿不絕。
甲蟲不知疼痛疲倦,一次次被彈開,又一次次撞回。
每一次撞擊都帶著極強穿透力,震得李莫愁虎口發麻。
「找死!」
李莫愁怒極,左掌赤練神掌拍出。
熾熱掌風卷向蟲群。
那些甲蟲非但不懼,反在熱浪中愈發興奮,吱吱怪叫著往她身上鑽。
黑袍人狂笑。
「沒用的!本座這血香蠱乃天下至寶,專克內家高手!乖乖獻出精血,我的寶貝們餓了!」
他雙手結印,周圍花叢中又爬出數十隻黑色毒蠍,湧向李莫愁。
局勢逆轉。
縱橫江湖的赤練仙子,竟被幾隻蟲子逼得步步後退。
林卿宣躲在暗處,看得真切。
術業有專攻,武功再高,遇上這種不講道理的生物兵器也得抓瞎。
不過,凡物必有相剋。
既是蟲,便脫不開蟲性。
林卿宣掏出密封嚴實的瓷瓶。
這是特意讓藥房配的,廢了沈家半庫房存貨。
「師父!讓開!」
林卿宣大喝,運足臂力,將瓷瓶狠狠砸向那片「九陰蘭」。
啪!
瓷瓶碎裂,黃白色粉末炸開,隨風瀰漫。
高純度雄黃粉,混雜烈性硫磺與刺激性辛辣草藥。
味道一出,囂張無比的血色甲蟲如遭雷擊,亂了方寸。
它們在空中胡亂飛舞,發出悽厲尖叫,紛紛避開粉末。
地上毒蠍更是拼命往土裡鑽,唯恐避之不及。
「這……這是什麼?!」
黑袍人驚叫。
引以為傲的蠱蟲,竟被一瓶粉末破了功。
更讓他心疼的是那片「九陰蘭」。
此花嬌貴,最怕辛辣之氣。
被粉末一熏,花瓣枯萎發黑,眼看便要活不成。
「我的花!我的九陰蘭!」
黑袍人瘋了似的撲向花叢,用寬大袖袍遮擋粉末,完全顧不上禦敵。
機會。
「動手!」
林卿宣低喝。
李莫愁早已動了。
趁黑袍人分神,拂塵甩出,避實擊虛,巧妙一卷。
唰!
拂塵尾梢精準捲住黑袍人腰間鼓鼓囊囊的皮囊。
那是養蠱人的命根子。
李莫愁手腕一抖,皮囊到手。
黑袍人察覺腰間一輕,猛地抬頭,眼中滿是怨毒。
「把東西還給我!」
他顧不得花草,雙手成爪,指甲烏黑,瘋了一樣撲來。
「走!」
林卿宣絕不戀戰。
此地畢竟是皇宮,鬧大引來大內高手也是麻煩。
李莫愁足尖一點,身形拔地而起,倒飛數丈。
林卿宣緊隨其後,兩人翻過宮牆。
「哪裡走!」
黑袍人想追,卻被殘留雄黃硫磺氣味熏得淚流滿面。
身後蠱蟲亂成一鍋粥,根本不聽指揮。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兩道身影消失夜色,氣得仰天長嘯。
……
一刻鐘後。
護國監府邸,密室燈火通明。
林卿宣將搶來的皮囊扔在桌上,癱坐太師椅,大口灌著涼茶。
這一趟比跟賈似道鬥嘴累多了。
那種陰森地界,去一次折壽三年。
李莫愁站在一旁,正用特製藥水清洗拂塵。
「看看收穫。」
林卿宣放下茶盞,解開皮囊。
東西不多。
一個小巧玉瓶,拔開塞子,濃鬱血腥味撲面而來。
「半成品蠱藥引子。」
李莫愁聞了一下便斷定。
「黑袍人就用這東西控制沈萬三體內蠱蟲發作。」
林卿宣又摸出一塊沉甸甸的金牌。
正面麒麟,背面篆字——瑞王。
「鐵證!」
石頭兩眼放光。
「大人,有了這個和藥瓶,咱們直接告御狀,把瑞王那孫子抓起來?」
林卿宣把玩著金牌,指腹摩挲冰冷紋路,冷笑一聲。
「告御狀?」
他搖搖頭,將金牌拍在桌上,咚的一聲悶響。
「石頭,記住了。」
「告狀是弱者手段,是求上面開恩。」
「咱們手裡握著刀,憑什麼求人?」
「那是……」
石頭撓頭不解。
「交給官家,頂多治瑞王管教不嚴,罰俸禁足。」
「畢竟親叔侄,打斷骨頭連著筋,皇帝捨不得殺。」
林卿宣推開窗欞。
外面夜色深沉,黎明前最為黑暗。
「不痛不癢的懲罰沒意思。」
他聲音很輕,透著股狠勁。
「我要讓他在全臨安百姓面前,在滿朝文武面前,把臉皮扒下來,把底褲露出來。」
「我要讓他身敗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李莫愁擦拭動作一頓,轉頭看向林卿宣。
這個平日看似散漫的年輕人,此刻氣息竟比那黑袍人更危險幾分。
「你想怎麼做?」
林卿宣回頭,眼底映著燭火。
「公審。」
他吐出兩個字。
「就在得意樓。」
「那是賈似道顯擺的地方,也是瑞王的銷金窟。」
「我要在那搭個戲台,請全城人看戲。」
「主角嘛……」
林卿宣指了指桌上金牌。
「就是咱們那位瑞王爺。」
石頭咽了口唾沫。
「大人,動靜是不是太大了?萬一他們狗急跳牆……」
「我就怕他們不跳。」
林卿宣從袖中摸出一張早已寫好的請柬扔給石頭。
「送去瑞王府和相府。」
「告訴他們,明日戌時,我在得意樓設宴,為沈萬三招魂。」
「請他們務必賞光,看一場好戲。」
石頭接過請柬,只覺燙手無比。
這分明是戰書。
「對了。」
林卿宣補充道。
「把那個黑袍人也算上。既然喜歡養蟲子,我就讓他嘗嘗被人當蟲子養的滋味。」
李莫愁挑眉。
「他躲在皇宮有了防備,想抓可不容易。」
「不用抓。」
林卿宣笑了。
「他會自己送上門。」
「為何?」
「因為我在那堆藥粉里加了料。」
林卿宣指指鼻子。
「沈家特製『千里香』,沾上一點,三天洗不掉。只要他在臨安城,我就能把他揪出來。」
「而且,他的九陰蘭毀了,想救活那些寶貝蟲子,只能來找我。」
林卿宣晃了晃懷中剩下的雄黃粉。
「這世上,能救命的藥只有我有。你說,他是要命,還是要主子?」
李莫愁看著他,良久,微笑道。
「林卿宣,你比毒蛇還毒。」
「師父過獎。」
林卿宣拱手。
「對付毒蛇,自然要比它更毒。」
窗外,晨曦刺破黑暗。
天亮了。
今夜得意樓,註定血流成河。
只不過這一次,流的不再是商人的血,而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權貴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