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教授沒有馬上去看桌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圖紙，而是抬起頭，用一種審視甚至是帶著點無語的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眼前這兩個女兵。
一個搞通訊的指導員。
一個搞機械的女兵。
兩個連博士頭銜都沒有的一線大兵，跑來國內頂尖的兵器研究所，大言不慚的說搞出了非金屬地雷的探測方案？
唐教授輕輕的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兩位同志。」
唐教授的身體往後靠了靠，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語氣里已經帶上了一絲明顯的勸退意味。
「非金屬地雷探測這個課題，我知道一直是世界級難題。」
「可是你們知不知道，為了這個課題，我們208所專門成立了一個由三名博導牽頭的專項攻關小組，日夜顛倒的研究了整整五年。」
她伸出五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五年時間，我們換了無數種聲波，熱成像的傳感器方向，砸進去幾千萬的研究經費，結果呢？」
「沒有突破。」
「那些塑料殼子的72式反步兵地雷，在複雜的紅土地或者高腐殖質的叢林環境裡，依然能完美的避開所有先進儀器的搜索。」
唐教授嘆了口氣，目光掃過桌上那些看起來粗糙甚至有些是用鉛筆畫出來的草圖。
「你們這方案……我看了一眼上面的幾個核心參數，思路倒是有點新意，走的是異構電磁反射的路子。」
「但就你們兩個人？拍拍腦袋想出來的東西，就想跨過我們五年沒邁過去的門檻？」
「科學不是光靠一腔熱血就能搞出名堂的。」
唐教授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且殺傷力極強。
換做一般人，恐怕當場就被這頂級專家的氣場給壓得灰溜溜滾蛋了。
但沈雲雀和石雪卻連半點退縮的意思都沒有。
石雪眼睛眯了起來，屬於哈工大學霸的那股子倔脾氣直接竄了上來。
她上前一步，手指用力點在一張波段分布圖上。
「唐教授，科學確實不能只靠熱血。」
「但閉門造車，死磕那些理論數據，一樣解決不了實戰的問題！」
「我們這方案絕對不是拍腦袋想出來的！」
沈雲雀也站直了身體，那張俏麗的臉上收斂了所有的笑容。
她盯著唐教授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唐教授，我們女武神空降突擊隊曾經在西南邊境的排雷一線實操過。」
「你知道那裡的紅土是什麼顏色嗎？」
「除了鐵礦石的紅，還有一代代排雷兵用血染出來的紅！」
沈雲雀的呼吸稍微有些急促，她想起了邊境那片密林，想起了張文遠連長，想起了那些斷胳膊少腿的排雷兵。
「那些包裹著塑料外殼的地雷，偷偷的潛伏在地下！」
「上百萬一台的最先進的金屬探測器，到了那種富含鐵元素的雷場裡，就成了一堆只會亂叫的廢鐵！」
「它響了，你不知道下面是地雷，還是一塊破彈片！」
「因為探測器成了擺設，所以你知道現在一線的戰士是怎麼排雷的嗎？」
沈雲雀突然雙手按在茶几上，身體前傾，帶著一股血煞之氣壓向唐教授。
「他們只能穿著防爆服，趴在那片滿是毒蛇蚊蟲的爛泥地里！」
「拿著一根細細的探針，以三十度的傾角，一寸，一寸，一寸的往土裡扎！」
「但凡手抖一下，角度錯了一分，碰到塑料雷殼上面的激發引信……」
沈雲雀的眼眶微紅，聲音卻冷硬如鐵。
「轟的一聲，人就沒了。」
接待室陷入寂靜。
連排風扇嗡嗡的聲音在此刻都顯得格外刺耳。
唐教授看著眼前這兩個眼睛裡燃燒著火苗的女兵，原本眼神變幻了一下。
她搞了十餘年科研，看著冰冷的數據，卻從未近距離的感受到那種肉體凡胎與炸藥搏命的慘烈。
沈雲雀深吸了一口冷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
「唐教授，那一條條排雷通道，那一條條人命，是用手一點點探出來的，是用血肉之軀填出來的！」
「所以你跟我說你們五年沒有突破？」
「正因為我知道你們走不通老路，所以我們的思路，根本就沒打算用什麼聲波的常規方向！」
沈雲雀直起身子，斬釘截鐵。
「我們想申請，用一下你們所里的那台閒置的，探地雷達！」
聽到「探地雷達」這四個字。
唐教授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錯愕的表情。
「你們瘋了？探地雷達？」
唐教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們懂什麼是探地雷達嗎？那玩意兒是用來測地質斷層和大型地下建築的！」
她立刻用專業知識反駁。
「探地雷達發射的高頻電磁波，遇到地下任何一個介電常數不一樣的東西都會產生回波！」
「在邊境那種樹根盤錯，石頭遍地，濕度極大的環境裡，一發雷達波打下去，反彈回來的雜波能把接收器撐爆！」
唐教授連連搖頭，覺得這兩個女兵簡直是在異想天開。
「那玩意兒的數據處理難度堪稱地獄級，一掃描，屏幕上全是一片雪花噪點，根本分不清什麼是地雷什麼是樹根！」
「噪音大得根本沒法用！」
「兩年前我們調了一台最先進的軍用版，結果在模擬雷場測試了一次就徹底報廢了方案，現在還在四號倉庫的角落裡落灰呢！」
「你們竟然想用它去探那巴掌大的塑料地雷？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面對唐教授這種學術上的全盤否定。
沈雲雀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跟旁邊的石雪對視了一眼。
兩人那灰撲撲的臉上，竟然同時露出了一個狡黠的微笑。
沈雲雀微微一笑，雙手抱胸。
「唐教授，您剛才說的那些技術痛點，全對。」
「探地雷達的雜波確實多得讓人絕望，數據處理量確實龐大得像天文數字。」
「但是，正因為大家都嫌它難用，都因為它的缺點而把它打入冷宮，這就說明……」
沈雲雀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自信的光芒。
「這恰恰說明，它的潛力，在排雷這個領域，還從來沒有被真正的挖出來過！」
「你們搞不定它的噪音，是因為你們的思維被傳統的兵器探測算法給固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