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阿努鵬開著一輛軍用悍馬,載著沈衡和林朵朵,再次駛上了前往羅勇府的山路。
阿努鵬倒時差,一夜沒怎麼睡好,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他緊緊握著方向盤,一言不發。
沈衡靠在后座,閉著眼睛,看不出情緒。
林朵朵坐在他身邊,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
肺癌晚期。
三個月。
這幾個字,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每個人的心上。
車子在果園前停下。
素帕尼早已等在院門口,她的眼睛紅腫,看到阿努鵬,眼淚又掉了下來。
「媽。」阿努鵬走過去,抱住母親。
素帕尼拍著兒子的背,泣不成聲。
林朵朵和沈衡下了車,站在一旁。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外公正坐在院子裡的那張藤椅上,比昨天看起來更加蒼老,精神也萎靡了許多。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遠處的山,仿佛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到來。
「爸,阿衡和朵朵,還有阿鵬都回來了。」素帕尼擦乾眼淚,輕聲說。
老人這才緩緩轉過頭,渾濁的目光落在林朵朵身上,停留了幾秒,又移開了。
「嗯。」
他應了一聲,便不再說話。
素帕尼招呼著他們進屋。
林朵朵卻搖了搖頭。
「姨媽,我想在果園裡走走。」
素帕尼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好,我陪你。」
「不用了,」林朵朵看向一直沉默的沈衡,「他陪我就行。」
沈衡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走吧。」
他邁開長腿,朝果園深處走去。
林朵朵立刻跟了上去。
果園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空氣中瀰漫著山竹和榴槤混合的甜香。
沈衡走在前面,沒有說話。
林朵朵跟在他身後,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地走著,像是兩道沉默的影子。
走了許久,沈衡在一個山竹樹下停了下來。
樹上掛滿了紫紅色的果實。
「想吃?」他問。
林朵朵點頭。
沈衡伸手,輕鬆地摘下一個,遞給她。
林朵朵接過,笨拙地用指甲去摳。
沈衡看不下去了,從她手裡拿過山竹,雙手輕輕一捏,果殼便裂開了。
他將雪白的果肉遞到她面前。
林朵朵愣愣地看著。
「吃吧。」
她低下頭,小口地吃了起來。
很甜。
「我自己來吧。」她伸手,想去摘樹上的另一個。
沈衡卻沒理她,又摘下一個,捏開,遞給她。
林朵朵只能繼續吃。
他就這麼摘著,捏著,餵著。
她就這麼吃著。
直到她搖著頭說吃不下了,他才停手。
他扔掉手裡的果殼,走到一旁,點了根煙。
林朵朵看著他的背影。
高大,挺拔,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寂。
她知道,他心裡也不好受。
她走到他身邊,學著他的樣子,也摘下一個山竹,學著他的手法,用力一捏。
果殼裂開了,但汁水也濺了她一手。
她毫不在意,將果肉遞到他面前。
「你……也吃一個吧。」
沈衡叼著煙,側過頭,看著她遞過來的、沾著紫色汁水的手,還有那幾瓣雪白的果肉。
他沒有接。
林朵朵有些尷尬,想把手收回來。
他卻突然低下頭,就著她的手,將那瓣果肉吃了進去。
溫熱的唇,擦過她的指尖。
林朵朵的身體,瞬間僵住。
「甜。」
他直起身,吐出一口煙圈,聲音沙啞。
林朵朵慌亂地收回手,臉頰燙得厲害。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林朵朵和沈衡同時轉頭看去。
只見老人正彎著腰,扶著一棵榴槤樹,咳得撕心裂肺,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素帕尼和阿努鵬連忙跑過去,一個給他拍背,一個給他遞水。
林朵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如果有一天,父親老了,也會生病……
她不敢再想下去。
沈衡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看著,手裡的煙,燃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過神,扔掉了菸頭。
咳嗽聲,終於停了。
老人被阿努鵬扶著,在樹下的石凳上坐下,臉色蒼白如紙。
林朵朵走了過去。
「外公。」她輕聲叫道。
老人抬起頭,看著她。
「我……我以前在書上看過一個藥膳方子,對肺和氣管很好。」林朵朵鼓起勇氣,「中午……我做給您吃?」
所有人都愣住了。
素帕尼和阿努鵬,都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她。
沈衡也走了過來,站在她身後,目光落在她的頭頂,晦暗不明。
老人看著林朵朵,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許久。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
…………
廚房裡。
林朵朵按照記憶中的方子,準備著食材。
川貝、雪梨、還有一些當地的草藥。
素帕尼在一旁給她打下手,看著她熟練地處理食材,眼裡滿是驚奇和感激。
「朵朵,真是謝謝你。」
「素帕尼姨媽,您別客氣。」林朵朵笑了笑。
沈衡沒有進來。
他只是站在院子裡,靠著一棵果樹,遠遠地看著廚房裡那個忙碌的身影。
她的側臉,專注而柔和。
那一瞬間,他仿佛又看到了在越南小漁村的她。
鮮活,溫暖,帶著人間煙火的氣息。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她了。
自從那次逃跑失敗,自從那個孩子流掉……她就像一朵迅速枯萎的花,失去了所有的生機和色彩。
他用盡了辦法,威逼,利誘,甚至是妥協。
卻都換不回她一個真心的笑容。
可現在……
他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陌生的情緒。
不是占有,不是征服。
而是一種……平靜。
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安寧的感覺。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沈衡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是阿南。
他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接通了電話。
「衡爺。」阿南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
「說。」
「帕爾有消息了。」
沈衡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
那股剛剛升起的暖意,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逃到了金三角。」阿南繼續匯報,「投靠了當地最大的毒梟,『將軍』。」
「將軍?」
「是,坤沙的舊部,在當地勢力很大。」
阿南的聲音頓了頓,變得更加凝重。
「他們……似乎在謀劃著名什麼。」
「而且,規模可能比我們想像的,要大得多。」
沈衡掛了電話,臉上一片冰寒。
金三角。
帕爾。
他冷笑一聲。
不知死活的東西。
他收起手機,轉身看向廚房的方向。
林朵朵正端著一碗剛燉好的湯,從廚房裡走出來,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
「可以吃飯了。」她對院子裡的眾人說。
沈衡臉上的冰冷,瞬間融化。
他朝著她,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