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李家俊那番星鏈就是為了讓人刷短視頻的奇葩理論。
錢老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無奈的搖了搖頭。
他直接放棄了。
真的。
跟這小子爭辯用途,那就是在浪費生命,是在侮辱科學的嚴肅性。
這小子的腦迴路,跟正常人就不在一個維度上。
「好吧,小李同志。」
錢老擺了擺手,把那些關於民用還是軍用的爭論暫時拋到了腦後。
此時此刻。
他的眼神變了。
那種無奈和審視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頂尖科學家對未知技術最純粹的好奇,以及一種甚至帶著點朝聖般的探究。
「我們不談用途。」
錢老看著李家俊,語氣變得異常專業和嚴肅:
「我在意的,也不是你那個借雞下蛋計劃有多麼巧妙,多麼雞賊。」
「我在意的,是這個計劃的內在邏輯。」
錢老往前走了一步,指著桌上那些簡陋的草圖:
「你之前已經解釋了杜鵑鳥和蒲公英的靈感,但那只是一個比喻,是說給外行聽的故事。」
「我現在想知道的是。」
「你是如何將蒲公英隨風飄散這種完全隨機,無序,甚至充滿了混亂的自然現象。」
「轉化成一個可以穩定運行,進行高速數據傳輸的精密通信網絡的?」
「這背後的數學模型和算法,才是真正的核心,才是你這個星鏈能成的關鍵。」
錢老的這個問題,像一顆精準的制導炸彈,直接炸開了李家俊話語中所有的偽裝,精準的問到了點子上。
李家俊原本還是一副嬉皮笑臉,準備繼續胡扯的樣子。
但聽到這話,他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種光芒,是遇到了真正的知音,遇到了能聽懂自己語言的人才會有的興奮。
以前跟劉建國劉叔聊技術,那是對牛彈琴。
跟王大錘聊技術,那是對胖頭魚彈琴。
但現在,終於有個懂行的了!
「錢老,您問到根上了!」
李家俊猛的一拍手,來了興致。
他不再用那些簡單的比喻糊弄,而是一把拉過旁邊的一塊白板,拿起黑色的馬克筆,眼神變得狂熱起來。
「確實,大部分人只看到了蒲公英的散,覺得那是亂飛。」
「但他們沒看到它散開之後的聚。」
李家俊一邊說,一邊拔開筆蓋:
「這背後,其實是一套完整的,我自創的分布式網絡協議。」
「唰唰唰!」
筆尖在白板上飛舞,發出刺耳又令人興奮的摩擦聲。
李家俊開始瘋狂的書寫和繪製。
他向錢老闡述自己從蒲公英身上頓悟出的,那套遠超現有理論的分布式無主網絡協議,並將其命名為蒲公英協議。
他一邊畫著複雜的網絡拓撲圖,一邊在空白處寫下幾個關鍵的簡化公式和知識點,來闡述這個協議的核心機制。
每一個公式寫出來,都像在錢老的心頭上重重的敲了一下。
「首先,是第一步。」
李家俊在白板上寫下一行字:1.節點心跳函數 (Node Heartbeat Function)。
「這就解釋了,那些微型衛星如何像蒲公英種子一樣,在混亂的太空中,被動的廣播自身存在,告訴同伴我在這兒。」
他寫下公式:
P(t) = A * sin(ωt + φ) + N(t)
李家俊指著公式解釋道:「其中P是信號,A是振幅,ω是頻率,φ是相位,N是背景噪聲。」
「它們就像是有呼吸一樣,在噪聲中隱藏自己的心跳,只有同類才能聽懂。」
錢老的瞳孔微微收縮,這,這是一種極高明的抗干擾隱蔽通信手段啊!
緊接著,李家俊筆鋒一轉。
「然後,是第二步。」
2.鄰近發現算法。
「這就解釋了衛星之間,如何像種子落地後尋找土壤一樣,自動發現並連接最近的同伴,而不是像傻子一樣亂連。」
公式隨之出現:
d(i, j) = ||pos(i) - pos(j)||
「其中d是節點i和j的距離,pos是節點的位置向量。」
「通過這個算法,它們能在幾毫秒內,就在數千公里的範圍內找到最佳的鄰居,瞬間織成一張網。」
李家俊越說越快,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邏輯世界裡。
「網織好了,數據怎麼跑?」
「這就得靠第三步。」
3.路徑權重動態計算。
「這就解釋了數據如何像風吹過花田一樣,自動選擇最優路徑,避開擁堵和干擾。」
公式寫下:
W_path(t) = α·D(t) + β·(1/S(t)) + γ·C(t)
「其中W是路徑權重,D是延遲,S是信號強度,C是擁堵度,α, β, γ是動態加權係數。」
看著這個公式,旁邊的劉建國雖然看不懂,但也覺得不明覺厲,心頭髮麻。
這特麼是玩具廠廠長能寫出來的東西?
但這還沒完。
李家俊最後在白板的角落裡,畫了一個複雜的陣列圖。
「當然,光有軟體不行,還得有硬體支持。」
「這就是實現這種微型衛星間高速通信的關鍵硬體技術——4.相位陣列天線。」
「它解釋了種子之間如何進行精準的對話,而不需要像大鍋蓋一樣轉來轉去。」
李家俊寫下了最後一個核心波束成形公式:
Δφ_n = (2π / λ) * d_n * sin(θ)
「其中Δφ_n是第n個天線單元的相位調整量,λ是信號波長,d_n是單元間距,θ是期望的波束指向角。」
寫完這最後一個字符。
李家俊扔下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過身看著錢老,臉上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錢老,您看。」
「這就是蒲公英的奧秘。」
「這就是為什麼炸了也能組網,亂了也能通信的原因。」
「是不是很簡單?是不是很,樸實?」
然而。
回應他的,是一片死寂。
辦公室里,安靜的可怕。
錢老就那樣呆呆的站在那裡。
他呆呆的看著白板上那行雲流水的算法架構圖。
他聽著李家俊用最簡單,最樸實的大白話,描述著在他看來最前沿,最深奧的網絡哲學。
整個人,如遭雷擊。
真的。
這一刻,錢老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崩塌,又正在重組。
他這一輩子,研究的都是什麼?
是中心化的控制。
是層層遞進的指令。
是邏輯嚴密,容不得一絲差錯的航天系統工程。
在他的認知里,秩序是由上而下建立的,是需要巨大的算力和複雜的地面指揮來維持的。
可是現在。
李家俊提出的這種蒲公英算法,完全是另一個維度的思想。
去中心化。
自適應。
在絕對的混沌中,自發的建立起完美的秩序。
不需要地面指揮,不需要預設軌道,甚至不需要每一顆衛星都完好無損。
只要撒出去,它們自己就能活,自己就能組網,自己就能工作!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思想?
這簡直就是,道法自然!
錢老看著白板,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研究了一輩子刀耕火種,還在為怎麼把犁耙做的更鋒利而沾沾自喜的原始人。
突然之間。
看到了別人拿出了可控核聚變。
那種降維打擊帶來的震撼,讓他頭皮發麻,靈魂都在顫慄。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
可是。
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所有的知識儲備,所有的經驗積累。
在眼前這吹一口蒲公英就悟出星鏈算法的離譜現實面前。
都顯得那麼蒼白。
那麼無力。
他只能呆呆的看著。
看著那個正一臉求表揚的年輕人,心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