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內。
那股帶著幾分涼意的空調風順著百葉窗的縫隙吹拂而出。
王大錘捏著那張畫著粉刷機器的圖紙，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紙張邊緣因為掌心傳來的汗水，稍微顯得有些發軟起皺。
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腦去胡思亂想。
這大半年來。
他太清楚自家廠長那種「造什麼什麼被徵用」的邪門體質了。
只要是從這間採光極好的辦公室里拿出來的設計圖。
表面上看起來越是人畜無害，最後惹出來的亂子往往就越發驚天動地。
之前那些履帶式裝甲車、單兵外骨骼，還有那個讓人看一眼就渾身發軟的溫壓滅火彈。
哪一個在出廠前，不是被小李廠長信誓旦旦地保證為純粹的民用救援工具？
結果呢？
官方的人員開著深綠色的軍用卡車，一次又一次地將工廠的大門圍得水泄不通。
想到這些過往的慘痛教訓。
王大錘只覺得一陣頭皮發麻。
現在的這張圖紙。
看似是個只能畫圖案的自動掃地車。
但在他那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的思維里。
說不定這東西會跑偏成什麼樣呢。
王大錘深吸一口氣。
將那口因為過度緊張而變得渾濁的空氣咽進肚子裡。
神情嚴肅地說道：「廠長能讓我看一下這個微信買家嗎？」
........................................
看著王大錘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李家俊靠在柔軟的真皮老闆椅上，調整了一個更加舒服的坐姿。
順勢翹起了二郎腿。
他卻覺得對方是神經過敏、小題大做。
這胖頭魚簡直就是被前幾次的查水錶給嚇出了迫害妄想症。
自己接個民用驅鳥的單子能出什麼事？
李家俊在心裡快速盤算著這筆生意的底層邏輯。
對方的訴求十分清晰，就是為了保護好不容易長出來的莊稼不被飛禽啄食。
所以才需要這麼一款能夠在地面上畫出老鷹或者狐狸圖案的機器，利用視覺反差去嚇唬那些膽小的麻雀。
這簡直就是最本分、最接地氣的農業輔助工具！
就算這東西技術含量確實高了一點，噴嘴精度確實細了一點。
但它一沒有搭載火控雷達，二沒有裝填爆炸物。
怎麼可能跟軍事扯上關係？
『這大錘真是不懂商業運作。』
『遇到這種不差錢的海外土豪，只管加班加點趕工交貨就行了。』
『天天疑神疑鬼的，咱們李家玩具廠還怎麼做大做強？』他心中浮現出這樣一個念頭。
心頭無語。
面對手底下人的這份毫不掩飾的擔憂，李家俊自無不可。
臉上帶著一絲無所謂的笑意。
隨即。
他就將放置在寬大辦公桌上的手機拿了起來。
拇指在屏幕上輕輕滑動解鎖。
然後，打開微信。
在消息列表里找到了那個剛剛轉帳一千萬的大客戶聊天界面。
屏幕上還停留在自己保證「七天如期交付」的對話氣泡上。
手腕隨意地翻轉。
李家俊隨手把手機遞給了站在辦公桌對面的王大錘。
........................................
王大錘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
王大錘雙手在褲腿上用力地擦了擦汗。
他這才伸出寬厚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接過手機。
動作輕柔得就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珍貴瓷器。
........................................
寬敞明亮的房間內。
微風帶起窗簾的下擺。
王大錘緊緊盯著屏幕，生怕漏掉任何一個細節。
眼睛一眨不眨，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個聊天界面上。
王大錘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溝壑。
『這語氣怎麼看怎麼彆扭。』
『一個隨手能砸出一千萬定金的人，居然在這裡哭窮？』
『這分明就是偽裝！』
『而且這所謂的不差錢農場主，怎麼偏偏挑咱們這種在國內因為造裝備而聲名狼藉的玩具廠下單？』
『這絕對是衝著廠長的逆天研發能力來的！』他心中浮現出這樣一個念頭。
心裡的警鈴瘋狂作響。
王大錘覺得單看這些對話，根本無法揭開對方偽裝的馬甲。
必須要看看這個人的基礎信息。
帶著這股探究到底的執念。
然後，王大錘點開了這人的頭像。
界面瞬間發生跳轉。
........................................
詳細資料頁面在屏幕上彈了出來。
當他看了一眼那個買家的id後。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停止了流動。
轟的一下！
整個思維世界被炸得支離破碎。
........................................
王大錘那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顫。
兩百斤的體重在原地失去了重心的平衡。
渾身的肥肉都跟著抖動了起來。
這絕對不是什麼錯覺或者眼花。
那個名字。
那個曾經讓整個李家玩具廠徹底偏離民用軌道、在國際軍工舞台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名字！
那個導致他們最得意的蜂群無人機飛向鍾東戈壁灘，將老A國資助的重裝甲旅炸成漫天廢鐵的終極買家！
現在！
這個傢伙居然又出現了！
而且還披著一個極其拙劣的農場主馬甲，堂而皇之地在微信上跟自家廠長砍價！
難怪對方會拋出那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天價訂單。
難怪對方連設計草圖都不看就敢直接打一千萬定金。
因為這個傢伙比誰都清楚。
只要是李家玩具廠出品的「玩具」。
就算是一根用來跳繩的繩子，也能把核動力航母的艦載機給硬生生拽停！
瞳孔瞬間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王大錘感覺周圍的空氣都被抽乾了，胸腔里悶得快要爆炸。
........................................
一股戰慄感順著脊椎骨直衝後腦勺。
那股寒氣瞬間遊走遍全身。
讓他手腳冰涼。
那是對當初被蜂群無人機支配的恐懼。
他想起了在網絡上看到的那些戰地照片。
想起了那些滿天飛舞的黑色旋風，是如何精準地掀開主戰坦克的炮塔。
想起了那個印著卡通小熊Logo的包裝箱，是如何在全球防務論壇上引發海嘯般的震動。
這一切的一切。
全都是拜屏幕上這個ID所賜！
現在。
這個始作俑者。
居然又下了一百台騙粉刷機的訂單！
這能是正經用途嗎？
........................................
王大錘握著手機，無法控制自己那幾乎要崩潰的情緒。
隨後，抬頭。
不敢置信的看著李家俊。
看著對方那張依然掛著輕鬆笑意、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了一個什麼燙手山芋的臉龐。
這種極度的反差和信息不對等。
讓王大錘覺得無比絕望。
嘴唇劇烈哆嗦著。
上下牙齒不受控制地碰撞，發出細碎的「噠噠」聲。
連呼吸都變得無比急促。
胸膛在被汗水浸透的襯衫下劇烈起伏，仿佛是一個溺水之人剛剛浮出水面，正在貪婪地攫取著所剩無幾的空氣。
大滴大滴的汗水順著胖頭魚般的臉頰瘋狂滾落。
砸在地毯上。
他盯著眼前這個心大到沒邊的廠長。
用一種近乎破音的顫抖聲問道：「廠長你都沒看這個買家的微信暱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