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四月,春意正濃。
校園裡的櫻花早在一個星期前就開到了荼蘼,如今被風一吹,粉白色的花瓣像是下了一場香雪,鋪滿了那條通往教學樓的林蔭道。
然而,對於高三(10)班的學生來說,窗外的春色再美,也與他們無關。
教室里瀰漫著一股風油精、舊試卷和碳素墨水混合的味道。
隨著倒計時牌上的數字一天天減少,高考帶來的壓力,把每個人都悶在裡面。
課間休息十分鐘。
後排的「風水寶地」,王浩正百無聊賴地轉著手裡的原子筆,他的藝考成績已經出來了,成功過線。
相比之下,坐在他旁邊的陳陽,就顯得有些躁動,總想找人說話。
「哎,耗子。」陳陽用胳膊肘捅了捅王浩,「考考你歷史,給你提提神。」
王浩翻了個白眼,「你一個體育生考我美術生歷史?你沒事吧?」
「嘿!你別瞧不起人!」
陳陽清了清嗓子:
「問你個問題,你知道咱們中國歷史上,哪位名人的軍銜最高嗎?」
「軍銜?」王浩一愣,「古代哪有軍銜?不都是大將軍、元帥之類的嗎?」
「膚淺!」陳陽一臉得意,「我告訴你吧,是商鞅!」
「商鞅?」
這回不僅是王浩,就連正在前面刷物理題的學霸李默也停下了筆,推了推眼鏡,側過身來,眼神充滿了對「體育生邏輯」的好奇。
「為什麼是商鞅?」王浩虛心求教。
陳陽一拍大腿,樂不可支:
「你想啊!都說人死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
「所以,商鞅是——五星上將!哈哈哈哈哈!」
陳陽說完,自己先把自己給逗樂了,笑得前仰後合,拍得桌子啪啪作響。
空氣凝固了三秒鐘。
隨後,王浩先是嘴角抽搐,接著也憋不住了:「臥槽……五馬分屍等於五星上將?人生第一課,尊重逝者!」
李默此刻也是忍俊不禁,嘴角瘋狂上揚,一邊搖頭一邊補刀:
「按照你的邏輯,這確實是『五顆星』沒錯,麥克阿瑟聽了都要流淚。」
三人笑作一團,給沉悶的教室帶來了一陣快活的空氣。
笑過之後,王浩顯然不服氣被陳陽這個損友秀了一臉。
「既然你說了個中國的,那我也回敬你一個外國的!」
「你知道嗎?其實法國那個路易十六,死的時候本來還能再賺一筆錢的,可惜他沒趕上好時候。」
陳陽撓了撓頭,一臉茫然:「路易十六,就是那個被砍頭的國王?他都死了還怎麼賺錢,賣門票嗎?」
「膚淺!太膚淺了!」
王浩學著陳陽剛才的口氣,一臉惋惜地說道:
「你想啊,如果他趕上了現在這個年代,舊首級(手機)還能放轉轉回收!」
噗——!
李默這個學霸差點被倆人帶歪,一口水差點噴了出來。
「玩諧音梗是要扣錢的知不知道!」
陳陽笑得像只發癲的猩猩:
「哈哈哈!路易十六要是知道他的頭能換不鏽鋼臉盆,估計棺材板都壓不住了!」
就在這時。
一道昂藏挺拔的身影從後門走了進來。
陸行舟看著他們笑得東倒西歪,淡定地喝了一口酸奶,然後悠悠地來了一句:
「笑得這麼開心?小心樂極生悲。」
「開玩笑也得有個頭啊!」
這句話一出,就像是給這段地獄笑話來了個完美的「升華」。
「哈哈哈哈哈!」
「開玩笑得有個頭……我不行了,舟哥你也太損了!」
「路易十六:我謝謝你們全家啊!這輩子沒這麼無語過!」
周圍原本還在埋頭做題的同學,也紛紛繃不住了,教室里瞬間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那種如影隨形的考前焦慮,似乎在這幾個少年的插科打諢中,稍微淡去了一些。
……
上課鈴響了。
教室里重新恢復了那種令人窒息的安靜,只剩下筆尖在紙上摩擦的沙沙聲。
這是一節自習課。
陸行舟做完了一張數學卷子,覺得有些無聊,便轉過頭看向窗外。
窗外的草木已經抽出了嫩綠的新芽,偶爾有一兩片粉色的櫻花瓣,被風卷著,越過窗台,悄悄地落在課桌的一角。
陽光很好,是那種金燦燦的暖陽,照得人身上懶洋洋的。
但越是這樣明媚的春光,越是襯托出教室里的枯燥與壓抑。
他收回目光,落在了身邊的同桌身上。
幾縷碎發垂在她的耳邊,被陽光染成了溫暖的栗色。
陸行舟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肘。
夏晚秋回過神來,轉頭看向他,眼神裡帶著一絲還沒散去的茫然和疲憊。
「怎麼了?」陸行舟壓低聲音問道,「被題目難住了?還是身體不舒服?」
夏晚秋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她把下巴擱在疊起來的手臂上,聲音悶悶的:
「都不是。」
「我就是覺得……春天真好啊。」
「你看,外面的樹那麼綠,花那麼好看,連雲都在飄。」
是啊。
十八歲的青春,本該是在草地上奔跑,在花樹下歡笑的年紀。
卻被困在這方寸之間,為了一個名為「未來」的東西,透支著現在。
哪怕她是學霸,是校花,也依然會有這種屬於少女的、細膩而敏感的小情緒。
這是高中時代最後的春季。
莫辜負人間美好的四月天。
陸行舟看著她。
內心似乎有所觸動。
他沒有說話。
而是伸出手,拿過了夏晚秋手肘下的那本草稿本。
夏晚秋有些疑惑地看著他,不知道他要幹什麼。
陸行舟從筆袋裡掏出一支鋼筆。
這不是他平時用來刷題的簽字筆,而是那支夏晚秋送給他的禮物,深藍色的筆身,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翻開嶄新的一頁。
這一次,他用的是清秀飄逸、帶著現代氣息的行楷。
筆尖觸碰紙面,墨水緩緩流淌。
在這個充滿了焦慮和試卷的午後。
在這個狹窄的課桌上。
陸行舟為她寫下了一首詩。
一首來自前世才女林徽因的、足以溫柔整個歲月的詩。
夏晚秋湊了過來,目光隨著他的筆尖移動。
【我說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笑響點亮了四面風;輕靈】
【在春的光艷中交舞著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