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通話,陸行舟將視線重新投向了電腦屏幕。
文檔里,《活著》的下半部還剩下最後一點尾聲。
夜色深沉,北京的單人公寓裡靜悄悄的。
陸行舟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地敲擊著,仿佛那些文字早已經在他的腦海里演練了千百遍。
其實對於《活著》這部作品,很多人只記住了它的慘,卻忽略了它在敘事節奏上的緊湊感。
尤其是下半部,死亡就像是排著隊一樣,一個接一個地找上門來,根本不給福貴,也不給讀者任何喘息的機會。
有慶被荒唐地抽血抽死了。
家珍在貧病交加中病逝。
好不容易過上安穩日子的鳳霞,死在了產床上。
老實巴交的女婿二喜,在工地被水泥板壓成了肉泥。
就連最後相依為命的小外孫苦根,也被一鍋難得的豆子活活撐死。
全死光了。
沒有跌宕起伏的狗血煽情,只有最平鋪直敘的零度敘事。陸行舟敲下全書的最後一段,那是老福貴買了一頭同樣名叫福貴的老牛,在夕陽的黃昏下,一人一牛在泥濘的土地上耕作。
敲下最後一個句號。
完稿。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哪怕只是作為一個「搬運工」,在敲完這幾萬字的瞬間,他的心裡也免不了一陣發堵。這就是純正的現實主義文學的魅力。不把美好的東西撕碎了給人看,又怎麼能讓人記住生命本身的重量?
他將文檔打包成附件,直接發送到了張主編的私人工作郵箱。
「發送成功。」
陸行舟伸了個懶腰,關掉電腦,翻身上床睡覺。
……
同一時間,上海,《收穫》雜誌社總部。
整個編輯部燈火通明。
張主編站在辦公區中央,眼睛盯著電腦屏幕。當右下角彈出「收到新郵件」的提示音時,他精神一振。
「來了!陸行舟交稿了!」
張主編一開口,整個辦公區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昏昏欲睡的編輯全都抬起頭,齊刷刷地看過來。
「快!列印出來!分成十份,每人拿一部分,立刻開始審稿和校對!」
伴隨著印表機「嗡嗡」的運作聲,帶著油墨香氣的A4紙被迅速分發到了每一個編輯的手裡。
一開始,辦公室里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可是,隨著閱讀的深入,氣氛開始變得壓抑起來。
一個年輕的女編輯盯著手裡的文稿,拿著紅筆的手停在半空中,半天落不下去。
寫得太好了,一個字也改不了!
另一個戴著厚厚眼鏡的老編輯,默默摘下眼鏡,揉了揉乾澀的眉心,發出了一聲沉重的長嘆。
沒有人做出誇張的反應,但那種被文字的刀子割過後的痛感,卻在每一個人的心頭蔓延。
張主編作為在這個行業里摸爬滾打了三十年的資深主編,他看過的悲劇不知凡幾。可是,他依然被這種殺人不見血、鈍刀子割肉的寫法深深震撼了。
「陸行舟……你太牛了……」
張主編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千斤巨石,堵得慌。
但是,震撼過後,作為文學工作者的狂熱瞬間湧上心頭。
張主編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打破了辦公室里的死寂:
「大家打起精神來!都別發呆了!」
「明早八點之前,必須把排版搞定發給印刷廠!」
「這一期《收穫》,我們要震撼整個中國文壇。」
……
時間猶如白駒過隙。
短短几天后,《收穫》雜誌的《活著》下半部特刊,正式在全國各大書店以及線上渠道同步開售。
由於上半部積累的恐怖口碑和現象級熱度,這一次的發售,簡直堪稱文學界的「春運」。
北京,海淀區的那家文藝咖啡館裡。
依然是那三個大學生:微胖男生劉韜、長發女生林玥,還有戴著黑框眼鏡的張偉。
他們早早地就在書店門口排隊,搶到了三本帶著墨香的雜誌,然後火速鑽進了咖啡館,點好了咖啡和甜點。
「呼……終於買到了!」劉韜把雜誌平鋪在桌面上。
「上次是我草率了,低估了陸神的殺傷力。」劉韜喝了一口冰美式,「不過大家放心,我昨晚認真分析過了。」
「上半部既然已經把福貴的底褲都扒光了,慘到了那種地步。這下半部,怎麼說也該觸底反彈了吧?」
「有慶長大了,鳳霞也懂事了。按照文學創作的規律,接下來肯定是要寫時代變好,小人物在苦難中重獲新生。」
劉韜信誓旦旦地做出了「戰前分析」。
林玥和張偉雖然對劉韜的毒奶屬性有所忌憚,但在心理上,他們確實也是這麼期望的。畢竟,人總是嚮往美好的,誰也不願意看到福貴一家人繼續受苦。
「行了,看吧。」
三人翻開雜誌,屏氣凝神,進入了閱讀狀態。
五分鐘後。
劉韜的表情僵硬了。他盯著書頁上的文字,眼神發直。縣長老婆生孩子,抽乾了有慶的血。
十分鐘後。
林玥眼眶泛紅,她沒有出聲,只是默默地把翻頁的動作放得很輕很輕。她看到鳳霞難產死了。
漸漸地,三人皆是沉默了。
什麼觸底反彈?
什麼重獲新生?
統統都是虛妄!
活著就已經不容易了。
劉韜雙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的吊燈。他感覺自己的CPU都被干燒了。
「全死光了,就留主角和一頭老牛。」
這書怎麼能叫《活著》?
這一天,全國各地,成千上萬的讀者被刀麻了。
那種從骨髓里透出來的悲涼感,讓人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只剩下深深的無力。
網絡上,關於《活著》下半部的討論,直接呈爆炸式擴散。各大社交平台的伺服器都經歷了一次嚴峻的考驗。
「我特麼就是個純純的大怨種!我為什麼要買下半部去自找苦吃!」
「太慘了,這種慘不是那種浮誇的慘,是那種讓你挑不出毛病、只能默默承受的慘。」
「這書的後勁實在是太大了!」
「陸行舟絕對是魔鬼!他怎麼能用那麼平靜的語氣,寫出那麼殘忍的事情?!」
《活著》後勁太大的詞條,直接在熱搜榜首掛了整整三天三夜。
而在這種情緒的帶動下,《收穫》雜誌的銷量再次迎來了爆發式井噴。
很多不看書的人,被網上的熱搜吸引,抱著「我倒要看看有多致郁」的獵奇心理買來看。結果無一例外,全都成了陸行舟刀下被刀得體無完膚的「亡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