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後,安德烈回到電腦前,再次看向作者的名字。
「拾光?」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他曾經以為,來自另一個文化背景的作者很難寫出真正帶有西方元素的童話。
如今,這個年輕人只用了一個簡單的小故事,就讓他重新審視了自己的判斷。
也許真正值得警惕的,從來不是文化差異。
而是一個人坐在溫暖的房間裡太久,漸漸忘了外面的世界還有人挨餓、受凍!
真正的文學,是超越國界、超越文化、超越種族的!
這種對底層苦難的深沉悲憫,足以讓這篇不過千餘字的小說,在世界文學史上留名。
……
另一邊,夏晚秋端著熱茶走進書房,輕聲問道:「探案文學寫了,兒童文學也寫了,你『本尊』這個大號下一步打算寫什麼?」
陸行舟接過茶杯,思忖片刻道:「我打算繼續走懸疑這條線。不過西方的偵探推理我已經寫透了,接下來想換個帶有東方神秘色彩的懸疑題材,只是暫時還沒什麼頭緒。」
正說著,手機突然彈出一則新聞推送。
【「突發!古都修地鐵意外掘出一千多座歷代古墓,考古隊已緊急入駐現場勘測……」】
聽到「修地鐵」、「挖古墓」這幾個字,陸行舟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抹光亮。
……
十分鐘後,國際童話文學大賞一號會議室。
十二位評委陸續到齊。
安德烈沒有寒暄,直接將文檔投到了大屏幕上。
「諸位,今天臨時召集大家,是因為我認為,我們需要重新審視華夏賽區的一篇投稿。」
他看了看眾人。
「作品名叫《賣火柴的小女孩》,作者是拾光。我建議將它列為本屆大賞最高金獎的有力候選作品。」
話音剛落,桌邊便有人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一號會議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翻動紙張的聲音。
起初,大家的神情還算輕鬆。可讀到小女孩在寒夜裡賣火柴的段落後,陸續有人放慢了速度。
法國評委瑪麗摘下眼鏡,揉了揉眼角。
德國評委施耐德則把文檔往回翻了幾頁,重新讀了一遍有關烤鵝的描寫。
過了好一會兒,瑪麗才開口。
「作者很清楚自己要寫什麼。他沒有把貧窮當成一個供人欣賞的悲慘背景,也沒有急著讓某位好心人跳出來解決問題。」
「小女孩的處境就是她的生活,而她甚至沒有機會改變這一切。」
施耐德點頭:
「還有火柴的設計。每一次點燃,都讓讀者看到她渴望得到的東西;每一次熄滅,又把她送回原來的處境。」
「結構並不複雜,可它一直在推進人物的命運。」
安德烈看著他們,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下一些。
至少,他不是唯一一個被這個故事打動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
「既然如此,我提議,將《賣火柴的小女孩》列入本屆最高金獎的候選名單,並優先討論。」
「我反對!」
一個冷硬的女聲打斷了他。
所有人都轉過頭。
說話的是海倫,歐洲兒童文學協會主席,也是本屆大賞的副主席。
她將列印稿放回桌面,表情嚴肅。
「安德烈,我承認這篇作品有一定的感染力。但我們必須先弄清楚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它究竟適不適合兒童閱讀。」
海倫站起身,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
「我們現在討論的是國際童話文學大賞,不是成人文學獎,更不是社會問題研究獎。平安夜對於西方的孩子意味著什麼,大家都很清楚。家庭團聚、禮物、善意,還有對未來的期待。」
她指了指屏幕。
「可這篇作品呢?它讓一個小女孩在聖誕夜凍死了。整篇故事都在寫飢餓、貧困和絕望,最後連一個活著的希望都沒有留下。」
安德烈皺起眉頭:「童話就不能寫死亡?」
「當然可以。但我們也要考慮讀者。」海倫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孩子們還沒有足夠的經驗去理解複雜的社會問題。我們把這樣的故事評為最高金獎,向公眾傳達的是什麼?」
「難道我們要告訴孩子,聖誕夜並沒有奇蹟,善良也不能得到回報,死亡反而是擺脫痛苦的辦法?」
「故事並沒有這麼說。」安德烈打斷道。
「可它造成的感受就是如此!」海倫轉向其他評委。
「我不否認,這位作者有優秀的寫作能力。但寫作的能力再好,也不能成為忽略其價值導向的理由。童話需要給孩子留下希望,而不是讓他們讀完之後,只記得一個女孩在雪地里死去。」
會議桌旁出現了幾聲低低的附和。
海倫的話並非全無市場。
在場的評委中,有人負責兒童文學出版,有人參與過學校閱讀計劃,還有人長期研究童書對未成年人的影響。
他們不能只憑感動做出決定。
一位來自義大利的評委遲疑著說道:「我很喜歡這篇作品,但海倫提出的問題確實值得考慮。文學價值和兒童讀者的接受能力,並不總是一回事。」
另一人也接過話頭:「這篇作品確實太沉重了。尤其是結尾,我擔心會引起爭議。」
安德烈聽著,臉色漸漸沉了下來:「所以,因為一個孩子死了,我們就要否定整篇作品?」
「安德烈,請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海倫說道,「我只是認為,它不適合最高金獎。」
「那麼你認為怎樣才算適合?」
「至少不應該讓死亡成為唯一的解脫。」
安德烈盯著她,沉默了兩秒:「你讀到最後了嗎?」
海倫的臉色變了:「當然。」
「那你應該知道,作者沒有把死亡寫成一件值得慶祝的事。他寫的是一個孩子在活著的時候,從未得到過她需要的溫暖。你們一直盯著她最後看見了什麼,卻沒有人願意問一句——她為什麼只能在火柴的光里得到那些東西?」
海倫一時語塞了。
安德烈繼續說道:
「你們認為故事太黑暗,因為它沒有給出一個漂亮的結局。但現實中的苦難,不會因為童話需要希望,就自動消失。」
「我不能同意。」海倫依然冷冷地說道,「我們有責任維護兒童文學的基本價值。」
她環視著桌邊的評委,語氣恢復了最初的篤定:
「我和另外五位評委都認為,這篇作品不應進入最高金獎的評選。我會投反對票。」
六個人。
安德烈的目光掃過海倫身後幾張神情猶豫的臉。
如果這些人堅持立場,那麼這篇作品很可能連最終評選都無法進入。
他忽然覺得可笑。
剛剛還在討論作品是否足夠偉大,轉眼間,大家卻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它是否符合某種既定的價值標準上。
這就是現如今的西方,什麼這價值那價值,討論那麼多虛的東西,卻做不好一件實事!難道辯經就有用?
難道只要把結尾改成富翁收養女孩,給她換上新衣服,再添上一棵聖誕樹,這篇作品就值得獲獎了?
就在這時,安德烈想起了昨晚看到的一則新聞。
那條新聞曾在社交平台上引起熱議。他當時只是匆匆看了幾眼,沒有想到,此刻竟會與會議桌上的爭論聯繫起來。
安德烈拿出手機,翻找片刻,找到那張照片。
隨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推到了所有人都能看見的位置。
「海倫,你剛才說,我們不能讓孩子覺得這個世界只有絕望。」
海倫看向手機,眉頭微皺。
「這是什麼?」
「你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