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拍攝於紐約。
畫面左邊,一場慈善晚宴正在曼哈頓的一家五星級酒店舉行。衣著考究的賓客舉杯交談,水晶燈下擺著精緻的餐點。
活動的宣傳信息顯示,這場晚宴為保護一種南美青蛙籌得了三千萬美元。
照片右邊,則是酒店外的街道。
風雪中,一個衣衫單薄的小女孩蜷縮在排氣口附近。她身邊放著一個破舊的袋子,手裡緊緊攥著半塊麵包。
報導聲稱,女孩已經在寒夜裡失去了生命體徵。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海倫低頭看著照片,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僵住!
安德烈將手機拿了起來。
「這條新聞昨天就在網上傳播。具體情況仍有待核實,我不會只憑一張照片就下結論。」
「但至少它提出的問題是真實存在的:當人們有能力拿出三千萬美元舉辦慈善晚宴時,為什麼街頭仍然會有孩子挨餓、受凍,甚至無人過問?」
他把手機重新放回桌面。
「海倫,你說這樣的故事不符合現實。可我們甚至不必去翻一百年前的歷史,就能在今天看到它所寫的處境。」
海倫張了張嘴。
「這可能是個別事件。你不能把一張照片和整篇童話——」
「我沒有把它們畫上等號。」
安德烈打斷她。
「我只是想讓大家明白,這篇作品為什麼值得被認真對待。」
他指向投影屏幕上的結尾。
「童話里的小女孩死了。第二天,人們看著她的屍體,說她只是想暖和一下。沒有人知道她經歷了什麼,也沒有人知道她在最後的時刻看見了什麼。」
他停了一下。
「我們今天坐在這裡,討論她的故事是不是太悲慘,會不會讓孩子不舒服。可現實中,或許真的有孩子在某個寒夜裡等待幫助,而我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沒有人接話。
「如果我們擔心孩子讀完這個故事會感到難過,那麼更應該想想,是什麼讓這樣的結局發生。難道把它從書里刪掉,現實就會變好嗎?」
安德烈的語氣並不高,卻比剛才的爭吵更有分量。
「我不認為童話必須給每一個人一個幸福結局。它也可以讓人看到不願面對的東西。對我來說,這篇作品最有價值的地方,不是它寫了一個女孩如何死去,而是它讓我們看見,一個孩子活著的時候,曾經多麼缺少溫暖。」
他目光如炬,看向海倫。
「我們當然可以討論它是否適合某個年齡段的讀者,也可以討論該如何引導孩子理解這個故事。但如果因為結局悲慘就拒絕承認它的價值,那不是在維護兒童文學,只是在迴避問題。」
海倫的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能說出話來。
先前附和她的幾位評委也沉默下來。
照片仍放在會議桌中央。
那場晚宴與街頭的景象相隔不過一堵牆。無論報導的細節最終如何確認,這樣的反差都足以讓在場的人重新思考剛才的爭論。
安德烈緩緩坐下:「我提議繼續表決。」
這一次,沒人立即出聲。
一直坐在會議桌首位的皮爾斯主席緩緩睜開了眼睛。
這位七十歲的老評委,從會議開始便沒有參與爭論。他讀完全文後,一直沉默地聽著所有人的發言。
現在,他扶著桌沿站起身,先看了看手機上的照片,又望向大屏幕上的故事結尾。
「海倫,你說童話應該帶給孩子希望。」
「是的,主席先生。」
「這沒有錯。」
皮爾斯輕輕點頭。
「但希望究竟是什麼?是告訴孩子,所有的壞事最後都會過去,好人一定能得到回報?還是讓他們明白,即使世界並不總是公平,我們依然應該關心那些正在受苦的人?」
海倫沒有回答。
皮爾斯轉向眾人。
「我們當然可以爭論悲劇是否適合兒童閱讀,也可以提醒出版社,注意讀者的年齡。」
「可這和作品有沒有資格獲得文學獎,是兩回事。」
他拿起桌上的列印稿,翻到最後一頁。
「《賣火柴的小女孩》沒有給我們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它甚至沒有安排任何人去懲罰那些冷漠的路人。但讀完之後,我們會記住那個孩子,會想知道她為什麼孤零零地死在牆角。」
「能讓讀者產生這樣的追問,本身就是文學的力量。」
老人抬起頭,停頓片刻,目光落在海倫身上。
「我們不能因為一面鏡子照出了不願看見的東西,就指責鏡子不該存在!」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皮爾斯將稿件放回桌面。
「我支持安德烈的提議。《賣火柴的小女孩》應該進入最高金獎的評選,而且我認為,它有充分的理由獲得這個獎項。」
安德烈望向主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謝謝您,主席先生。」
「先別急著謝。」皮爾斯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接下來還要投票。」
他拿起桌上的表決文件。
「贊成將《賣火柴的小女孩》評為本屆國際童話文學大賞最高金獎的,請舉手。」
……
話音落下,安德烈第一個舉起了右手。
瑪麗緊隨其後。
施耐德舉手時,還特意朝安德烈點了點頭。隨後,其他幾位原本表示猶豫的評委也陸續舉起了手。
海倫坐在原位,一直沒有動作。
她看著周圍的人,手指緊緊壓著那份列印稿。
幾秒鐘後,她低下頭,翻過手邊的表決文件。
最終,她緩緩舉起了手。
坐在她身後的五位評委,也相繼作出了同樣的選擇。
計票完成。
十二票贊成,零票反對。
皮爾斯拿起法槌,輕輕敲了一下。
「表決通過。」
他看向眾人,正式宣布:
「本屆國際童話文學大賞最高金獎,授予來自華夏賽區的作者拾光,作品《賣火柴的小女孩》。」
掌聲響起。
安德烈也鼓起掌來。
他知道,這篇作品並不是因為一張新聞照片才值得獲獎。即使沒有那場爭論,即使沒有任何現實事件替它佐證,故事裡那個凍死在牆角的小女孩,依然有足夠的力量打動讀者。
那張照片所做的,不過是讓在場的人更清楚地意識到:他們爭論的並非一個遙遠的文學命題!
生活里依舊有人在挨餓,有人在寒夜裡等待幫助。
而文學至少可以讓更多人看見他們!
……
散會後,安德烈沒有馬上離開。
他重新點開《賣火柴的小女孩》,又讀了一遍最後幾行。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桌上的咖啡徹底涼了。
他想起女兒拆開聖誕禮物時的笑臉,也想起故事裡的小女孩最後看見的奶奶。
過了許久,他合上電腦,拿起手機,給遠在華夏的賽事聯絡人發了一封郵件。
郵件內容很簡單。
他希望主辦方儘快聯繫作者拾光,確認後續的版權事宜,並邀請對方參加頒獎典禮。
做完這一切,安德烈靠回椅背,輕輕嘆了口氣。
他已經在國際文學評論的圈子裡待了三十年。
這三十年來,他讀過無數自稱能改變世界的作品,也見過不少拿到獎項後便迅速被人遺忘的名字。
可今天,他重新讀懂了一篇自己早已熟悉的童話,也第一次認真記住了一個來自東方的筆名。
拾光!
他不知道這個作者究竟經歷過什麼,也不知道對方為什麼會選擇這個故事。
但他很期待見到這個人。
因為有一點,他已經確定了。
一篇真正有力量的作品,不會因為作者來自哪裡,就少掉半分價值。
而那個在寒夜裡擦亮火柴的小女孩,也不該只活在童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