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米高空之上，客機平穩地穿行在厚重的雲海之間。
機艙外是一片純淨而冷冽的蔚藍，陽光透過舷窗傾瀉進來，將機艙內鍍上了一層淡淡的薄金。
夏晚秋戴著柔軟的眼罩，正歪在陸行舟的肩膀上小憩，呼吸平穩綿長，鼻尖偶爾發出幾聲極輕微的輕哼。
陸行舟調整了一下坐姿，儘量讓自己的右肩保持平穩，免得驚醒身旁的女友。
漫長的跨洋航線向來枯燥乏味。機艙里的其他乘客大多也在昏睡，唯獨斜前方的一位中年外國男子，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一位標準的英國紳士打扮的中年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小巧的金絲老花鏡，身上的粗呢三件套西裝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
此時此刻，他正雙手捧著一本裝幀極度華麗的書，整個人幾乎完全沉浸在書頁的世界裡。
每翻過一頁，他的喉結便忍不住上下滾動一番，呼吸時而急促，時而壓抑，那雙深陷的眼眸交織複雜的神情。
陸行舟原本只是隨意一瞥。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書的封面上時，眉梢不由得微微挑了一下。
那是一幅深邃得令人脊背發涼的暗色油畫。
翻湧的無盡灰霧之上，隱約矗立著一座古老而恢弘的青銅宮殿。
宮殿的正中央，懸掛著一張由二十二顆璀璨星辰組成的巨大塔羅星盤。
居然是《詭秘之主》的英文精裝版！
陸行舟心中暗自稱奇。
吹雪之前在電話里跟他提過，海外那家英國出版集團實力極其雄厚，在拿到實體版權後，直接聘請了頂尖的翻譯家和插畫大師團隊日夜趕工。
只是沒想到，這鋪貨的速度居然如此驚人，連在跨國航班上都能撞見沉迷其中的讀者。
似乎是察覺到了身側投來的目光，那位英國紳士戀戀不捨地將視線從書頁上移開。
他下意識地將那本厚重的典藏版往懷裡護了護，警惕地轉過頭，正好對上了陸行舟饒有興味的雙眸。
陸行舟微微一笑，用一口地道的倫敦腔英語輕聲開口：
「不好意思打擾了，先生。看你讀得這麼投入，這本書……真的有那麼好看嗎？」
聽到這句話，那位英國紳士原本緊繃的神經瞬間放鬆了下來。
緊接著，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狂熱書迷被路人搭訕時，那種發自內心的驕傲與安利衝動。
「好看？哦，年輕的朋友，你用了『好看』這個詞，這簡直是對這部神作的褻瀆！」
英國紳士壓低了嗓門，神情無比鄭重，甚至還小心翼翼地用絲綢手帕擦拭了一下封皮上的浮塵。
「不可名狀的恐懼、蒸汽朋克的機械美學、龐大到令人顫慄的二十二條神之途徑，還有那位高居灰霧之上的『愚者』……上帝啊，我發誓，這是我這輩子看過的最震撼的東方小說！」
「等等，東方小說？」陸行舟明知故問地眨了眨眼。
「沒錯！這正是最不可思議的地方！」
英國紳士激動地揮了揮手，金絲眼鏡都差點滑落：
「它居然來自中國！一位筆名叫『Sunset and Solitary Duck』——哦，用中文發音好像是叫『Luo Xia Gu Wu』（落霞孤鶩）的偉大作家！」
duck？陸行舟無語了。怎麼到了筆名就直譯了！
「一個東方人，不僅完美駕馭了維多利亞時代的風土人情，甚至把克蘇魯神話與序列晉升的邏輯推演到了人類想像力的極限！」
說到這裡，英國紳士打量了陸行舟一番，注意到了陸行舟黑髮黑眸的東方面孔。
「等等，年輕人，看你的樣貌，你也是中國人？」
陸行舟微微頷首：「是的，如假包換。」
那名英國紳士聞言，眼中的防備瞬間蕩然無存，變成了肅然起敬。
他整了整西裝領口，甚至微微欠身向陸行舟致意：
「哦，不可思議！能誕生出『落霞孤鶩』這樣天才作家的國度，你們中國人實在是太令人敬佩了！」
靠在陸行舟肩頭的夏晚秋其實早就醒了。
她雖然戴著眼罩，但耳朵卻一字不落地聽完了兩人的對話。
此時此刻，夏晚秋的嘴角瘋狂上揚。
本尊就坐在你面前，甚至還被你誇得天花亂墜，這是什麼魔幻現實主義展開？
陸行舟臉不紅心不跳，反倒借著這個話頭，一本正經地開始「自吹自擂」：
「先生，您的眼光非常獨到。在國內，這位落霞孤鶩確實被無數讀者奉為神明。」
陸行舟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崇拜與感慨：
「不僅構思精巧，文筆更是一絕，為人還極其低調謙遜，哪怕名滿天下也從不拋頭露面。像他這樣純粹的創作者，在浮躁的現代社會，真的是鳳毛麟角了。」
夏晚秋在旁邊聽得直翻白眼。
低調？謙遜？
英國紳士聽得連連點頭，引為知己：
「說得太對了！真正的文學大師，向來與聚光燈保持距離！」
陸行舟順水推舟，指了指那本裝幀奢華的書：
「先生，實不相瞞，我在國內讀的是電子版。你手頭這套英譯典藏版實在太精美了，不知道在歐洲哪裡能買到全套？」
聽到這個問題，英國紳士臉上露出一抹既得意又遺憾的神情。
「很難了，年輕人。首批限量發售的三萬套，在開售僅僅四十分鐘內就被全歐洲的奇幻愛好者搶購一空。」
「你知道嗎？連大英圖書館都已經在上周下達了永久館藏指令！據說館長親自批示，將原作者的手稿複印件與全套英譯本，陳列在世界奇幻文學展區的核心櫥窗里。」
「我為了拿到這本第一卷，託了牛津大學的老朋友才走後門買到！」
陸行舟聞言，眼底閃過一絲恍然與笑意。
大英圖書館的動作，比他想像的還要快。
前世讓無數華人讀者津津樂道的文化輸出名場面，在這個世界上不僅沒有缺席，反而在他的親手推動下，以更加無可阻擋的姿態，橫掃了西方奇幻文學圈！
「原來如此，看來我也只能等下一批加印了。」陸行舟客氣地笑了笑。
「祝你好運，來自東方的年輕朋友。願愚者庇佑你的旅途！」
英國紳士扶了扶單片眼鏡，心滿意足地重新低下了頭，再次將靈魂沉浸回了那個充滿迷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