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被看穿的底牌,佛祖之因
孫悟空的身影撞入六天神宮大殿的時候,筋斗雲已經散了大半,只剩下腳底一縷淡金色的雲氣還在勉強維持形態。
不壞金身依舊完好無損,那層淡金色的光澤覆蓋著他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膚,沒有任何裂痕或暗淡的跡象。
八卦爐中四十九天淬鍊出的防禦,群仙眾神的法寶都打不破,佛祖那一掌的餘波同樣沒能在上面留下痕跡。
但金身無恙不代表人無恙,孫悟空那張平日裡桀驁不馴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疲憊。
眼窩微微凹陷,火眼金睛的光芒比平時暗了幾分,呼吸沉重而綿長。九天九夜的鏖戰加上方才直面大羅之威的那幾息時間,將他的精神消耗到了一個危險的邊緣。
肉體可以不壞,但心神的疲憊是金身擋不住的。
他抬起頭,看向王座上的周曜,拱手行了一禮。
「多謝帝君出手相救。」
聲音沙啞,但語氣誠懇,沒有平日裡那種大大咧咧的隨意。
周曜沒有回應,他的目光越過孫悟空,穿過六天神宮的殿牆,落在了幽冥天穹之外。
那隻金色的大手還懸在那裡,幽冥的屏障將它擋在了地府之外,但並沒有消散。
周曜的體內,六天神火的體量比方才縮小了整整三分之一。
焰心處那座微縮天宮的輪廓變得模糊了一些,廊柱和瓦當的細節不再像之前那樣纖毫畢現。
這些時日巡視幽冥地府、接受三界眾生認可概念所積累的六天神火,在那一聲嗬斥中消耗了將近一半,但他已經顧不上計較這些了。
孫悟空逃向六天神宮這件事,出乎了很多人的預料。
在孫悟空的求救聲傳入耳中的那一刻,周曜的腦海中閃過了很多念頭。
他清楚孫悟空被佛祖捉住會有怎樣的後果,他也清楚孫悟空之所以走到今天這一步,自己需要承擔很大的因果。
是他讓孫悟空去當平帳大聖,攪動天庭的渾水。
是他敕封齊天大聖之位,解除了孫悟空太乙散數的限制,讓猴子的實力突飛猛進。
而孫悟空從蟠桃會上送來的那幾件沾染大羅氣息的寶物,更是進一步激化了矛盾,導致局勢徹底失控。
從某種意義上說,孫悟空大鬧天宮的導火索,有一半是周曜親手點燃的。
這份因果加上孫悟空送來寶物的人情,讓周曜在聽到求救聲的第一時間便生出了惻隱之心。
但惻隱歸惻隱,出手歸出手。
出手阻攔佛祖,這件事存在巨大的風險。
周曜不曾掌握真正的六天帝君偉力,他所能動用的只有六天神火,而對面的佛祖,哪怕只是一縷跨越時空投射的念頭,那也是貨真價實的大羅。
所以在佛祖出手的第一時間,他確實猶豫了。
但最終讓他下定決心的,不僅僅是因果和人情,還有一個更現實的原因。
他此刻代表的是六天帝君。
六天帝君之位,與佛祖同屬大羅層次的存在。
孫悟空身上帶著六天帝君法旨敕封的齊天大聖封號,已經當著三界眾生的面向他求救。
如果佛祖當著他的面將孫悟空鎮壓帶走,而六天帝君無動於衷,諸天帝君的威名便會在這一刻崩塌。
群仙眾神親眼目睹六天帝君無力保護自己敕封的齊天大聖,這個消息傳出去之後,此前積累的所有認可概念都會大打折扣。
更嚴重的是,六天神火本身就是靠眾生的認可來維持的,一旦威名崩塌,認可概念流失,六天神火不僅不會增長,甚至有可能動搖根基,讓原本熊熊燃燒的神火逐漸熄滅。
出手,會消耗六天神火。
不出手,六天神火同樣面臨動搖的風險。
兩害相權取其輕,周曜選擇了出手,但這還遠遠不夠。
下一刻,幽冥天穹之外的景象發生了變化。
那隻金色大手緩緩收回融入了虛空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完整的佛祖虛影直接出現在了幽冥地府外圍的混沌虛空之中。
虛影的尺度比在天庭時更加龐大,螺髻觸及了諸天星空的邊緣,垂落的袈裟如同一片金色的星雲鋪展在混沌之中。
佛祖盤坐於虛空,雙手結印置於膝前,面容依舊是那副超越一切的寧靜。
但祂的存在本身,便在改變著周圍的一切。
混沌虛空是天地之外的原始狀態,沒有秩序,沒有法則,只有無盡的混沌亂流在永恆地翻湧。
那些亂流中蘊含著毀天滅地的力量,任何低於某個層次的存在進入其中都會被瞬間磨滅。
然而當佛祖虛影出現在混沌之中時,那些狂暴的亂流在觸及虛影邊緣的瞬間便安靜了下來。
不是被壓制,而是自發地趨向了有序。
混沌開始分化,清氣上升,濁氣下沉,地水風火從混沌中自行析出,在佛祖虛影的周圍構建起了一方微型的天地。
有大地在腳下凝結,有天穹在頭頂展開,有日月在遠處升起,有山川河流在地表蔓延。
佛祖只是坐在那裡,什麼都沒有做,混沌便自行演化出了一方秩序佛國。
這就是大羅的存在方式,祂不需要施展任何神通,祂本身便是最大的神通。
那雙慈悲的佛目從混沌佛國之中垂落,穿過幽冥天穹的屏障,落在了六天神宮的方向。
一個聲音在天地間響起,清晰地傳入了三界六道每一個角落。
「陛下,你越界了。」
六天神宮內,周曜聽到了這句話。
他的眼神沒有變化,只是冷哼了一聲。
「佛祖定下的可是三息之後才出手。」
他的聲音同樣傳遍了三界,與佛祖的聲音形成了對峙。
「就在方才,三息時間未至,佛祖便提前出手違背了事先約定。賭局勝負已分,孫悟空贏了。」
混沌佛國之中,佛祖虛影的面容沒有任何變化。雙手合十,微微搖了搖頭。
「陛下此言差矣。
我與這潑猴定下的是飛遁之法的比試,他卻趁機逃跑,賭局本就已經作廢。我出手阻攔,並非違規之舉。」
周曜體內的六天神火跳動了一下,那團拳頭大小的黑金色火焰在他的意志驅動下再次活躍起來。
幽冥大道的氣息從他周身散發出去,透過六天神宮的殿牆,瀰漫到了整座幽冥地府。
「莫非佛祖想要與我做過一場?」
這句話沒有任何修飾,沒有任何鋪墊,直截了當地將衝突推到了最尖銳的位置。
聲音傳出六天神宮,傳出幽冥地府,傳入三十五重天,傳入群仙眾神的耳中。
天庭之上,那些方才還在低聲議論的神仙們聽到這句話,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浮現出了各不相同的神色。
那位雷部天君率先反應過來,一拍大腿,壓低聲音對身邊的同僚說道:
「佛門有佛祖回歸,可我天庭也有六天帝君坐鎮,難不成還怕了他不成?」
旁邊的星神接口道:「佛門不過小道,就該滾回靈山去。天庭的事情,應該天庭自己處理。」
「說得好!那孫悟空再怎麼鬧,也是我天庭的齊天大聖,輪不到外人來插手。」
「帝君威武!」
從三五人的竊竊私語擴散到了整片天庭,那些被孫悟空打得灰頭土臉的天兵天將們,此刻反而站到了孫悟空這一邊。
不是因為他們原諒了孫悟空,而是因為比起被一隻猴子打敗,被佛門奪走天庭氣運是一件更加不可接受的事情。
群仙眾神的認可如同潮水般湧來。
周曜坐在王座上,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些認可概念正源源不斷地匯入體內。
不僅是天庭的群仙眾神,幽冥地府的萬億亡魂、人間的修士與凡人,所有聽到六天帝君那句話的生靈,都在這一刻對六天帝君的威名產生了更深一層的認可。
體內那團縮小到拳頭大小的六天神火開始飛速增長,認可概念如同燃料般注入火焰之中,黑金色的光芒重新變得熾烈,火焰的體量在短短數息之內便恢復到了之前的水平,甚至比消耗之前還要更大一圈。
這份底氣來得恰到好處。
然而下一刻,一個聲音直接出現在了周曜的耳畔。
「施主並非此方時空之人。」
周曜的瞳孔微微一縮。
「也未曾占據完整的幽冥帝君神位,縱使能夠動用大羅偉力,也十分有限。」
聲音充滿慈悲,語調平和,像是在陳述事實。
「難不成施主當真要為了一隻妖猴,將自身置於險境?」
話音落下的同時,六天神宮大殿之內的空氣發生了變化。
周曜的感知在這一刻捕捉到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一尊常人大小的佛祖虛影,正站在大殿的中央。
虛影的形態與混沌虛空中那尊遮天蔽日的巨大佛影完全一致,只是被等比例縮小到了普通人的尺度。
金色的袈裟,螺髻,半闔的佛目,雙手合十的姿態,一切都一模一樣。
神宮之內的時空在這一刻凝滯了。
大殿之外的一切,幽冥地府、冥河、鬼城、萬億亡魂都被隔絕在了這片凝滯的時空之外。
孫悟空維持著方才拱手行禮後的姿勢,一動不動,像是被定住了。
他的火眼金睛依舊睜著,但瞳孔中的光芒完全靜止,連呼吸都停在了某個中間狀態。
他沒有受到傷害,只是被排除在了這場對話之外。
周曜看向那尊站在大殿中央的佛祖虛影,眼神中閃過了一絲駭然,這是他第一次直面大羅境的存在。
那種感覺很難用語言描述。
不是壓迫,不是威脅,而是一種存在層次上的碾壓。
就像一隻螞蟻抬頭看到了人類的腳掌,不是因為腳掌在踩下來,而是因為螞蟻本能地意識到,那隻腳掌隨時可以踩下來,而自己對此無能為力。
同時,這也是他第一次被人看穿了六天帝君的底細。
佛祖知道他不是此方時空的人,佛祖知道他沒有占據完整的帝君神位,佛祖知道他能動用的大羅偉力十分有限。
周曜壓下心中的波瀾,沒有讓任何情緒浮現在臉上。
他靠在王座上,目光沉穩地注視著面前的虛影,冷聲開口。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佛祖虛影的面容依舊平靜,雙手合十的姿態沒有變化。
「諸天帝君神隱是大勢所趨,此方天地之中本不應存在帝君。
六天帝君到來之後攪動風雲,一切源頭皆繫於帝君身上。其中的答案,已經顯而易見了。」
「荒謬!」
周曜的聲音沒有動搖,「若諸天帝君當真神隱,你又如何顯化世間?」
佛祖虛影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線,那個弧度極小,幾乎不可察覺。
「我追隨施主而來。」
周曜的呼吸停了一拍。
「施主以半步超脫之姿降臨此方時空,讓原本穩固的時空掀起一絲漣漪,我順著那道漣漪,降下了一縷意志。」
大殿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周曜坐在王座上,面容平靜,但他的心神在這一刻受到了劇烈的衝擊。
若佛祖所言為真,這意味著佛祖的出現,從根源上就與周曜的到來綁定在了一起,沒有周曜的跨越時空,就沒有佛祖的降臨,一切因果皆繫於周曜之身!
佛祖虛影向前邁了一步,距離周曜更近了一些。
「讓我猜猜看。」
聲音依舊平和,沒有咄咄逼人的意味,只是在平鋪直敘地分析。
「施主動用六天帝君偉力的方法,應該存在一定的限制,否則哪怕是大劫,也不會容你跨越時空。」
佛祖的目光落在周曜胸口的位置,那裡是六天神火所在之處。
「施主手段有缺,當真認為能夠憑藉此法門擋住我?」
周曜沒有回答。
佛祖虛影停下了腳步,雙手合十的姿態微微調整,從平放變成了微微前傾,像是在做出一個邀請的姿態。
「不如我們各退一步,你看如何?」
「我帶走孫悟空,以此欠下施主一份因果。
無論施主在哪一方時空,都可以成為我佛門座上賓。入我佛門之中,當秉承佛陀果位,佛陀之下眾生持弟子禮見之。」
這個許諾的分量,周曜聽得很清楚。
佛陀果位,在佛門體系中僅次於佛祖。
佛陀之下眾生持弟子禮,更是能夠給予周曜莫大的權柄,而且這份權柄不受時空限制。
無論周曜回到後世的失落神話時代,還是去往其他任何時空,佛門都會兌現這個承諾。
後世之中的佛門,在現世和諸天之中都是一方大勢力,有了這份因果傍身,周曜在後世的處境會輕鬆很多。
而他需要付出的,僅僅是交出孫悟空。
周曜陷入了沉默,他的目光從佛祖虛影身上移開,落在了被定住的孫悟空身上。
猴子維持著拱手的姿勢,火眼金睛中的光芒靜止不動,對正在發生的一切毫無感知。
沉默持續了數息,但佛祖虛影似乎將這份沉默解讀為了動搖。
虛影的雙腳邁動,繞過周曜的視線,緩步走向了孫悟空。每一步都踩在同樣的節拍上,不疾不徐,從容而篤定。
右手從合十的姿態中抬起,五指微張,掌心朝下,緩緩向著孫悟空的頭頂落去。
「很有趣的提議。」
周曜的聲音在凝滯的時空中響起,清朗而平穩。
「但是我拒絕!」
體內的六天神火再次開始燃燒。
但這一次,火焰中摻雜著一種不同於之前的東西。
兩次都是冷靜的、計算過得失的行為。
而這一次,火焰中多了一份屬於周曜本人的憤怒!
「禿驢!」
周曜開口了,語氣中的敬意已經蕩然無存。
「若你當真是巔峰狀態,又豈會對我這個竊據幽冥帝君之位的凡俗之人避讓?又豈會開出條件,欠下因果?
之前被你的話一時驚住,差點忘了一件事。」
他的目光鎖定佛祖虛影,六天神火的黑金色光芒從他的瞳孔中透出來,將他的眼睛映成了兩團幽暗的火焰。
「你說你是順著我降臨時的時空漣漪投射了一縷意志進來,那就意味著你在此方時空中的力量,同樣受到了大劫的限制。
你的本體無法降臨,能夠投射進來的只有一縷意志,而且這縷意志的力量上限,取決於那道時空漣漪。」
「之前與孫悟空賭鬥,你不直接以大羅偉力鎮壓,而是提出賭鬥的形式。
不止是為了避免引來天庭的敵意,你是想藉此機會錨定此方時空。
通過復現本應出現的鎮壓孫悟空的神話歷程,讓你在此方時空中的存在變得合理,從而從本體那裡借來更多的力量。
賭鬥只是手段,錨定才是目的!」
「你也只是個空殼子,充什麼大尾巴狼?」
最後四個字落下的同時,六天神火在周曜體內轟然炸開。
黑金色的火焰從他的周身噴涌而出,不是向外擴散,而是向內收縮。
六天神宮的每一根殿柱、每一塊地磚、每一寸空間之中,整座神宮在這一刻化作了六天神火的延伸,殿柱上浮現出幽冥大道的紋路,地磚上湧出冥河的暗流,穹頂上映出了幽冥天穹的全貌。
六天帝君的偉力與六天神宮合為一體,化作了一道無形的敕令,向著大殿中央的佛祖虛影碾壓過去。
佛祖虛影周圍凍結的時空在這一刻轟然破碎。
那層將孫悟空定住的時間停滯像是一面被擊碎的鏡子,碎片四散飛濺,孫悟空的身體重新恢復了活動能力。
猴子猛地一個激靈,火眼金睛中滿是茫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凍結了多久。
佛祖虛影的金色光澤在六天帝君偉力的衝擊下劇烈波動,那層覆蓋在虛影表面的金光像是被風吹皺的水面,出現了一道道細密的紋路。
虛影后退了一步,這是佛祖虛影自顯化以來第一次後退。
與此同時,六天神宮之外,混沌虛空中那尊龐大的佛祖虛影表面,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紋從眉心處蔓延而下,橫貫了半張面容。
裂紋中沒有流出任何東西,但裂紋本身的存在,已經說明了一切。
佛祖的這縷意志,並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麼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