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契約,恆河神話的底層特性
吠舍聽到交易二字,面上的謹慎一時間被困惑所取代。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條散發著惡臭的護城河,又看了看河岸兩側密密麻麻蜷縮著的數千達利特,實在想不出這片污穢之地有什麼值得交易的東西。
但他終歸不敢怠慢,小心斟酌了一下措辭之後才開口:「敢問大人,您所指的交易是什麼?」
周曜抬手指向了那條渾濁的河道。
「我數年前來太皇城時,這條護城河尚且清澈見底,水中甚至還有低階水系靈物棲息。」
他的語氣平緩,像是在閒談一件不太要緊的舊事。
「不過短短几年時間,竟已變成了這般模樣,惡臭蔓延至城內,實在令人嘆惋。
所以我想出一筆錢,請你們幫忙將這條河道清理乾淨。至於價格,你們來開。」
吠舍怔了怔,臉上浮現出一層明顯的不解。
他能理解各種各樣的來者意圖,如果對方是一位看不慣污穢的大人物,施展神通將河道滌淨,或者直接以強權勒令他們限期清理,這些都在他的認知範圍之內。
可對方竟然主動提出要花錢。
花錢請他們清理他們自己弄髒的東西,而且還說價格隨便開。
吠舍的眼珠子轉了轉,心底那股作為恆河族裔的本能嗅覺告訴他,這裡面或許有利可圖。
但同時那嗅覺也提醒著他,這件事超出了他的權限範圍,需要更有分量的人來拿主意。
「大人,此事非同小可,我一個人做不了主,您容我去請能拿主意的大人物過來。」
「去吧!」
周曜揮了揮手,看著吠舍匆匆離去的背影,面上波瀾不驚。
一旁的法閻看著這一幕,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同學,你為何要跟這些異域妖人如此客氣?直接動手將這條河道清理乾淨不就完事了?」
謝安面色沉了一分,側過頭冷冷瞥了法閻一眼:「我師兄行事自有道理,哪裡輪得到你來多嘴。」
法閻被噎了一下,訕訕地閉上了嘴。
不多時,一道更為穩重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來人是一名身穿婆羅門傳統服飾的中年男子,眉間點著一枚朱紅色的吉祥痣,氣息在竊火位階的層面流轉,比方才那名吠舍明顯高出了不止一個層次。
他走到近前的一刻,目光快速在周曜等人身上掃了一圈。
僅僅是這一掃,他的腳步便略微滯了一滯。
對面這群年輕人的修為雖然各有參差,但最低的那個也遠在他之上。
這個認知讓婆羅門的心底咯噔了一下,隨即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身後跟來的吠舍。如果早知道來的是這種層次的人物,他根本不會親自露面。
但事已至此,總不能轉身就跑。
於是婆羅門深吸了一口氣,將心中的忌憚壓下,換上了一副恰到好處的笑容,微微欠身開口:
「在下辛格。諸位是前來商談清理河道之事?」
「開個價吧!」
周曜的回應乾脆利落,沒有半句寒暄。
辛格雙眼微微一亮,但隨即垂下了眼帘,臉上堆出了幾分為難之色。
「大人有所不知,此事著實不好辦。」
他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有些沉重。
「我濕婆教最為注重祭祀禮儀,河道兩岸棲息的都是我濕婆教最虔誠的信徒。
他們日夜在河畔禮拜,為的是在此地傳頌恆河之名,接引恆河本源融入這片水域之中。」
辛格的聲音抬高了些許,像是在講述一件意義重大的事情。
「時至今日已經初見成效,恆河降下了神性融入了河道。
這條河如今已不再是普通的河流,而是恆河的化身。想要清理此河,便是對祭祀儀軌的破壞,會遭到恆河的懲罰。」
周曜靜靜地聽完了這一番話。
辛格說的並非全然是假話,那些達利特的祭祀確實能夠接引一縷恆河的氣息,這一點以周曜的感知完全能夠分辨。
只不過一縷氣息和恆河本源之間的差距,大約相當於一粒火星和一輪烈日的差距。
至於什麼恆河降下神性更是無中生有,純粹是在漫天要價之前先墊高地基。
但周曜沒有戳穿,甚至連一絲審視的目光都沒有流露出來。
他只是平靜地報出了一個數字。
「一萬玉京幣」
辛格的身體明顯僵了一瞬。
「什麼」
「一萬玉京幣,清理這條河道」
一萬玉京幣,這個數字對於辛格而言不是一筆小數目,足以購買數件偽神香火殘渣品質的神話素材,其價值甚至遠遠超過了他全部身家的總和。
僅僅是清理一條河道就能得到這筆錢,換做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會立刻答應。
但辛格的眼珠子轉了轉,那份屬於恆河族裔的精明讓他在幾乎要脫口而出的答覆前硬生生地踩了一腳。
對方答得太快了,沒有猶豫直接開出了一萬玉京幣的高價,說明這個數字遠低於對方的心理上限。
辛格當即調整了策略,面上堆出更濃的難色:
「河岸的達利特皆是虔誠信徒,要讓他們搬離,談何容易……」
「三萬玉京幣。」
辛格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呼吸比方才急促了幾分,但仍然沒有鬆口。
「大人,此事牽涉恆河神性,憑我一人之力實在做不了主。」
「五萬玉京幣。」
這個數字落下的瞬間,辛格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五萬玉京幣,足以換取一件偽神餘燼品質的寶物。若是將其帶回恆河學府,甚至足夠建造一座小型神廟,為自己培育出一尊靈神作為護道者。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好!」辛格當即一口應下,語速比方才快了不少。
「就五萬玉京幣!」
「需要多長時間?」
「一周。」
周曜微微頷首,伸手探入虛空,取出了一紙契約與一枚儲物袋。
「簽下這紙契約,儲物袋中是五萬玉京幣,一周之後我要看到河道恢復原貌。期間若有什麼事情需要聯絡,可以前往雲台酒店來找我。」
辛格接過契約粗略掃了一眼,沒有過多停留,當即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張走形式的憑證罷了。在恆河神話的規則體系之下,區區一紙契約根本束縛不了他。
周曜一行人離去之後,辛格抱著那枚沉甸甸的儲物袋,站在河岸邊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嘴角的笑意再也掩飾不住了。
……
周曜沒有介入城中正在蔓延的混亂,一路穿過嘈雜的街巷,徑直進入了雲台酒店。
雲台酒店乃是太皇城核心區域的酒店,背後是代表人類聯邦官方的神話調查局。
在局勢沒有徹底明朗之前,哪怕是各大勢力也不會平白招惹神話調查局,所以短時間內這裡還算是一處比較安全的地方。
在前台交代了辛格可能會前來聯絡之後,他便帶著眾人入住了酒店的房間。
法閻等人跟在身後,彼此交換著困惑的目光。
進了房間之後,幾人終於忍不住低聲議論了起來。
「五萬玉京幣清理一條護城河,這也太離譜了。」
法閻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中的不解清晰可聞。
「就算是請一位偽神強者親自出手,也花不了這麼多。」
「何須請偽神?就我們幾個花費一點時間也能將那河道清理乾淨。」另一人接口道。
「周曜被那個辛格給騙了。」
「他做事如此反常,應該不至於是被騙,或許有什麼別的用意?」
「既然他說了一周之後,那就等等看吧。」
入住後的第二天,辛格果然登門了。
他站在周曜面前,滿臉堆笑,卻擺出了一副愁苦的姿態。
「大人,五萬玉京幣不夠啊。」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無奈。
「上面的那些大人物層層盤剝,五萬玉京幣過了幾道手之後已經所剩無幾,根本無法滿足他們的胃口。
若是大人能夠再撥出一些款項,這事才好繼續辦下去,若只有這些,恐怕難以按照契約完成。」
他拖長了尾音,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周曜沒有多問,抬手又丟出了一枚儲物袋。
「五萬玉京幣,拿去。」
辛格接過儲物袋的手都在微微發抖,但他臉上的愁苦表情依舊維持得很到位。
千恩萬謝了一番之後便匆匆離去,生怕對方反悔。
又過了兩天,辛格再度登門,這一次他的措辭更加理直氣壯了些。
「那些達利特刁民借著禮讚三相神的名義公然抗拒搬遷,我實在彈壓不住了。」
他一臉懇切地看著周曜。
「這一次需要十萬。」
周曜依舊沒有還價,乾脆利落地付了錢。
……
短短七天之內,辛格先後登門了四次,前後索要的金額累計達到了五十萬玉京幣。
而隨著金額一次比一次攀升,法閻等人看向周曜的目光也從困惑逐漸轉變成了某種難以言說的複雜。
五十萬玉京幣,足以採買數件高品質的偽神餘燼寶物。
哪怕是法閻這種出身真神世家的天驕,在拜入玉虛宮之後所得到的學府獎勵也不過二十萬而已。
他們想不通,一個人怎麼能在清理一條護城河這種事情上扔出五十萬玉京幣,而且全程面不改色。
第七日清晨,周曜起身離開了酒店。
「走吧,去看看成果。」
眾人跟在他身後穿過晨光中的街道,向著護城河的方向行去。
然而還沒走到河岸,一股比七天前更加濃烈的惡臭便撲面而來。
法閻的臉色頓時難看了幾分,他加快腳步率先走上了一處高坡,隨即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其他人陸續登上高坡,也紛紛沉默了。
護城河沿岸的景象與七天前相比已經完全變了樣,但不是變好,而是變得更加觸目驚心。
達利特的人數暴增了不止十倍,目之所及密密麻麻全是枯瘦的身影,粗估已有數萬之眾。
他們在河岸兩側搭建起了成片的簡陋帳篷,污濁的布料與腐爛的雜物堆積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環繞護城河的灰褐色帶狀營地。
祭台的數量從最初的零星幾座變成了上千座,鮮紅的祭祀顏料塗滿了每一塊能夠書寫的石面。
空氣中除了惡臭之外還瀰漫著一股焦糊的氣味,那是焚燒屍體進行儀軌所殘留的味道。
幾縷灰黑色的煙柱從不同方向升起,在晨光中緩緩盤旋。
就在眾人駐足觀望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從營地方向快步走了過來,正是定下交易的辛格。
此刻的辛格與七天前已經判若兩人。
他身上穿著一件由香火殘渣煉製而成的華貴法衣,紋路繁複,光澤柔潤,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周身環繞著十餘名竊火位階的護衛,其中最強的兩人氣息甚至觸及了竊火巔峰的門檻。
腰間掛著數枚令牌,每一枚都散發著偽神層次的氣息波動,顯然是從某些偽神強者手中求來的信物。
七天之前那個小心翼翼的婆羅門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挺胸抬頭滿面紅光的得勢者。
他站在周曜面前,目光中連最基本的掩飾都省去了,姿態中帶著一股按捺不住的傲然。
「各位大人來了。」
稱呼雖然沒變,但語氣已經完全不是七天前的那個味道了。
周曜看著辛格身上那件華貴的法衣與腰間的令牌,面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
「我是來完成交易的。七日之期已到,河道為何還是這般模樣?」
辛格攤開雙手,擺出了一副無可奈何的姿態。
「大人有所不知,這幾日河道兩側的達利特不知從何處湧來了這麼多人口,我此前確實完成過一次清理,可那些達利特轉頭就又把河道給污染了。
再清理一次的話,是另外的價格。」
他拖了拖聲調,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法閻終於忍不住了,向前一步厲聲道:「你放屁!」
「哪怕再多十倍的人,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內將整條河道重新污染成這副模樣,你分明就是拿了錢不辦事!」
其餘幾人也紛紛出聲附和,言辭激烈。
辛格對這些指責充耳不聞,只是微微偏了偏頭,身後那十餘名竊火護衛便整齊地向前踏出了一步,凌厲的目光齊刷刷投向了法閻等人。
氣氛驟然緊繃了幾分。
但自始至終面色最為平靜的那個人,依舊是周曜。
他抬起手,從虛空之中取出了一卷微微泛黃的契約,在辛格面前緩緩展開。
「既然你沒有遵循約定,那我們就該來談談契約的事情了。」
辛格看到那捲契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隨即發出了一聲帶著幾分嘲弄的輕笑。
「抱歉!你們玉京學府的契約,對我恆河學府無效。」
他的語氣中透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仿佛在闡述一條天經地義的鐵律。
然而周曜並沒有動怒,甚至沒有流露出半分意外。
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仿佛在確認某件早已預料到的事情,然後開口了。
「我知道。」
兩個字讓辛格的笑容略微一頓。
「恆河神話的核心在於苦修賜福體系,凡人完成苦修獲得三相神的賜福,繼而藉助賜福之力擾亂三界安寧,最終三相神找到苦修中的漏洞將其收回。」
周曜的語氣不疾不徐,如同在講述一段人盡皆知的典故。
「本質上這就是三相神與凡人之間圍繞規則漏洞展開的博弈。
而在恆河神話的歷史上,不乏有人成功騙過了三相神,以此收穫了遠超付出的好處。
所以在恆河神話的價值體系中,欺騙從來不是可恥之事,反而被視為一種榮耀。
只要成功完成了欺騙,便可以不受任何契約與承諾的束縛,甚至越是欺騙強者,還會得到來自恆河神話底層規則的賜福。」
辛格的笑容在這番話說出的過程中逐漸凝固了。
他沒有想到對方一個外人,對恆河神話的底層邏輯竟然有如此精準的了解。
但短暫的驚愕之後他便恢復了鎮定,抬起下巴冷聲說道:
「既然你知道恆河神話的特性,又怎麼敢用區區一紙契約來威脅我?」
他的聲音在最後兩個字上加了幾分力氣,試圖以此奪回場面上的主動權。
周曜沒有理會他這番色厲內荏的姿態,只是將手中那捲契約緩緩舉高,面向在場所有人完全展開,讓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見。
「在恆河的地盤上,我確實打破不了你們恆河神話的欺詐特性。」
他的聲音平淡,卻在下一句話落地的一刻驟然多了幾分不可忽視的份量。
「然而此地名為,太皇黃曾天!」
話音落下的剎那,天穹之上無聲地震顫了一下。
那是一種更加根本的力量在做出回應,太皇黃曾天的天地諸道在這一刻被喚醒了。
三十二天界域的第一重天界,無數歲月以來浸潤在東方神話法度之中的天地諸道,在那句話的觸發下緩緩匯聚而來。
無形的偉力自天穹降落,不帶任何聲勢,卻讓在場每一個人都感覺到了一股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壓力。
辛格的臉色在這一刻變了。
他身上那層屬於恆河神話的氣息正在被什麼東西所壓制,就像是一盞油燈被罩進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燈罩之中,燈芯還在燃燒,但火焰已經無法舒展。
那是太皇黃曾天的規則在運轉。
在這片天地之內,東方神話的道則才是最高準則。
一切外道特性在這套法則面前都會被消弭於無形,恆河神話的欺詐特性也不例外。
周曜手中那捲契約開始放出光芒,起初只是微弱的一層白光,但隨著太皇黃曾天法則的持續注入,那光芒變得愈發明亮,最終化作了一張鋪展於眾人頭頂的天幕。
契約上的每一個字都被放大到了所有人都能清晰辨認的程度,那些條款在天幕上一行一行地鋪陳開來,如同一道道不可抗拒的天律。
而在那份契約的最末尾,一段金色的文字在太皇黃曾天法則的加持之下熠熠生輝。
【若違背契約,當以交易金額千倍進行處罰。若違約之人無法繳納處罰金額,可將契約處罰金額從違約之人轉移至致使其違約的對象上!】
辛格選擇違約,最大的依仗便是恆河神話的欺騙特性。
這意味著,這一紙契約最終的目標是,恆河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