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中的畫面終於完全淡去,只剩下灰色星空里緩緩流動的混沌霧氣。
羅伯特站在原地,紫眸平靜,卻忽然感到一股無法言喻的重量從四面八方壓來。那不是聲音,不是話語,而是一種古老得超出時間概念的「注視」。它像無數隻看不見的眼睛同時睜開,又像深淵本身在緩慢呼吸。
羅伯特明白祂的意思。
你已看見。阿扎克的狂妄。亞夏的掙扎。瓦雷利亞的滅亡。你還要回去,繼續做那把撕裂傷口的刀嗎?
那股「注視」沒有惡意,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機械的、宇宙級的疲憊與必然。它是世界被切割後留下的傷口本身,它只想癒合,只想讓被撕裂的兩半重新合為一體。它不懂仇恨,也不懂憐憫,它只是存在。
羅伯特感受著那股壓迫性的理解,胸口微微發悶,仿佛有無數不可名狀的觸鬚在輕輕刮擦他的靈魂。他沒有恐懼,恐懼早已被他拋棄,但他清楚,如果再多停留片刻,那種「明白」本身就會讓凡人的理智開始碎裂。
他抬起右手,那縷金紅中夾雜灰色的火焰在掌心緩緩旋轉,比之前更加穩定,卻也更加沉重。
羅伯特沒有說話,只是將自己的意志清晰地推送出去,像把一塊石頭投入深井:
「我不會再做那把刀。我要把我從你這裡拿走的東西,還回去一部分。火與冰必須共存,而不是一方徹底吞噬另一方。」
那股「注視」驟然加重。灰色星空開始劇烈扭曲,仿佛無數不可名狀的陰影在霧氣中蠕動、聚攏、又散開。羅伯特感到自己的意識邊緣出現了細微的裂痕,那裡有無數灰色的、沒有形狀的形體在低語,在拉扯,在試圖把他也變成傷口的一部分。
祂明白了羅伯特的意思,卻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
只有一種更深、更冷的「凝視」回應而來。那凝視里傳遞的意思簡單、原始、卻帶著令靈魂戰慄的重量:
平衡只是暫時的。傷口癒合,才是永恆。你只是又一個試圖在深淵上行走的人。
羅伯特沒有退縮。他攤開手掌,讓那縷金紅夾雜灰色的火焰緩緩升起,飄向裂痕最深處。
「暫時的平衡,也比永恆的傷口更好。況且...」龍王微微一笑,「這個『暫時』是對你來說的的『暫時』不是嗎?」
那一瞬,灰色星空仿佛發出了無聲的哀鳴。無數灰色霧氣瘋狂湧來,卻不是攻擊,而是貪婪地、痛苦地纏繞著那縷火焰,像深海中飢餓的觸鬚終於觸碰到一絲光,卻又本能地畏懼它。
瓦雷利亞鋼般的牢籠發出細微而密集的碎裂聲。裂紋如蛛網般蔓延,整個異度空間開始崩解。
羅伯特的身影被一道灰金紅三色交織的光芒包裹。那光芒不再純粹,不再熾熱,而是帶著一絲冰冷的灰,仿佛兩種極端力量在極不情願地相互妥協。
他最後一次「聽」到那股超越語言的注視,像無數冰冷的觸鬚同時鑽進腦海,留下最後一段無法用言語完全描述的含義:
去吧。帶著你那可笑的平衡。當你以為傷口已癒合時,它只會以新的方式撕裂。
下一刻,灰色星空徹底崩塌。
羅伯特從異度空間直墜而下。
-----------------
厄斯索斯,自由貿易城邦,諾佛斯
紅龍暴君再次俯衝,炙熱的龍焰如一道赤紅鞭子抽過冰蜘蛛群的側翼。大片半透明的軀體在火焰中融化,發出刺耳的碎裂聲,藍色的寒氣升騰成白霧。然而,更多的冰蜘蛛從諾佛斯城牆下的裂縫和地底湧出,仿佛整座城市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巢穴。
面具騎士沒有發出任何喊聲,只是緊貼龍頸,動作生澀卻堅定。暴君的每一次噴吐都比上一次更精準,紅焰精準地避開聯軍士兵,燒向怪物最密集的地方。
傑妮娜拉沒有時間感慨。她猛地拉起泰雷克斯,銀白龍焰再度噴出,與紅焰形成交叉火網,將沖向瓦蘭提斯方陣的屍鬼潮攔腰截斷。
下方,德拉科·貝里西奧的聲音如雷霆般響起:
「瓦蘭提斯人,穩住陣線!潘托斯重騎兵,第二波衝鋒!不要讓那些蜘蛛靠近中軍!」
鋼鐵洪流與冰霜亡潮的碰撞愈發慘烈。長矛刺穿冰冷的軀體,黑曜石箭矢射碎蒼白的頭顱,戰馬的嘶鳴與士兵的怒吼混成一片。鮮血在雪地上迅速凍結,變成暗紅色的冰塊。冰蜘蛛的鐮刀長腿每一次揮舞,都帶走十幾條人命,卻也被瓦蘭提斯人用龍晶長矛刺穿關節,重重砸倒在地。
天空中,兩頭冰龍與火龍的戰鬥已經進入白熱。
那頭三十米長的冰龍通體慘白,鱗片邊緣閃爍著幽藍符文。它噴吐的寒息不再是單純的冰霧,而是夾雜著無數細小冰矛的暴風。泰雷克斯的銀白龍焰與它正面碰撞,冰火相擊之處發出刺耳的爆鳴,蒸汽與冰屑四散飛濺。
暴君從側翼切入,紅焰狠狠咬向冰龍的左翼。冰龍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猛地轉身,一尾掃向紅龍。暴君躲閃不及,被尾巴邊緣擦中,鱗片上立刻結出一層薄冰,飛行姿態略顯僵硬。
面具騎士低聲咒罵了一句,強行按住龍頸,迫使暴君繼續保持高度。
傑妮娜拉看得心頭一緊。她知道,年輕的紅龍騎士雖然勇氣可嘉,但經驗遠不足以應付這種級別的對手。如果父親在這裡,一記熾陽龍焰就能撕開冰龍的防禦。可現在,她只能靠自己。
「泰雷克斯,上升!繞到它背後!」
白龍發出一聲清亮的龍吟,雙翼猛振,帶著傑妮娜拉拔高到雲層下方。冰龍立刻追來,寒息如箭雨般射出。傑妮娜拉俯身貼緊龍背,長鞭在手中凝聚出銀色火痕,一記橫掃斬斷迎面而來的冰矛。
就在此時,諾佛斯城內再次響起低沉的號角聲。
地下大殿裡,首席僧侶將冰龍骨權杖高高舉起,神之心在權杖頂端劇烈跳動。每一次跳動,都讓藍光從祭壇湧出,穿過石層,直達城頭。
「寒神在上,」老僧侶的聲音顫抖卻狂熱,「請以我們為祭品,賜予您的僕從永恆的力量!」
鮮血從數十名僧侶的掌心湧出,被祭壇瞬間凍成冰晶。藍光越來越亮,地面開始劇烈震顫。
城外,冰蜘蛛的數量忽然暴增。原本從地底鑽出的怪物,現在竟有部分直接從城牆的冰層中「生長」出來,軀體半透明,腹部符文閃爍得更加刺目。它們不再只是攻擊士兵,而是開始有意識地撲向聯軍中的黑曜石投槍手和龍晶弓手,試圖摧毀對抗寒神的最有效武器。
德拉科·貝里西奧臉色鐵青,指揮杖重重砸在地面:
「第三波!里斯十字弓手上前,所有龍晶箭矢優先射殺冰蜘蛛!不要吝惜!」
戰局再度惡化。
傑妮娜拉在高空看到下方聯軍的陣型開始出現鬆動。瓦蘭提斯人方陣雖然仍在死戰,但傷亡已讓他們的盾牆出現缺口。潘托斯重騎兵的衝鋒也被冰蜘蛛的絲網纏住,馬匹哀鳴著倒地。
她咬緊牙關,正要再次俯衝,卻忽然感到一股極強的寒意從諾佛斯城中心升起。
地下大殿中,首席僧侶猛地將權杖插入祭壇中央。
「以諾佛斯之名,我們將為祂獻上一切!」
藍光沖天而起,像一道冰藍色的光柱直刺天空。整座諾佛斯城都在這一刻發出低沉的哀鳴,城牆上的冰層迅速增厚,原本插在城頭的骨頭旗幟竟開始生長出新的冰晶觸鬚。
天空中,那頭冰龍忽然發出一聲暢快的咆哮,體型竟在藍光中再次膨脹,鱗片上浮現出更多複雜的符文。它的寒息威力驟增,一口吐息直接將暴君逼退數十丈,紅龍的左翼瞬間結滿厚冰。
面具騎士發出悶哼,紅龍也發出悲鳴,筆直地從空中墜落。詹姆從獅子變成龍的時間還是太短。
傑妮娜拉也被藍色的光柱擊中,瞬間失去知覺從天空墜落。
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諾佛斯城地下大殿深處,那根插入祭壇中央的冰龍骨權杖忽然劇烈震顫。神之心瘋狂跳動幾下後,竟像被無形之手捏住般猛地停滯。藍光瞬間黯淡,仿佛有一層看不見的灰色霧氣悄無聲息地滲入光柱之中。
首席僧侶的狂熱表情瞬間凝固。他張大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鮮血從他的眼角、鼻孔、耳中同時湧出,卻在流出的瞬間被凍成細小的灰紅冰晶。其他僧侶的身體也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他們的皮膚迅速失去光澤,變得像陳年羊皮紙般乾枯、灰敗。眼睛裡的冰藍火焰一寸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茫然。
寒神對祂僕從的支持,突然消失了。
沒有警告,沒有聲音,沒有憤怒的咆哮。只有一種超越人類理解的、冰冷而絕對的「撤離」。就像深海中一隻不可名狀的巨物,本來漫不經心地伸出無數觸鬚,如今卻悄無聲息地將所有觸鬚全部收回,留下的只有空洞的、令人靈魂戰慄的真空。
城外戰場上,所有寒神僕從同時僵住。
正在撕裂瓦蘭提斯方陣的巨大冰蜘蛛動作驟然停滯,八條鐮刀般的長腿懸在半空,腹部的幽藍符文像被抹去般迅速黯淡。下一刻,它們體內的寒意如退潮般急速流失,半透明的軀體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發出清脆而密集的碎裂聲。成百上千的冰蜘蛛同時崩解,化作大片無力的冰渣,稀里嘩啦地砸落在雪地上。
屍鬼大軍也失去了那種永不停歇的前進動力。它們像被抽掉骨頭的傀儡般成排倒下,蒼白的身體在風雪中迅速風化,變成一堆堆毫無威脅的冰粉。
天空中,那頭三十米長的冰龍發出一聲痛苦而空洞的哀鳴。它的身軀在藍光消失的瞬間開始急速萎縮,膨脹的鱗片迅速乾癟,複雜的符文像被擦掉的墨跡般淡去。原本夾雜著無數冰矛的寒息變得稀薄無力,只剩下一股普通的冷風。
泰雷克斯趁機猛地噴出一口銀白龍焰,正中冰龍已經脆弱不堪的胸腹。冰龍的身體在火焰中發出刺耳的碎裂聲,像一塊被烤裂的巨大冰雕,轟然崩解成漫天冰屑。
暴君也從墜落中勉強穩住身形,紅龍發出一聲虛弱卻憤怒的咆哮,噴出最後的龍焰,將殘餘的冰晶徹底蒸發。
傑妮娜拉從短暫的昏迷中醒來。她發現自己正被泰雷克斯用爪子輕輕托住,緩緩降落到地面。左臂的凍傷仍在隱隱作痛,但那股從城中心升起的、令人靈魂顫抖的寒意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的死寂。
她抬起頭,看向諾佛斯城。
整座城市仿佛在一瞬間失去了靈魂。城牆上的冰層停止生長,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插在城頭的骨頭旗幟無力地垂落,藍色的鬼火一盞接一盞熄滅。城門大開,卻再也沒有任何怪物從中湧出。只有風雪吹過,捲起陣陣灰白的冰塵。
地下大殿裡,首席僧侶和其他僧侶已經徹底變成乾枯的灰色雕像。他們的身體保持著獻祭時的姿勢,卻再也沒有一絲寒氣流動。神之心在權杖頂端裂開一道細縫,裡面的藍色光芒徹底暗淡,只剩下一團死灰色的混沌殘渣。
德拉科·貝里西奧站在中軍,指揮杖還握在手中,卻久久沒有發出新的命令。他望著前方突然崩解的敵軍,臉上第一次露出近乎茫然的表情。
「結束了?」
傑妮娜拉從泰雷克斯背上滑下,深紅披風在風雪中微微顫動。她望著諾佛斯城那兩部分——高城與低城,此刻都籠罩在一層死寂的灰白之中。
她知道,這不是勝利。
父親在北方一定做了什麼。某種超越單純火焰與寒冰的東西,被他帶回了這個世界。那東西讓寒神收回了祂伸向僕從的觸鬚,就像深淵中的古老存在忽然對這場遊戲失去了興趣,悄無聲息地縮回不可名狀的黑暗深處。
面具騎士也降落在不遠處。他摘下面具,露出詹姆略顯蒼白的臉龐。暴君在他身後發出低沉的喘息。
傑妮娜拉沒有說話,只是望向北方極遠的天際。
那裡,臨冬城的方向,似乎有一道灰金紅交織的微光,隱隱穿透了永不停歇的風雪。
她低聲自語:
「父親,你究竟帶回了什麼?」
風雪吹過諾佛斯城的廢墟,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靜。曾經狂熱的寒神僕從,如今只剩下一地毫無生氣的冰渣與灰塵,仿佛這一切,從來不曾真正屬於這個世界。
而那股突然消失的「支持」,像一個無聲的警告。
寒神從未真正離開。
祂只是,暫時失去了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