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熙略感詫異,推開房門,語氣平和。
他問道:「雲嵐宗主?深夜到訪,不知有何要事?」
他心中暗自嘀咕,莫非是來商議學宮具體事務?
這可真是擾人清靜。
雲嵐真人聞聲,猛地抬頭,眼中決然之色一閃而過。
她竟後退一步,對著陸熙,躬身一揖到地。
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她說道:「陸道友……不,陸前輩!」
「雲嵐此來,非為宗門之事,乃為……雲嵐自身之道途!」
陸熙一怔,著實有些意外。
他問道:「宗主這是何意?」
陸熙心想,自身道途?總不會是來論劍的吧?
這大晚上的……
「之前目睹前輩一劍斬出『道傷』。」
「又見令徒姜璃道心通明、萬階登頂……」
「雲嵐方知……」她的聲音陡然激動起來。
抬起眼,目光灼灼地逼視著陸熙。
這完全不符合她平日清冷的性子。
「雲嵐百年修劍,自詡觸摸劍道真意。」
「如今看來,不過是井底之蛙,坐困愁城!」
「我之劍心,在前輩那一劍之前,脆如琉璃!」
「我之劍道,在姜師侄那純粹步履面前,迂腐不堪!」
她的話語中帶著一絲絕望,卻又蘊含著更強烈的渴望。
「百年苦修,皆成歧路!」
「前輩,雲嵐的劍……已不知該如何再練下去了!」
陸熙聞言,不禁默然。
他沒想到之前隨手一試,竟造成如此大的衝擊。
看來系統評級的「精通」,對此界修士而言,衝擊力還是太大了點。
雲嵐見他沉默,以為他是不願理會。
心一橫,竟雙膝一屈,便要跪拜下去!
「雲嵐深知此請荒謬絕倫,罔顧宗門責任、身份體統!」
她的聲音哽咽卻堅定無比。
「但若不能得窺劍道真諦,雲嵐此生,與行屍走肉何異!」
「雲嵐願卸任青雲劍宗宗主之位。」
「願捨棄一切虛名浮利。」
「只求……只求能拜入前輩門下。」
「哪怕為一記名弟子,端茶遞水,聆聽教誨,亦無怨無悔!」
「求前輩……成全!」
這話如同驚雷,饒是陸熙心性再淡然,也真正露出了愕然之色。
他下意識拂袖,一股柔和力量托住了即將跪下的雲嵐。
「雲嵐宗主,萬萬不可!」
他心中一陣無奈。
【怎麼還帶主動上門的?】
【還是個宗主,這麻煩太大了……教導姜璃一個就夠分散砍柴的精力了……】
看著眼前這位地位尊崇的一宗之主。
此刻她卻因道途迷茫而顯得有些狼狽。
陸熙揉了揉眉心。
他收徒怕麻煩,但更怕這種牽扯極大的因果。
可對方劍心近乎崩碎、誠心求道的模樣。
又讓他難以硬起心腸直接拒絕。
沉吟良久,在雲嵐近乎絕望的目光中。
陸熙輕嘆一聲:「雲嵐宗主,請起吧。」
「宗主之位,關乎一派傳承,非是兒戲。」
「拜師之言,切勿再提。」
雲嵐眼中光芒瞬間黯淡下去,嬌軀微顫。
然而,陸熙話鋒隨即一轉,語氣緩和了些許。
「不過……」
雲嵐猛地抬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論劍之道,偶可切磋。」陸熙看著她說出折中之法。
「他日若在劍道上確有難解之惑,可來翠微峰尋我。」
「至於師徒名分,休要再提。」
雲嵐嬌軀劇震,眼中瞬間迸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
那光彩比天上的星辰更亮。
她再次深深一揖,帶著無比的鄭重:「雲嵐……叩謝前輩!」
「前輩點撥之恩,沒齒難忘!」
雖未得師徒名分,但有了「可來論劍」這句話。
無異於在迷途中看到了一盞明燈。
望著雲嵐身影消失在月色中。
陸熙無奈地笑了笑,低聲自語。
「唉,本想安靜砍柴挑水,怎麼就這麼難呢……」
次日,天光未大亮,晨霧還纏繞著山巒。
陸熙所居的別院門扉輕啟。
他帶著姜璃悄然步出。
竟是比預想的離山時辰還要早了許多。
「師尊,學宮準備的飛舟儀仗,辰時才會啟動。」姜璃輕聲提醒。
她以為師尊記錯了時辰。
「嗯,知道。」陸熙語氣平淡,「就是嫌那個太吵。」
就在他們準備悄然離去時。
山門處的薄霧中,卻已靜靜立著三道身影。
陽炎真人一馬當先。
臉上是熱情得近乎誇張的笑容。
他快步迎上:「陸道友!何故如此匆忙?」
「莫非是我學宮招待不周?」
「我已命人備下盛宴,北境幾位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想與道友結識一番。」
「說什麼也要多留幾日,讓我等儘儘地主之誼啊!」
陸熙腳步未停,只是微微頷首:「陽炎門主盛情,陸某心領。」
「然宗門雜事待理,不便久留。」
「誒,道友此言差矣,宗門事務豈能……」陽炎真人還欲再勸。
一旁靜立的雲嵐真人卻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多了些許難以言喻的意味:
「道在途中,不在宴席。」
「既心不在此,強留無益。」
這話一出,不僅陽炎真人愣住了。
連他身後那位氣質清冷的徒弟冷月,都忍不住抬眼。
她飛快地瞥了一下自己師尊的側影。
往日最重禮數、最講規矩的師尊。
今日竟會說出這般近乎「失禮」的幫腔之言?
更讓眾人吃驚的在後頭。
雲嵐轉向陸熙。
那向來如冰封湖面的容顏上,竟泛起一絲極不自然的緩和之色。
她甚至微微放緩了語調:「陸道友歸心似箭,可以理解。」
「恰巧,我青雲劍宗新得一件『流雲舟』。」
「速度尚可,且飛行極為平穩,最宜長途跋涉。」
「若是……若是道友不嫌棄,雲嵐願以此舟相送,略盡綿薄之力。」
陽炎真人眼睛瞪得溜圓。
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青雲劍宗的鎮宗之寶之一,非重大場合絕不輕動的「流雲梭」。
到了雲嵐口中就成了「新得的」、「速度尚可」的代步工具?
還要親自相送?
冷月更是垂下了頭,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她昨夜親眼見師尊連夜以秘法傳訊宗門。
不惜動用宗主權限,緊急調來了這流雲舟!
師尊此刻這語氣……哪裡像是一宗之主。
簡直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