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熙緩緩直起身,將手中的鋤頭輕輕靠在籬笆上。
他只是淡然站立,目光平靜地望向不速之客,未曾發言。
雲嵐停下了正在給靈藥澆水的動作。
將水瓢輕輕放入桶中。
她轉過身,神色異常平靜。
對上玄寂真人那深邃如淵的目光,並無絲毫避讓。
姜璃唇角微微上揚,抱起雙臂。
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玩味。
林雪則下意識地朝陸熙身後縮了縮,大氣也不敢出。
玄寂真人完全無視了陸熙。
他的那目光鎖定了雲嵐,低沉的聲音響起:「雲嵐,這場鬧劇,該到此為止了。」
「即刻隨老夫回宗,主持大局,整頓門風,你仍是青雲劍宗之主。」
雲嵐真人聞言,先是依足禮數,對著這位宗門的太上長老深深一揖。
然後才直起身,聲音清越:「太上長老垂詢,雲嵐不敢不答。」
「然而,雲嵐在此並非兒戲。」
「此地於雲嵐道途有莫大益處,故而……暫不能奉召回宗。」
「宗主!?」
雲嵐此話一出,凌風等弟子幾乎失聲驚呼。
臉上寫滿了無法置信的驚駭。
他們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宗主竟會公然違抗太上長老的法旨!
以玄石長老為首的保守派們,臉色瞬間鐵青。
眼中怒火噴薄欲出,周身劍意不受控制地微微蕩漾開來。
玄寂真人的目光,掃過雲嵐沾著泥土的布衣。
又掠過旁邊帶著濕泥的水瓢。
最後定格在她平靜無波的臉上。
「雲嵐!」玄寂真人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痛心與滔天的怒意。
「你看看你如今的模樣!布衣泥泛,與那山野樵夫何異?」
「我青雲劍宗的至高劍典,傳承數千載的無上劍道,豈是倚仗這些?」
「豈是倚仗你這劈柴挑水、擺弄泥土的『奇技淫巧』所能領悟的?!」
他向前踏出一步,整個翠微峰頂的空氣都為之凝固。
洛天明等人感到呼吸愈發困難。
「劍道,唯精唯純,心無旁騖!」玄寂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身負無上劍骨,乃是宗門千年不遇的奇才!」
「當年你在祖師劍像之前是如何立誓的?」
「你說你的劍,當如九天流雲,潔淨無瑕,要追求劍道極致,光大宗門!」
「可如今呢?你沉迷於此等鄙俗雜務,荒廢劍道根本,自甘墮落!」
「你對得起宗門數百年的傾力栽培嗎?」
「你對得起歷代祖師的殷切期望嗎?!」
「你此舉,不僅是自毀前程,更讓我青雲劍宗顏面掃地。」
「你讓我青雲劍宗淪為整個北境的笑柄!」
「你可知如今外界是如何議論我青雲劍宗的?」
「你可知外界是如何議論你這宗主的?!」
面對斥責,雲嵐的神色卻依舊平靜。
她再次微微躬身,禮數周全。
然後才直起身,目光澄澈如秋水。
她毫無閃避地迎向玄寂真人的視線:「太上長老垂訓,雲嵐謹記。」
「然而,雲嵐不敢欺心。」
「在此地的每一日,雲嵐未曾有一日忘卻劍道。」
「更未曾有片刻荒廢修行。」
她抬起手,只是輕輕拂過身旁一株靈藥的葉片。
「只是,雲嵐近日方悟,過往所執著的『劍道』,或許多有偏頗。」
「過往雲嵐之劍,利則利矣,卻失之自然。」
「過於刻意追求形與勢,反而落了下乘。」
在玄石長老等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雲嵐繼續平靜闡述。
她側身指了指旁邊碼放整齊的柴堆。
「譬如劈柴,初時只覺是粗活,然力道輕重緩急,角度精準與否,皆有其理。」
「發力如出劍,需尋其紋理要害,此乃順勢。」
「力道需透達核心以破妄,卻不可傷及根本以留余。」
「這其中的掌控,與劍理中的發力、破綻、收放,豈非暗合?」
她的目光又投向遠處在微風中搖曳的草木。
「再觀這草木生長,順應四時,汲取雨露陽光,生機盎然。」
「凋零時亦歸於塵土,靜待來年。」
「此中蘊含的生機與輪迴之意,細細體悟,似乎比閉關苦修更能觸及深層。」
「似乎更能觸及劍意中那更深層的『生滅』與『循環』之道。」
最後,她再次看向玄寂真人,眼神堅定而真誠。
「太上長老,雲嵐並非要摒棄宗門劍道傳承。」
「恰恰相反,雲嵐是欲將在此地體悟到的這份『自然』與『道理』,融匯於自身劍道之中。」
「或許在您看來此法殊異,近乎離經叛道。」
「但於雲嵐而言,這並非是墮落。」
「而是在尋找那條『至繁歸於至簡』的劍道本質。」
「此法,或許是更適合雲嵐的通天之徑。」
雲嵐這番話說完。
凌風、蘇雨等弟子已是目瞪口呆。
他們無法理解,宗主竟能將劈柴挑水與無上劍道如此聯繫起來?
而玄石長老等人則是氣得渾身發抖。
他們只覺得雲嵐已然徹底被蠱惑,竟說出如此荒謬不堪的言論!
玄寂真人帶著痛楚的話語傳來:「雲嵐,你道心已蒙塵,靈台儘是他法。」
「今日,老夫便是折了你的劍骨,廢你修為,也要將你帶回劍冢……」
「洗淨鉛華,重鑄劍心!此乃……為師之責,亦是宗門之幸!」
話音落下的瞬間。
「嗡!」
峰頂的空氣凝固了。
以玄寂真人為中心,一股磅礴的恐怖劍意轟然爆發!
洛天明與落霞宗幾位長老臉色瞬間煞白如紙。
他們只覺得周身靈力被凍結。
凌風、蘇雨等青雲劍宗弟子,在狂喜於太上長老終於要「撥亂反正」之餘。
更深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悸。
他們首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家太上長老那足以令天地變色的可怖實力。
在這絕對的力量面前,他們顯得如此渺小。
姜璃清冷的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法相境巔峰,對此界而言,確實已觸摸到頂尖邊緣。】
【這老傢伙的劍意凝練無比,倒有點東西。】
【可惜……生於斯,長於斯,終究受這方天地上限所困。】
【難窺真正的大道風景。】
姜璃心中暗自點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