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熙正往水裡添了一小片安神的「月光苔」,聞言笑了笑。
語氣帶著點回憶。
「因為你看起來最安靜,不像會惹事的樣子。」
這個答案樸實得讓姜璃一愣,卻又莫名覺得這很「師尊」。
她嘴角不自覺彎了彎。
「那……師尊您這麼厲害,為什麼喜歡待在翠微峰,每天只是砍柴、挑水、散步呢?」
這是她一直以來的好奇。
陸熙撥弄藥液的手頓了頓,目光似乎透過氤氳的水汽,看到了更深遠的地方。
聲音溫和而悠遠。
「因為自在啊。打打殺殺,爭來奪去,太累。」
「看著自己種的菜發芽,砍的柴燒得旺,心裡踏實。」
「這山,這水,這日常瑣碎,就是我的道場。大概,這就是我的『道』吧。」
「道在尋常……」姜璃喃喃重複著,心中似有明悟。
前世她屹立雲端,俯瞰眾生,卻從未體會過這種紮根於泥土的踏實與安然。
一問一答間,時間靜靜流淌。
姜璃聽著師尊平和的聲音,感受著周身暖洋洋的藥力。
意識漸漸模糊。
連日來的疲憊和心神損耗,在這極致的放鬆下涌了上來。
她的小腦袋不知不覺靠在桶沿,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竟沉沉睡去。
清冷的容顏上帶著美好的恬靜。
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極其柔軟的淺笑。
陸熙看著水中少女毫無防備的睡顏,眼神柔和得像此時的月光。
他輕輕調整了一下火候,讓水溫保持恆定。
又為她披上一件薄毯以防著涼。
他就這樣靜靜守在旁邊,如同守護著一株終於開始安心舒展枝葉的幼苗。
夜色漸深,小院中唯有蟲鳴唧唧,更顯靜謐。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陸熙感知到姜璃的氣息已平穩沉靜。
他沉吟片刻,心念微動。
一道溫和的傳音便如同耳語般,精準地送到了正在側廂房睡得四仰八叉的林雪耳邊。
「雪兒。」
正夢見自己躺在靈石堆里打滾的林雪猛地一個激靈。
迷迷糊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師、師尊?」她下意識地應道,還有點沒分清是夢是醒。
「來正屋一趟。」
這下林雪徹底清醒了,手忙腳亂地套上外衣。
一邊嘀咕著「完了完了師尊怎麼這個時辰找我是不是發現我白天偷吃靈果了」。
一邊趿拉著鞋子就往外跑。
當她氣喘吁吁地衝進正屋,看到眼前的景象時,卻愣住了。
只見師姐姜璃泡在冒著熱氣的藥浴桶里,腦袋靠著桶沿,睡得正沉。
恬靜的睡顏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美。
而師尊陸熙則靜立一旁,神色溫和。
「師、師尊……師姐她?」林雪眨巴著大眼睛,有些不明所以。
陸熙將食指輕輕抵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壓低聲音道:「你師姐今日修行疲累,泡著藥浴睡著了。」
「藥力還需溫養片刻,為師稍後需離開一下。」
「你且在此守著,小心照看水溫,莫讓水涼了,也莫要驚擾你師姐安睡。」
「待兩炷香後,再輕聲喚她起身便可。」
林雪一聽不是追究自己偷吃靈果的事,頓時鬆了口氣。
小胸脯一挺,臉上露出了「保證完成任務」的鄭重表情。
她用力點頭,壓低聲音,用氣聲道:「師尊放心!雪兒明白!」
「一定看好師姐,看好水溫!」
林雪搬了個小凳子坐在桶邊,學著師尊平日的模樣。
小心翼翼地維持著水溫,像個忠誠的小衛士。
陸熙輕輕揉了揉林雪的腦袋,身影便如清風般消散在原地。
下一刻,青雲劍宗,迎客峰。
月色如水,陸熙的身影在院中悄然凝聚。
他剛一站定,便看到雲嵐獨自立於一株古松下。
素白的身影在月華下顯得有些清寂。
見到陸熙突然出現,雲嵐先是一怔。
眸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如同夜空中亮起的星辰。
她快步上前,執禮甚恭:「前輩!您回來了。」
「我方才來時未見您,便在此等候。」
「嗯,回翠微峰看了看那兩個丫頭。」陸熙語氣平和。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示意她也坐:「有事找我?」
雲嵐依言坐下,卻微微垂首,沉默了片刻。
再抬頭時,她眼中充滿了感激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彷徨。
「前輩,」她開口,「在翠微峰的日子,雖短暫,於雲嵐卻勝過往昔數十年苦修。」
「劈柴時感悟發力之精準,挑水時體會流轉之圓融。」
「觀草木枯榮而明生滅循環……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
「卻讓我觸摸到了劍道更深層的韻律。」
她頓了頓,絕美的容顏上掠過一絲身為宗主的沉重。
「可是,前輩……我是青雲劍宗的宗主。」
「宗門上下數千弟子,劍道傳承數千載榮光,皆繫於我身。」
「我不能再像之前那樣,長久地、心無旁騖地追隨於您身邊,聆聽教誨了。」
這番話,她說得有些艱難,像是不得不面對某種離別。
陸熙靜靜聽著,目光溫和。
他能感受到雲嵐內心的掙扎。
對大道的不舍與對責任的重擔交織在一起。
他提起桌上不知何時溫著的茶壺,為她斟了一杯。
霧氣裊裊升起,模糊了彼此間些許凝重的氣氛。
「雲嵐,」陸熙的聲音如同這月夜般寧靜,「道,無處不在,並非只有在我這翠微峰上。」
「你身為宗主,處理事務、引導弟子、平衡各方。」
「這其間何嘗不蘊含著『勢』的流轉與『心』的磨礪?」
「你若能將那段時日所悟的『自然』與『平常心』。」
「融於宗門管理的點滴之中,那便是你的修行,亦是你的道場。」
這番話如春風化雨,瞬間滌盪了雲嵐心頭的迷霧。
她眼眸一亮,是了,何必拘泥於形式?心若向道,處處皆是翠微峰!
心中最大的結解開,雲嵐神情輕鬆了許多。
但另一個關乎宗門未來的想法隨之浮現。
她斟酌著語句,帶著請教的口吻:「前輩,還有一事……我見識了『平凡修行』之妙,心生一念。」
「想嘗試在宗門內,有限度地引導部分弟子。」
「於基礎修煉中融入一些勞作與體悟,不再一味追求閉死關、苦練劍。」
「只是……」
她微微蹙眉,顯露出理性的審慎。
「此法或許極契合我,但劍宗弟子資質心性各異。」
「此法是否……並非普適?我擔心若貿然推行,反而誤了弟子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