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熙聞言動作頓住,有些不解地看向她:「嗯?何意?」
他以為她在說修為或心境的變化。
姜璃繼續湊近一步,清冷的香氣若有若無地縈繞。
她用一種比山風更輕的聲音說:
「比如……我可以不再是十五六歲的模樣。」
「我可以變成二十歲的樣子。」
嗒。
陸熙手中提著的水瓢,輕輕磕在了石質的花盆邊緣。
「璃兒,你……」
陸熙徹底愣住了。
他剛才那番話,是出於真心,意在安撫弟子。
明確她在他修行生活中的獨特地位,是一種師友之間的承諾與肯定。
他以為姜璃的不安,是類似於孩童擔心被分走關注的占有欲。
所以他強調了她的「獨一無二」。
可現在看來……璃兒這句話的意思,似乎完全超出了「師徒」或「同道」的範疇!
這不再是弟子對師尊的依戀,而是……一種更為微妙、帶著明確性別意識的暗示!
他看著姜璃依舊清冷,卻格外專注的臉龐。
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映著他的身影,也映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大膽。
【璃兒她……這話是何意?她並非因雲嵐而不快,而是……?】
他遲疑地,繼續輕聲開口:「璃兒……?」
隨著陸熙的注視和反問,姜璃那清冷白皙的臉頰上,後知後覺地泛起一層極淡的紅暈。
如同白玉染霞。
她下意識想避開視線,但璃月女帝的驕傲讓她強行穩住心神。
依舊看著陸熙,只是長睫微顫,泄露了內心的不平靜。
【本帝……本帝怎會說出如此直白之言!】
但隨即,一種更強烈的念頭壓下羞澀。
【不行,既已開口,斷無退縮之理!絕不能讓他以為我仍是懵懂孩童!】
她輕輕點了點頭,帶著認真:「嗯。我……不知道為何忽然想說這個。」
「但,」她目光更加堅定。
「我不想我們之間,最終只變成純粹的師徒之情,或是……親情。」
她頓了頓,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決定將這份心意推向更明確的境地。
「師尊,您還記得嗎?之前璃兒曾說過,待我突破道基境後,要給您一個驚喜。」
陸熙從錯愕中稍稍回神,順著她的話回憶。
那溫潤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確有此事。」
「難道……」
陸熙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並非懵懂少年,自然懂得這話中的深意。
一種震驚、無措、甚至一絲……被渴望撩動的心緒,湧上心頭。
姜璃卻忽然上前一步,清冷的眸子此刻亮得驚人,徑直打斷了他:「師尊!」
「你願意嗎?」她逼視著他,「還是說,你要拒絕?」
「璃兒不要模稜兩可,不要師徒之名下的曖昧拉扯,不要似是而非的溫存!」
她的語氣決絕:
「只要你一句話。」
「你若點頭,璃兒此生便是你的人。」
「道侶、伴侶、甚至……情人,名分於我如浮雲,只要你肯承認這份情。」
「你若搖頭……」
她頓了頓,眼底深處閃過一絲痛楚,但語氣卻冰冷堅定。
「那從今往後,璃兒便只尊你為師,恪守弟子本分,絕不再越雷池半步。」
「你我之間,只論傳道授業,再無男女私情。」
「若師尊……若你也並非無心,卻只因世俗眼光、師徒名分而遲疑不前。」
「既要享受璃兒伴你左右的親昵,又不願承擔這份親昵背後的情意……」
「那便是貪。」
「是懦。」
「是自欺欺人!」
「若是如此,也請師尊明言!璃兒……即刻便下山去,從此天涯陌路,總好過在你身邊,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師尊,」她最後問道。
「我要你親口告訴璃兒!」
空氣仿佛凝固了。
山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此刻聽來格外刺耳。
「……」
陸熙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答應,還是……拒絕?
這是個問題。
他垂眸看著石桌上茶杯中裊裊升起、最終消散的水汽,眼神複雜難辨。
那溫潤平和的面具終於出現裂痕,露出了其下從未示人的波瀾。
他修長的手指摩挲著粗糙的石桌邊緣,指節泛白。
他聽到了自己心跳加速的聲音。
一種禁忌感和深沉情感的暗流在胸中衝撞。
是的,他無法否認,姜璃於他而言,早已超越了單純的師徒情分。
那份想要護她周全、願見她歡顏、習慣她陪伴的牽絆,不知從何時起,已深深植根於他的生命軌跡。
這份情感,與他堅守的師道倫常碰撞,讓他倍感煎熬。
姜璃此刻的決絕,像一面鏡子,逼他直視自己一直迴避的問題。
他究竟將她置於心中的哪個位置?
是繼續以師尊的身份,用溫情卻疏離的守護來維繫這份安穩。
還是……勇敢承認那份連自己都未曾細想,卻早已悄然滋長的不一樣的情愫?
這種對內心真實的剖析,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與迷茫。
良久,久到姜璃幾乎以為會等到一個讓她心碎的答案時。
陸熙終於緩緩抬起頭。
他的目光不再閃躲,而是深深地望進姜璃眼中。
那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從容,出現的是一種姜璃從未見過的、帶著些許迷茫、痛苦甚至……一絲脆弱的複雜情緒。
他輕輕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璃兒……」
「若……若師尊並非你想像中那般光風霽月,內心亦藏有……不堪的私慾與邪念。」
「你……又會如何看待師尊?」
姜璃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師尊,脆弱、坦誠,甚至有些……難過。
姜璃凝視著師尊眼中那抹脆弱。
她非但沒有絲毫失望,心尖反而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
泛起一陣酸澀的疼惜。
她上前一步,主動握住了陸熙微微蜷起的手。
他的指尖微涼,她卻用力握緊,試圖將自己的溫度傳遞過去。
「師尊,」她的聲音輕柔得如同夢囈。
「你說的『私慾』與『邪念』,璃兒不懂,也不想懂。」
「璃兒只知道,在森林歷練,夜裡篝火旁。」
「那個會默默為我披上外袍,生怕我受寒的人,是你。」
「在喧囂集市,那個會笑著將紅艷艷糖葫蘆塞到我手裡,眼裡帶著期待光亮的人,是你。」
「在翠微峰小院,那個會系上圍裙,耐心為她熬煮靈湯,看著她喝下時眉眼彎彎的人,是你。」
「在我修煉疲憊、汗水淋漓時,那個會拿著蒲扇,在一旁輕輕扇著風。」
「用溫潤毛巾細緻為我擦去額角汗珠的人,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