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消散,玉璧恢復古樸。
大殿內死寂無聲。
趙恆緩緩地靠回龍椅,他的指尖微微抵著御案,目光深沉。
轉向殿下位列文官之首的那道身影——文淵公李清風。
李清風並未如他人那般失態,他依舊站得筆直,紫袍玉帶,紋絲不動。
時間點滴流逝。
終於,李清風緩緩閉上雙眼,復又睜開時,眼底已恢復了幾分清明。
他越眾而出,走到御座前,躬身一禮:「陛下。」
李清風略一沉吟,方才奏道:「臣,已細觀此留影。」
「其間記錄之景象……」
「臣,窺不出半分作偽痕跡。」
他微微一頓,抬首迎向趙恆的目光,語氣沉凝:
「據此判斷,凌長老所言……北境歐陽烈隕落,陸熙真人一劍斬之……應為事實。」
「……」
殿內死寂。
趙恆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當他再睜開眼時,所有外露的情緒已被盡數斂去。
他緩緩站起身:「文淵公,禮部尚書!」
「臣在!」
李清風與禮部尚書躬身聽令。
趙恆的目光掃過二人,最終落在一旁靜立如松的凌嘯雲身上。
「請凌長老至迎仙閣歇息,以國賓之禮相待,不可有絲毫怠慢。」
「臣遵旨!」二人齊聲應道。
凌嘯雲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最高禮遇,神色依舊從容。
他抱拳一禮,聲音不卑不亢:「外臣,謝陛下盛情。」
說罷,便在內侍的引導下,轉身大步離去。
背影在眾臣複雜的目光中,消失在殿外深沉的夜色里。
——————
月色如水,靜靜流淌在落霞宗客舍的庭院中。
白日喧囂散盡,只餘下幾聲遙遠的蟲鳴。
廳內,沉香靜靜燃燒,青煙筆直。
趙星辰憑窗而立,目光掠過遠處「翠微峰」模糊的輪廓,那裡是陸熙的居所。
「皇叔祖,」趙星辰轉身,目光掃過在場幾人,最後落在端坐品茗的李慕白身上。
「今日我等……是否過於鋒芒畢露了?」
【此處畢竟是北境,非我中域疆土。】 一絲隱憂在他心底掠過。
李慕白聞言,撫須的手微微一頓,隨即露出一個成竹在胸的淡然笑容。
「星辰,你多慮了。」他聲音溫和。
「白日裡,即便他那名叫千機的弟子重傷嘔血,陸長老神色可有一絲波動?」
「氣息可有一絲紊亂?」
他頓了頓,看向趙星辰:「此等心性,如古井深潭。」
「豈會因小輩切磋的勝負而行扣留使者這等落人口實之事?」
「他若真有此意,白日便是最好的發作時機,何須等到現在?」
李慕白輕輕放下茶盞,語氣加重了幾分。
「況且,我等代表中域而來,他即便不顧及自身顏面,也需考量北境與中域日後相處的格局。」
「放心,陸長老是明白人。」
「哼!」
一聲帶著酒氣和明顯不忿的冷哼從一旁傳來。
王騰猛地從椅子上站起,白日裡的倨傲絲毫未減。
「王爺,非是王騰多嘴!」他語帶挑釁,目光掃過趙星辰,最後直視李慕白。
「那陸熙若真神通廣大,為何門下弟子如此不堪一擊?」
「連我一招『煌炎破』都接不下!」
「我看他這『北境巨頭』的名頭,怕是北境無人,硬捧出來的吧!」
「說不定那擊敗玄寂的傳聞,也是以訛傳訛!」
「放肆!」
李慕白臉色驟然一沉,手中茶盞重重一頓。
「王騰!你可知禍從口出?!」他鬚髮微張,顯是動了真怒。
「陸長老乃一劍敗玄寂、名震北境的的人物,其實力深不可測,豈是你能妄加揣度的?!」
「我中域使者,見識當如瀚海,豈可如井底之蛙,徒以門下弟子論英雄?」
「需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此子雖狂妄,但所言……也並非全無道理。】
【陸熙本人確如深淵,但其宗門底蘊,看來確是淺薄。】
李慕白心中念頭飛快閃過,但面上怒容更盛,必須壓住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王騰被這突如其來的厲斥嚇了一跳,酒醒了大半。
臉上紅白交錯,悻悻地低下頭,不敢再言。
但其內心並未服氣。
廳堂一角,十三公主趙玉瑤對這番爭論充耳不聞。
她正踮著腳,趴在另一側的窗台上,伸出纖指,一顆顆數著墨藍天幕上綴著的星星。
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歌謠,仿佛置身於另一個世界。
而陳風,自歸來後便稱需調息,並未出現在此地。
趙星辰指尖觸到茶杯,正欲飲盡這最後一盞便起身告辭。
窗外月色溶溶,夜風拂過竹葉的簌簌輕響更襯得夜色靜謐。
然而,就在這萬籟俱寂之時。
「嗡——!」
只見李慕白腰間那枚龍紋傳音璧,爆發出光芒!
李慕白臉色凝重,他二話不說,袖袍疾揮。
一道隔音結界張開,將廳內幾人籠罩其中。
趙星辰緩緩放下了已到唇邊的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投向李慕白。
結界內,李慕白最初只是眉頭微蹙,傾聽傳音。
但下一秒,他握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什麼?北境…一夜易主?」他聲音乾澀。
傳音璧另一端的話語不停傳來。
李慕白持璧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甚至失態地向前踉蹌了半步。
「歐陽烈…被一劍斬之?!三宗一世共尊…問道之主?!」
得到對方肯定的回覆後,傳音璧的光芒黯去。
他僵立原地,喃喃道:「竟是……北境之主……」
結界內死寂無聲。
趙星辰立即起身,沉聲問道:「皇叔祖,發生了何事?」
李慕白猛地抬起頭,目光與趙星辰驚疑的視線撞個正著。
「那陸熙……他早已不是我們以為的,與其他幾人並列的所謂『巨頭』了!」
「就在我們出發前後……他……他一劍!」
「只用了一劍!就斬了那個魔頭歐陽烈!」
「那可是……領域境啊!」
「領域境」三個字,他幾乎是不敢置信的說出來。
「如今,北境三宗一世,萬千散修,已共上尊號——」
李慕白深吸一口氣,無比沉重地吐出那四個字:
「問道之主!」
「整個北境……已盡歸其麾下。」
「他,是北境唯一的主宰!」
李慕白的臉上擠出一個充滿荒謬的笑容。
「青雲劍宗……已主動派出長老,前往中域及各勢力正式通告此消息。」
「我們使團出發時依據的,是滯後的舊情報……」
他的目光掃過趙星辰,掃過一旁臉色煞白的王騰,最終回到虛空,喃喃道:
「我們今日……在他眼中,與跳樑小丑何異?」
「竟還在此議論其弟子修為,評判其宗門底蘊……」
「真是……真是天大的笑話!」
趙星辰的瞳孔收縮,失聲重複:「問道之主……北境……主宰?」
【原來他根本不是割據的巨頭,而是……與父皇同等……】
【不,父皇是繼承祖宗基業,維繫王朝已是不易。】
【而他……是靠自己一劍一劍、硬生生從屍山血海中打下來的、真正的一方境主!】
【我們今日種種試探、比較,在他眼中,豈非如同稚子嬉鬧?】